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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寂静 ...

  •   周三下午的研究性学习课,教室里的空气总是比其他时候更沉闷些。

      三十几个学生被随机分成六组,围坐在拼成方阵的课桌旁。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模糊的PPT轮廓,班主任陈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带着例行公事的疲惫:“……课题方向要结合本地特色,要有社会价值,学期末要交八千字报告……”

      谢知遥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奔跑的脚步声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张分组名单上。

      打印的宋体字,墨粉有些淡了:

      第三组

      课题:《城市记忆:千禧年初未破解的都市悬案研究》

      组长:暂缺

      组员:谢知遥、苏见雪

      苏见雪。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教室里松散的人群,落在对角线的位置上。她坐在那里,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侧脸。她正用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雕刻。

      从上周五在“回声”上的对话之后,他们没再说过话。

      也没有再“偶遇”。

      谢知遥试过几次。早操时,他会用余光寻找她的位置;午休时,他会经过她常去的图书馆角落;放学时,他会在校门口多停留五分钟。但她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消失了。或者说,她把自己藏起来了。

      只有一次,周一的生物课,老师让他们两人一组观察洋葱表皮细胞。谢知遥抬头时,正对上她的视线。很短的一瞥,不到半秒,她就移开了目光,转向了同桌的女生。

      但那半秒里,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扇刚刚打开又立刻关上的门,缝隙里透出的光,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分辨是什么颜色。

      “好了,现在各组内部讨论一下,确定具体的研究案例和分工。”

      陈老师的声音把谢知遥拉回现实。周围的同学开始挪动椅子,凑到一起,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谢知遥没动。他看着苏见雪。

      她也没动。

      她还在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然后她停下来,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这次没有躲闪。

      苏见雪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站起身,抱着笔记本和笔袋,穿过嘈杂的教室,朝他走来。

      她走路很轻。不是刻意放轻脚步,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几乎不发出声音的走法。深蓝色的校服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白色帆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像猫的肉垫。

      她在谢知遥旁边的空位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那一页是空白的,只写了几个字:“城市记忆:未破悬案。”

      字迹很工整,但笔画有些僵硬,像在刻意控制着力道。

      “你……”谢知遥开口,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你想研究哪个案子?”

      苏见雪没立刻回答。她转着手中的笔,塑料笔杆在她苍白的指间转了一圈,两圈。然后她说:“2000年左右的。地铁相关的。”

      谢知遥的心脏重重一跳。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不为什么。”苏见雪抬起眼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那个年代监控少,悬案多。而且地铁是城市的血管,每天流动着无数人的秘密,适合做课题。”

      她说得很流畅,像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具体哪个案子?”谢知遥追问。

      “还没想好。”苏见雪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需要去查资料。市档案馆,旧报刊室,或者……市局如果有熟人,能查到内部档案最好。”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但谢知遥听见了。

      “市局?”他问。

      苏见雪转回视线,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说:“我们先分工吧。我去查纸质档案,你去查网络资料。周末前汇总,下周确定具体案例。”

      “好。”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但空气像凝固的胶体,沉重,粘稠。周围的讨论声、笑声、挪动椅子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谢知遥看着苏见雪的侧脸。她的下巴很尖,鼻梁挺直,左眼角那颗泪痣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她看起来太单薄了,校服外套穿在她身上有些空荡,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谢知遥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还在做那个梦吗?”

      苏见雪转笔的动作停住了。

      笔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她没去捡,只是看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然后说:“每天。”

      “我也是。”

      对话又断了。

      这次沉默持续了更久。久到陈老师开始巡视各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见雪突然伸手,从笔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然后递到谢知遥面前。

      是“回声”的界面。

      她打开了私信对话框,上面是他们上周五的对话记录。最后一条是谢知遥发的:“红色的。漆皮,尖头,鞋跟很细。”

      苏见雪收回手机,在输入框里打字。谢知遥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跳动,然后她按了发送。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点开。

      user_482306:“巷子里有盏路灯,坏了一半。灯泡时亮时灭,闪的频率是:亮三秒,灭两秒,再亮一秒,然后长灭十秒。你梦里的路灯,是这样吗?”

      谢知遥盯着那行字。

      血液在耳朵里轰鸣。

      他抬起头,看向苏见雪。她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谢知遥低头打字:“不是闪。是彻底坏了,只有一侧的灯丝还能亮,光线是暗橙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而且路灯柱子上,有用红色喷漆写的数字:402。”

      发送。

      他看见苏见雪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他看见了。

      她低头看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收起来。她重新拿起那支掉在桌上的笔,握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我们梦见的是同一个地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谢知遥没说话。他不需要说话。

      苏见雪转过来,正面看着他。这一次,她眼睛里的冰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汹涌的、黑暗的东西。“那个巷子,在静安寺地铁站附近。出站往西走三百米,右转进一条叫‘槐安里’的弄堂,走到尽头就是。”

      她说得如此具体,像在背诵一段去过无数次的路。

      “你去过?”谢知遥问。

      “没有。”苏见雪摇头,“但我查过地图。2000年的老地图。那条巷子现在还在,但两边的老房子都拆了,盖了新小区。只有那盏路灯,据说一直没换,因为没人管。”

      “你为什么要查?”

      苏见雪沉默了。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落在自己和谢知遥之间那半米的空白上。然后她说:“因为我想知道,那个为我而死的人,死在哪里。”

      谢知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攥得很紧,紧到无法呼吸。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看到他的脸了吗?在梦里?”

      苏见雪摇头。“看不到。永远看不到。只有背影,倒下去的姿势,和血。很多血。”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但我记得他的校服。深蓝色,左胸口有校徽,是只鹰。下面有一行小字,看不清,但第一个字是‘市’。”

      市一中。

      2000年,全市只有一所高中的校服是深蓝色带鹰徽。

      谢知遥的父亲就是那所高中毕业的。家里有本旧相册,里面有一张父亲高中时的照片,穿的就是那身校服。谢知遥小时候经常翻那本相册,对那个鹰徽记得很清楚。

      “市一中,”他说,“2000年的时候,高三的晚自习是九点半下课。从学校到静安寺地铁站,步行要二十分钟。如果跑的话,十五分钟。”

      苏见雪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谢知遥没回答。他不能回答。他不能说,因为他在梦里,以那个男孩的视角,跑过那段路无数次。背着书包,喘着气,心跳如鼓,跑向那条巷子,跑向那双红色的高跟鞋,跑向死亡。

      “猜的。”他最终说。

      苏见雪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片,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肤,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课题具体方向:2000年静安寺地铁站附近连环伤人案(未破)”

      她写完,把笔记本推到谢知遥面前。“这个方向,可以吗?”

      谢知遥看着那行字。笔迹还是那么工整,但“未破”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可以。”他说。

      “那周末我去市档案馆。”苏见雪说,“你去旧报刊室。我们分头查,周日晚上七点,在这里汇总资料。”

      “这里”指的是教室。周日晚自习,教室里通常没人,只有几个住校生会在。

      “好。”谢知遥顿了顿,“你一个人去档案馆,安全吗?”

      苏见雪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很短暂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大白天的,档案馆里都是人,有什么不安全。”她说着,站起身,“那就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笔袋,手机,水杯。动作很快,很利落,但谢知遥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见雪。”他叫住她。

      她停下动作,没回头。

      “如果……”谢知遥斟酌着词句,“如果你查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别一个人去碰。告诉我。”

      苏见雪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她的脸在逆光中一片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你也是。”她说。

      然后她抱起东西,转身离开。校服裙摆随着步伐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又落下。她走出教室后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方向。

      谢知遥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

      桌面上,她刚才写字的地方,留下了一点很浅的压痕。是“未破”两个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痕迹。纸张的纤维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道很细的疤。

      教室里的讨论声还在继续,陈老师正在点评某一组的课题构想。阳光在课桌上缓慢移动,从东头移到西头,尘埃在光柱里旋转,像一场微小而沉默的舞蹈。

      谢知遥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

      “2000年静安寺地铁站 伤人案”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多是无关的信息,几条本地论坛的老帖子,标题惊悚但点进去都是谣言。他往下翻,翻到第五页,看到一条2001年的新闻报道链接,标题是:

      《“地铁幽灵”出没?静安寺站周边一年内发生多起袭击事件,警方呼吁市民注意安全》

      他点进去。

      网页加载得很慢,图片都挂了,只剩文字。报道列举了从2000年6月到2001年5月,静安寺地铁站周边发生的四起袭击事件。受害者都是女性,年龄在20到30岁之间,都是在夜间独行时遇袭。袭击者从背后接近,用钝器击打头部,抢走随身物品,但有一个共同点——

      每个受害者,都穿着一双红色的鞋子。

      有的是高跟鞋,有的是平底鞋,有的是凉鞋。但都是红色的。

      四起案件中,两人轻伤,一人重伤,一人……

      谢知遥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其中2000年11月3日的案件,受害者苏某(女,24岁)经抢救无效死亡。此案与同年7月的一起青少年遇害案并案调查,但至今未破。”

      苏某。

      24岁。

      2000年11月3日。

      抢救无效死亡。

      谢知遥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无法移动。教室里的声音渐渐远去,陈老师的点评,同学的笑声,窗外的哨声,都变成了模糊的、水底般的噪音。

      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很重,很慢。

      像某种倒计时。

      他关掉网页,合上电脑,把脸埋进掌心。掌心的温度很低,冰着额头,但他还是觉得热,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燥热,烧得他头晕。

      苏见雪。

      苏临雪。

      一字之差。

      一个死在2000年11月3日。

      一个在2004年出生,今年十六岁,坐在他斜对角的位置,会在笔记本上工整地写下“未破”两个字。

      是巧合吗?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巧合吗?

      “谢知遥?”

      陈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知遥猛地抬起头。陈老师站在他桌边,低头看着他,脸上有关切的表情。“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谢知遥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有点头疼。”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一会儿就好。”

      陈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回讲台。谢知遥重新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头发有些乱。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点什么。

      找出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

      但什么也没有。

      只有他自己。十七岁的谢知遥。一个会做噩梦、会头疼、会在旧报刊室里找到泛黄报道的、普通的高中生。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开始暗了。夕阳在远方的楼群后面燃烧,把云层染成暗红和橙黄交织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缓慢冷却的烙铁。

      操场上已经没人了,体育课结束了。只有几个校工在收拾器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扭曲的形状。

      谢知遥看着那些影子。

      看着看着,那些影子开始变化。拉长,变形,纠缠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双红色的高跟鞋的形状,细长的鞋跟,尖尖的鞋头,在暗红色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影子还是影子,校工拖着装球的网兜,慢慢走远了。

      但他耳朵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嗒。

      嗒。

      嗒。

      很轻,很慢,但越来越近。

      从记忆深处走来,从2000年的那个夜晚走来,从那条有盏坏了一半的路灯的巷子里走来,穿过二十年的时光,走到这里,走到现在,走到他面前。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空荡荡的教室。

      阳光已经完全移走了,教室陷入一片昏暗。桌椅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而在教室最后面,那个角落里,苏见雪刚才坐过的位置,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封皮是深蓝色的。

      像校服的颜色。

      像夜空的颜色。

      像凝固的血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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