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群鸟飞过高山》霁时

2、02 是你让我觉

　　那晚陈序时破天荒地失眠了。

　　土坯房里能听见隔壁随泱轻微的咳嗽声，还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想必是在批改作业。

　　月光从木格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成细碎的银斑。

　　第二天清晨，他起了个早。

　　孩子们正在晨读，随泱站在旗杆旁，手里捧着搪瓷缸。这个点看见陈序时，他有些意外。

　　随泱递过另一个搪瓷缸：“刚沏好的，山里野茶，别嫌弃。”

　　陈序时接过茶缸，温热透着搪瓷传到掌心：“我……能不能帮点什么忙？”

　　“我是说，”陈序时斟酌着用词，“或许我可以给孩子们讲讲山外的故事。”

　　随泱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转瞬即逝，陈序时没看真切。

　　第一次上课，陈序时站在简陋的讲台前，手心不停冒汗。

　　他讲城市里的地铁如何在地下穿行，讲图书馆的书架高得要搭梯子，讲夜晚的霓虹灯把天空都映成彩色。

　　孩子们听得入神，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问：“陈老师，那你看过海吗？”

　　陈序时怔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次海，或许是在度假时，或许是在出差途中。但此刻面对这双清澈的眼睛，他忽而觉得那些记忆都太过苍白。

　　“看过。”他轻声说。

　　“海水是咸的，潮水退去时会在沙滩上留下贝壳。”

　　“贝壳是什么样子的？”另一个孩子问。

　　陈序时哑然。他一时竟想不起贝壳的纹理。

　　随泱适时地接过话：“等期末考试结束，老师教你们用纸折贝壳。”

　　课后，随泱对他说：“你讲得很好。”

　　陈序时摇头，总觉得不够完满：“我连贝壳都描述不清楚。”

　　“但你让他们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随泱望着操场上奔跑的孩子：“这就够了。”

　　黄昏时分，随泱邀他一起去村后的山岗上看日落。那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整个村庄匍匐在山坳里，像一只安睡的兽。

　　天空被染成瑰丽的橘红，成群的飞鸟掠过山脊，投向远方的树林。

　　“真自由。”陈序时望着鸟群，轻声说。

　　随泱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山下。暮色渐浓，村庄一点点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闪烁着微光。

　　“天又黑了。”

　　“村里一直没有路灯。孩子们晚上走路，总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去年，有个孩子摔进了沟里，腿骨折了，养了三个月。”

　　陈序时的心沉了沉。

　　随泱是个很特别的人。明明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却甘心在这个偏远山村当老师，一待就是三年。

　　“为什么不回城里？”他问。

　　“这里的孩子们需要老师。”

　　云绕村路远地偏，又是穷乡僻壤之地，没有毕业生会到这里当老师。

　　“所以，我有一个愿望。”随泱很认真地说。

　　等以后有机会，他想给村里安上路灯，从村口一直到学校，再到每家每户的岔路口。让每个晚归的农人，每个下晚自习的孩子，脚下都有一片光，不用再摸黑，不用再害怕。

　　陈序时看着随泱眼中的光芒，不忍心说任何现实的话，只低声道：“会实现的。”

　　安装路灯，在城市里是再基础不过的市政工程，但在这个偏远的，似乎被现代文明遗忘的山村，却显得如此遥远而艰难。

　　随泱笑得比晚霞还要柔。他望向苍茫的远山，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

　　“陈序时，天地万物，都有自己的时辰和轨迹。雨露润泽大地，是它的使命；群鸟飞过高山，是它的本能。”

　　每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就像春雨看见每一株幼苗，群山看见每一只飞鸟。

　　当日光刺破云层，落在这片土地上，那就是春暖花开，生生不息。

　　那一刻，万籁俱寂。陈序时感觉自己的心脏，那颗被病痛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心脏，仿佛被温柔地托住了。

　　夜里又下雨了。

　　陈序时被雷声惊醒，听见隔壁有动静。他披衣起身，敲响了随泱的门。

　　“教室漏雨了，”随泱举着油灯，眉头蹙着，“我得去把课本搬开。”

　　“我帮你。”

　　冒着雨跑进教室时，雨水正从屋顶的裂缝渗入。随泱麻利地搬着书本，陈序时跟着帮忙。

　　在搬一摞作业本时，他瞥见最上面一本的批语。

　　——“想去看海”这个愿望很美，老师相信你一定能看见。

　　落款是随泱清秀的字迹。

　　搬完书本，两人浑身都湿透了。站在教室屋檐下避雨，随泱突然笑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

　　“什么？”

　　“下雨天。”随泱伸手接住檐角的雨滴。

　　“你看，雨水会汇成溪流，溪流会奔向江河，江河终将入海。虽然我们在这里，但雨水会替我们去看海。”

　　陈序时望着随泱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偏僻的山村，或许比任何地方都更接近大海。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随泱举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陈序时跟着他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

　　夜色浓重，没有路灯的山村被黑暗浸透，只有随泱手里那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照亮脚下方寸。

　　“小心一点，”随泱忽然伸手拦住他，“前面有个水坑。”

　　陈序时低头，果然看见一洼积水映着月光。

　　“你记得每一条路。”陈序时说。

　　随泱开玩笑地回：“走了三年，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去。”

　　次日是个艳阳天，陈序时醒来时，听见隔壁教室已经传来读书声。

　　随泱正在教孩子们认字，黑板上写着“海”字，随泱一笔一画地讲解：“左边是水，右边是每。每一滴水汇聚在一起，就成了海。”

　　孩子们跟着念：“海——”

　　陈序时站在窗外，看着随泱的背影。

　　随泱的身影很单薄，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能看得见肩胛骨的轮廓。

　　午休时，随泱搬了个木梯，说要修教室漏雨的屋顶。

　　陈序时按住梯子，说：“我来吧，随老师。”

　　他爬上屋顶，瓦片间有几道裂缝，随泱在下面递来和好的泥浆，裂缝一点点被填上。

　　“左边还有一道。”随泱在下面指挥。

　　陈序时挪过去，忽然脚下一滑，随泱眼疾手快，扶稳了梯子。

　　“小心点。”

　　补好屋顶，陈序时满手是泥。随泱打来水让他洗手，陈序时有点心不在焉。

　　“谢谢。”陈序时说。

　　“嗯？谢我什么？”

　　“很多，”陈序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随泱身子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看了眼陈序时，叹了气。

　　“别诅咒自己，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