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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收藏 ...

  •   2000年7月18日,星期二,深夜。

      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夜里十一点,渐渐停了。空气里饱含着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带着湿冷的、铁锈和腐烂树叶混合的气味。

      苏临雪站在公司大楼的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街道空旷,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很快又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今天加了四个小时班。王主管临下班前扔过来一叠报表,说是周一早上就要。她没说话,接过来,坐回工位,打开台灯,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个又一个跳动的数字。头很疼,太阳穴那根针扎得更深了,但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穿着深蓝色校服,胸口有鹰徽,笑得腼腆干净。照片背面那行字:“他是为你死的。你知道吗?”

      还有公司卫生间隔间门板上的纸条:“你今天的丝袜,是肉色的。脚尖那里,会不会破呢?”

      以及……昨晚回家时,在巷口路灯下看到的那个塑料袋。里面那双肉色丝袜,和她昨天穿的那双一模一样,脚尖同样的位置,破着同样大小的洞。

      她抱紧了怀里的文件袋。纸质的边缘硌着肋骨,有点疼,但这疼痛让她清醒。

      得回家。

      不管多晚,总得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雨后的街道格外安静,连野猫的叫声都听不见。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击湿漉漉的人行道,嗒,嗒,嗒,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又弹回来,像有另一个人在跟着她走。

      她不敢回头。

      只是走,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文件袋在怀里晃动,里面的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拐进巷子时,她停了一下。

      巷子深处,那盏坏了的路灯依然亮着,暗橙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扩散,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路灯柱子上,那个塑料袋不见了。红色的丝带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勒痕,在铁锈斑驳的柱子上,像一个褪色的烙印。

      是被清洁工收走了?还是……被那个人拿回去了?

      苏临雪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快点走过这段路。她从包里掏出手电筒——那是昨天刚买的,小小的,银色的,能照出很亮的一束光。她拧亮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向前方。

      光束扫过湿漉漉的水泥地,扫过墙角堆积的垃圾袋,扫过斑驳脱落的墙壁。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跟在身后。

      她加快脚步。

      走到单元楼下时,她松了一口气。铁门紧闭,窗户里透出几户人家零星的光。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只有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还有楼下某户人家炖肉的油腻香气。

      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沉重地砸在地面上。走到二楼转角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壁。

      红色喷漆的字还在:“402 我看见了。”

      但今天,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字迹一样,但颜色更鲜红,像刚写上去不久:

      “你真美。尤其是脚踝。”

      苏临雪的胃猛地一抽。

      她移开视线,继续往上走,脚步更快。走到三楼时,她几乎是小跑。跑到四楼,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手在抖,钥匙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她冲进去,反手关门,上锁,插上插销,挂上防盗链。做完这一切,她才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着,透不进一丝光。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坐在地上,直到呼吸平复,心跳慢下来。然后她伸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

      啪。

      灯亮了。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简陋的房间。单人床,旧书桌,塑料衣柜,折叠饭桌。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空气里的味道?灰尘落下的位置?还是……某种更微妙的,无法言说的,被侵入的感觉?

      她站起来,脱掉外套,挂好。换上拖鞋,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神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她看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

      脚上还穿着那双红色高跟鞋。鞋面上沾了泥水,已经干了,结成灰黑色的斑点。鞋跟细长,尖得像能刺穿什么。

      她弯下腰,解开搭扣,把鞋脱下来。

      漆皮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推开窗,把鞋放在窗台上。雨后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吹在她脸上。她想让鞋晾一晾,明天再擦。

      然后她关上窗,拉好窗帘,转身去洗澡。

      卫生间很小,热水器是老式的,需要预热。她脱掉衣服,站在花洒下,等着水变热。镜子很快蒙上了一层水汽,她的身影变得模糊。

      热水终于来了。她站到水下,闭上眼睛。水流冲过头发,冲过脸颊,冲过身体,带走疲惫和恐惧。她把水温调得很高,烫得皮肤发红,但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洗完澡,她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卫生间。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让这个小小的空间显得安全而温暖。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昨天是难得的晴天,她把被子抱到楼顶晒了一下午。

      她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睡着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

      巷子里一片死寂。

      雨完全停了,乌云散开,露出半轮月亮。月光惨白,像一层薄薄的霜,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幽冷的光。

      周国华站在那盏坏了的路灯下,仰着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

      窗户黑着,窗帘拉着。里面的人应该睡着了。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深蓝色的工装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拎着的黑色帆布包垂在身侧,包身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的“工具”。

      工具不多,但足够用了。一把小号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带,一支小手电,还有一副薄薄的乳胶手套。

      他喜欢乳胶手套。戴上之后,手指的感觉会变得迟钝,但同时也变得更敏感。他能隔着橡胶,感受到物体的纹理,温度,湿度。像隔着一层皮肤,去触摸另一个生命。

      他低下头,从帆布包里掏出手套,戴上。乳胶紧贴着皮肤,发出轻微的、黏腻的声音。然后他掏出小手电,咬在嘴里,光柱射向地面。

      他走到单元楼下。铁门锁着,是老式的弹子锁,防君子不防小人。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片,插进锁孔,左右转动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很久。他咬着手电,光柱照向地面,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停下,光柱扫过墙壁。

      红色喷漆的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402 我看见了。”

      他伸出手,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墨迹已经干了,粗糙的颗粒感透过橡胶传到指尖。他满意地笑了笑。

      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苏临雪家门口。

      他停下,关掉手电,咬在嘴里。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贴在门板上。

      老式的木门,表面刷着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剥落。他能感觉到门板的纹理,还有门后传来的、极细微的震动——是里面的人呼吸时,带动空气的流动。

      她睡着了。

      呼吸平稳,绵长。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螺丝刀和胶带。他蹲下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开始工作。

      门锁是老式的撞锁,结构简单。他用螺丝刀抵住锁舌,轻轻拨动,另一只手用胶带粘住锁舌弹出的位置。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咔。

      一声极轻的响动,锁舌缩回去了。

      他停下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后没有动静。呼吸声依然平稳。

      他轻轻推门。

      门开了一条缝,大约五厘米宽。温暖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混合着洗发水的香味,还有女孩子房间里特有的、干净的皂角味。

      他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室内的黑暗。

      然后他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动作很轻,像一道影子滑入。反手带上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几乎听不见。

      他站在门后,一动不动,让瞳孔放大,适应黑暗。

      房间里的轮廓渐渐清晰。床,书桌,衣柜,折叠饭桌。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苍白的光带。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床上。

      苏临雪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像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书桌上摆着几本书,一个笔筒,一面小镜子。衣柜门关着,但没锁。折叠饭桌上放着水杯和半包饼干。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窗台上。

      那里,并排摆着两双鞋。

      一双是白色的帆布鞋,洗得很干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另一双,是红色的高跟鞋。

      漆皮,尖头,细跟。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湿润的光泽。

      周国华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更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走到窗边,他停下,低头看着那双鞋。

      鞋面上还沾着泥水干涸后的斑点,但丝毫不影响它的美。在他眼里,这双鞋是完美的。线条,弧度,颜色,材质,都是完美的。尤其是鞋跟,那么细,那么直,像一枚精致的钉子,可以钉进任何东西里。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鞋面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去。

      乳胶手套的触感有些迟钝,但他依然能感受到漆皮光滑冰凉的表面,还有鞋面上那些凹凸的纹理。他的指尖从鞋尖滑到鞋跟,动作缓慢,充满迷恋,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然后他弯下腰,凑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鞋子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汗味,皮革味,还有一点点淡淡的、属于她身体的暖香。这味道让他浑身颤栗,像有电流从脊椎一路窜到头顶。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闭上眼睛,又吸了几口。每一次吸气,都更深入,更贪婪,像是要把这味道刻进肺里,融进血液里。

      然后他睁开眼睛,直起身。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超市用的那种,透明,崭新。他小心地,极其小心地,拿起那双红鞋,一只,一只,放进塑料袋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碰坏了一点点。

      鞋子放进塑料袋,他仔细地系好袋口,打了一个死结。然后他把塑料袋抱在怀里,贴在胸口,感受着鞋子的轮廓和重量。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视线扫过了书桌。

      书桌上,那面小镜子,在月光下反着光。

      镜子里,映出了床上的人。

      苏临雪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外了。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浓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

      周国华停住了。

      他抱着塑料袋,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她。

      看了很久。

      月光缓慢移动,从窗帘的缝隙爬进来,爬过地板,爬上书桌,最后爬上她的脸。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嘴唇很红,不是涂了口红的那种红,是自然的、健康的红,像熟透的樱桃。

      他看着,看着,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他在床边的地上蹲下,视线和她齐平。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她的睫毛很长,很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的鼻梁挺直,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头发遮住,此刻露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隔着一厘米的距离,虚虚地描绘着她的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一幅珍贵的画。

      然后他的指尖下移,滑过她的脖子,停在锁骨的位置。

      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月光照在上面,像上好的瓷器。

      他的指尖颤抖起来。

      他收回手,抱紧了怀里的塑料袋。塑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床上的苏临雪似乎被这声音惊动了,她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然后翻了个身,又背对着他了。

      周国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了大概一分钟,确认她又睡熟了,他才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麻,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停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月光,床,沉睡的女孩,窗台上空荡荡的位置。

      一切都静谧美好,像一幅定格了的油画。

      他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

      咔哒。

      锁舌弹回原位。

      他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怀里的塑料袋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鞋子的轮廓,坚硬,冰冷,又带着一丝残留的体温。

      他低下头,把塑料袋举到眼前,借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里面的鞋子。

      红色的漆皮,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真美。

      他想。

      比挂在她脚上时更美。因为现在,它属于他了。完完全全,只属于他。

      他抱着塑料袋,像抱着一个新生的婴儿,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比上来时轻快许多,几乎要哼起歌来。

      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喷漆。

      他摇晃罐子,钢珠在里面哗啦作响。然后他按下喷头,在墙壁上,在那行“402 我看见了”的下面,又喷了一行新的字:

      “我得到了。”

      喷完,他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红色的油漆在昏暗的光线下,鲜艳得刺眼,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他收起喷漆,继续下楼。

      走出单元门,回到巷子里。月光依然惨白,路灯依然昏暗。他站在路灯下,仰起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

      窗户依然黑着,窗帘依然拉着。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当她醒来,走到窗边,准备擦鞋时,会发现窗台上空了。

      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惊慌?恐惧?疑惑?还是……茫然?

      他想象着她脸上的表情,嘴角的笑容更大了。那笑容扭曲,满足,带着孩子般天真的残忍。

      然后他转身,抱着塑料袋,走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嗒,嗒,嗒。

      和那双红色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模一样。

      凌晨三点零二分。

      谢寻在梦里,又跑了起来。

      还是那条巷子,湿漉漉的水泥地,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天空是铁灰色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那盏坏了的路灯,发出暗橙色的、奄奄一息的光。

      他跑得很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里面的课本和文具盒哐当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呼吸粗重,白色的水汽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雾。

      他在追一个人。

      一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人。

      鞋跟敲击地面,嗒,嗒,嗒,不紧不慢,却始终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他能看见那个背影,模糊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摇晃的剪影。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拼命跑,拼命追,距离却一点也没有拉近。那双红色高跟鞋,嗒,嗒,嗒,像某种邪恶的节拍器,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然后,那个人影停下来了。

      停在那盏坏了的路灯下。

      谢寻也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人影。

      人影背对着他,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穿着米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西装外套,身材瘦削,长发披肩。脚上,是那双红色高跟鞋,漆皮在灯光下反着幽暗的光。

      是苏临雪。

      谢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喊她的名字,但依然发不出声音。

      然后,人影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谢寻屏住呼吸。

      但转过来的,不是脸。

      是一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平面。

      像一张白纸,贴在脖子上。

      谢寻浑身一僵。

      那张“脸”对着他,停顿了几秒。然后,它抬起手——手上戴着一双透明的乳胶手套——指了指自己的脚。

      那双红色高跟鞋。

      然后,它开始笑。

      没有声音,但谢寻能“感觉”到它在笑。那张空白的脸在扭曲,在蠕动,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恶意的喜悦。

      谢寻后退一步。

      它往前走一步。

      嗒。

      嗒。

      嗒。

      鞋跟敲击地面,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谢寻转身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红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然后,它抬起脚。

      细长的鞋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

      对准他的眼睛,踩了下来。

      谢寻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黑暗。他躺在床上,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被子盖在身上,温暖,柔软。窗外有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是梦。

      又是那个梦。

      他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冰凉的冷汗。心脏还在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黑暗中发出规律的、细微的滴答声。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一切正常,一切平静。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里的味道?温度?还是……某种更微妙的,无法言说的,被入侵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刚才,从这座城市某个黑暗的角落,悄悄地、永远地改变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双红色高跟鞋,在梦里,在现实中,都再也不会出现在那个叫苏临雪的女生的脚上了。

      它们去了别的地方。

      一个更黑暗,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地方。

      而这一切,他无能为力。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被困在梦里的,无力的,愤怒的,即将死去的旁观者。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但那双红色高跟鞋,嗒,嗒,嗒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

      越来越响。

      越来越近。

      像丧钟。

      为他而鸣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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