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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昼·芳序(上) ...

  •   卯正三刻,上京落雪。
      谢霁川抱着“雪磬”过芳序苑西廊,看见温室那株黑玫瑰被玻璃罩得滴水不漏——花匠低声道:“三少爷守了一夜,刚走。”
      谢霁川“嗯”了一声,神色淡得像雪片落进湖。
      他知林瑰丞喜欢他:那人把喜欢写在玫瑰上,却以为无人读懂。
      谢氏家训——“先动心者输”,于是他决定让这场动心慢一点、再慢一点。
      吊着,但不明显;温柔里带一点远,像雪夜里的灯,看似触手可热,其实隔了一层冷玻璃。
      午后,雪大。
      林瑰丞抱着黑玫瑰伞闯进琴房,袖口沾着雪粒,也沾了迫不及待的喜欢。
      “谢霁川,我伞大,一起走吗?”
      案上琴弦未动,少年已先乱了音。
      谢霁川抬眼,声音压得极轻:“我畏寒,也厌生人气。”
      林瑰丞被噎得耳红,却更靠近半步:“那我站远些,只把伞递过去——算不算生人?”
      谢霁川低笑一声,接过伞柄,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对方掌心——一瞬即离,像雪片落在炉壁,来不及化,已先消失。
      林瑰丞怔在原地,心跳声大得仿佛能震落檐冰。
      而谢霁川侧过身,把伞往他那边倾了两寸,依旧保持距离——
      鱼饵放下,线却放得很长很长。
      傍晚,冰针雨将至。
      林瑰丞还是来送东西——一只掌心大的小匣,外壁雕着歪歪扭扭的半月玫瑰。
      “我亲手雕的,雕坏了,你别嫌弃。”
      谢霁川接过,指腹摩挲那道并不圆润的弧线,眉梢微挑:“半月?”
      “嗯,另一半……等我想好了再补。”少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可能,等有人愿意帮我一起雕。”
      谢霁川把香牌拢进袖中,雪色袖口掩住半枚月牙,也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色。
      “好,我等着。”
      等着收网,也等着落网——但时机未到,他不说。
      花房外,长廊尽头。
      冷灯一盏,雪片在玻璃顶撞出细碎的声。
      林瑰丞抱臂倚柱,黑玫瑰贴在他胸口,像把心脏也染成深色。
      谢霁川撑伞立在三步外,既不进,也不退。
      雪光映出两道影子——一道修长,一道略短;影子在地面几乎相贴,真人却隔着一步。
      林瑰丞忽然开口,声音被雪压得低哑:“谢霁川,你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
      “那为何总站在一步外?”
      谢霁川抬眼,眸色比雪还深:“因为一步之内,你会怕冷。”
      少年怔住,心跳失速——这一步,原来被冠以“温柔”的名义。
      冰针雨落下前,林瑰丞被花匠催去封棚。
      他抱着黑玫瑰伞,绕到温室后的小偏院——那里有一架废弃的紫藤秋千,被雪埋得只剩横梁。
      一脚踩进去,雪没至膝,冷意顺着骨缝往上爬。
      他本想离开,却在抬眼的一瞬——
      雪色、秋千、枯藤、冷灯,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
      【回忆·春昼】
      六岁的林瑰丞穿着绛红小袍,坐在同一架秋千上,脚尖够不着地。
      身后有人推他——推得极高,吓得他尖叫,又笑得比阳光还亮。
      “再高些!别怕,我接着你!”
      那是七岁的谢霁川,袍角绣着白鹤,发带被风吹得乱飞。
      他一边闹,一边护:
      推得最高那次,小瑰丞被惯性甩出去——谢霁川扑过去,整个人给他当垫背。
      两个团子滚在紫藤花瓣里,谢霁川先爬起来,用袖子给他擦泪:“别哭,我陪你。”
      小瑰丞抽噎着把手里攥得稀巴烂的白玫瑰塞给他:“送给你……别受伤。”
      谢霁川把残花别在自己耳后,笑得见牙不见眼:“好,我收下了,以后只给你推秋千!”
      ——那一刻,六岁的林瑰丞第一次知道,心跳可以比秋千荡得还高。
      【回到现在】
      雪越下越大,紫藤架早已枯败,可耳边的笑声却鲜活。
      林瑰丞站在原地,指节被冷风吹得发白,眼眶却烫得惊人——
      那么早,那么早他就把喜欢交给了谢霁川;
      那么早,谢霁川就把“保护”写进了本能。
      记忆像雪崩,轰然砸下。
      他猛地转身,抱着黑玫瑰,朝琴房狂奔——
      雪太大,他一路摔了两跤,却顾不上疼,只想把那句迟到了十五年的话,亲口说给那个人听。
      琴房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谢霁川背对门口,正往炉里添炭,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
      听见响动,他回头——
      林瑰丞浑身是雪,怀里的黑玫瑰被风吹得零落,花瓣贴在雪衣上,像黑夜碎成星。
      他喘得厉害,却一字一顿:
      “谢霁川,我……想起来了。”
      谢霁川指尖微顿,炭火“啪”地爆出一粒火星。
      “想起什么?”
      “紫藤秋千,白玫瑰,还有——”
      林瑰丞声音发颤,却带着笑:“还有,我早就喜欢你,比黑玫瑰开得更早。”
      雪停了,琴房外一盏冷灯忽然亮得晃眼。
      谢霁川垂眸,把火钳放下,朝他走近——
      那一步,终于跨过去了。
      他抬手,拂掉少年发上的雪,声音低而温柔:
      “那就别再站一步外了,冷。”
      林瑰丞眼眶一热,怀里黑玫瑰掉在地上,花瓣散成夜幕——
      而谢霁川的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谢霁川的指尖还带着炉灰,却在拂去林 瑰丞眉梢雪粒时,动作轻得像在调一根最细的弦。
      林瑰丞整个人扑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声音闷得发颤:“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谢霁川低叹,热气落在少年耳后:“我记性一向好,尤其是欠账。”
      ——欠的是紫藤架下那一朵被他别在耳后的白玫瑰,也是方才那一步之隔的怀抱。
      火盆里的炭“噼啪”一声,像替谁把心跳放大。
      林瑰丞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你的手指……不能受冷。”
      说着便去抓谢霁川手腕,指腹触到义指边缘的金属,凉得吓人。
      谢霁川任他握着,眼底含笑道:“那就替我暖着。”
      林瑰丞耳根瞬间烧红,却舍不得松手,只能把那只手往自己怀里又揣了揣,像揣一只冻僵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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