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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一只小燕子 燕回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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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回此时正坐在郊外官道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路边花朵的花瓣。
“有车……没车……有车?没车……”
她只是给钱搭个顺风车啊!!!
下一辆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位骑驴车的老者。燕回认得他,以前常搭他的驴车。老者面容和蔼,她立刻展露笑颜,踮脚站在路边挥手招呼:“驴爷爷!许久不见,您身子可还硬朗?”
驴爷爷见她亦很高兴,爽朗大笑:“哈哈哈,老骨头要是扛不住,还能出来骑驴车?燕丫头,又赶着去市集卖货?”
燕回避过真实目的,只笑着点头:“是啊,劳烦您捎我一程可好?”
驴爷爷骄傲地仰起头:“上来吧!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载你这么个轻巧丫头还是使得的!”
燕回闻言眉开眼笑:“谢谢您愿意载我!”说罢快步追上驴车,边跑边喊:“我来啦!您等等我!”
驴车缓缓前行,微风拂面,燕回与老者谈笑风生。
驴爷爷感叹道:“谁家要是有你做女儿或媳妇,定是福气。你看你天天赶早市集,嘴甜又有礼,手脚勤快,这样的人谁不待见?不像俺那些儿子……”
驴爷爷突然沉默下来,眉间笼上一层阴云。
燕回察觉异样,觉出老汉心中藏着沉甸甸的心事。
“爷爷,您是不是遇到了难处?您若信得过我,不妨说与我听。我虽然年纪轻,但或许能帮您分担一些”
老汉看着麻袋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叹息一声:“咳,老了老了,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难处?不过是盼着孩子们常回家看看”
他忽又摆手,从布袋里摸出个沾着露水的苹果硬塞给燕回,“瞧瞧这皮儿多亮,今早刚从树上摘的。你尝尝,俺那些儿子啊,总说吃腻了不肯再吃给的苹果”
燕回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苹果,甜汁顺着嘴角淌下。“爷爷这苹果当真甜!”
她故意把声音抬得高些,“就是方才说的那几位哥哥,定是没福气吃上这么好的果子”
老汉抚着下巴哈哈笑起来:“还是丫头实在!俺那两个儿子一吃俺种的苹果,不是嫌酸涩,就是嘀咕吃多了吃腻了”
驴车吱呀作响,老汉却突然捂住胸口踉跄着坐直。燕回眼见他额角渗出冷汗,蓝布衫下竟起伏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爷爷!”她慌忙去扶,却见老人摆手推开:“没事……老骨头不中用了……你帮我看着驴儿……让我睡一会儿”
话音未落,便歪倒在草垛堆成的车座上。
燕回答应下来。老汉蜷在驴车后座,呼吸渐渐绵长。
想那年轻时能连干三日不歇的精气神,如今竟要午后小憩。
“老了,终究是老了……”
驴车在土路上颠颠簸簸,行至半路,王老汉忽地一阵天旋地转。日头似烧得通红的大铁盆,狠狠扣在头顶,豆大的汗珠顺着满脸的皱纹,直往衣领里钻。
迷迷糊糊间,有人用力晃他胳膊,可那劲儿轻得仿佛蒲公英绒毛擦过,却硬生生搅碎了他混沌的梦。
“爷爷……快醒醒……”
燕回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晃着老人,刚慌里慌张翻了翻行囊,心顿时凉了半截——竟连一根银针都没带!
无奈之下,只能先喂王老汉吞了几颗药丸,可这哪是长久之计,得赶紧找个医馆才行!
王老汉应着声儿,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又沉沉合上。她扯下手帕,蘸了水,敷在老人的额头上。
她抄起鞭子,用尽全身力气抽向驴臀。啪的声响惊飞了道旁的麻雀,可那畜生却像生了根,眼皮都不抬一下,稳稳钉在道旁。
“坏驴!懒驴!”燕回急得大骂,忽而瞥见麻袋里堆叠的苹果。
她抓过一颗,狠狠塞进驴嘴。驴嚼了两下咽下去,迟钝的眼神总算亮了些,蹄子磨磨蹭蹭往前挪了两步。可刚走三步,又像被施了定身咒,纹丝不动。
燕回咬牙又塞一颗,驴车才吱呀着往前蹭了半尺。等麻袋空了大半,驴车也不过挪出半里地。她盯着空荡荡的麻袋,攥缰绳的手青筋暴起,血管在皮肤上突突直跳。
“走!给我走!”燕回眼眶通红,拳头砸在驴脑袋上咚咚作响。那畜生却依旧慢吞吞,蹄铁在焦土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驴耷拉着脑袋,任由她拖着走。燕回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后背的汗水浸透衣衫,在阳光下蒸腾起白雾。她咬着下唇,喉咙里溢出压抑的低吼,一步一步,生生把驴车往前拽。
日头渐渐西斜,却丝毫没有减弱半分炽热,反而将整片大地炙烤得愈发滚烫。
燕回死死盯着前方望不到头的黄土路,每走一步,脚就胀痛一分。
那驴仿佛成心与她作对,每挪动几步便要停下来喘粗气。
燕回又急又气,抄起路边的枯树枝狠狠抽打,可那畜生只是象征性地甩甩尾巴,依旧不紧不慢。
树枝被她抽得断裂,木屑扎进掌心,钻心的疼痛让她眼眶愈发发红。
燕回却顾不上这些,人命关天,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如何让驴车前行上。
她开始尝试用言语哄骗,“乖啊,再走一段,前面就有好吃的……”可驴子根本不为所动,依旧耷拉着脑袋。
燕回心急如焚。她环顾四周,发现路边有片稀疏的灌木,便跑过去折断几根较粗的枝条,将它们捆绑在一起,做成简易的赶驴工具。
回到驴车旁,她挥舞着自制的鞭子,大声呵斥,“走还是不走?!”
这一次,驴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怒意,步伐稍稍加快了些。燕回紧跟在驴车旁,一边大声催促,一边用尽全力推着车辕。她的胳膊肌肉酸痛不已,每推一下都要咬紧牙关,可只要想到车上昏迷的王老汉,她就又生出一股力量。
终于,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医馆门前那对青石狮子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燕回先是一愣,激动的泪水随即涌出眼眶,她顾不上擦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拽着缰绳、推着驴车,跌跌撞撞地朝着医馆跑去。
“劳驾!我是来求医的——我爷爷昏迷在车上,请问有人能帮忙抬进来么?”
几个伙计闻声冲出来,见车上躺着面色灰白的老人,立刻七手八脚将人抬进医馆。
她倚着驴背滑坐在地,后背的冷汗被穿堂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
真是搞笑……她踹了一脚身旁的驴车,撞出闷响,惊得驴子不满地喷着鼻息。
整整大半天,拼了命地连哄带骂,结果连青州城的边都没出。照这慢吞吞的速度,要找到公子,怕是下辈子都不够!
但转念一想,她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寻公子的事再急,能急得过救命?要是今天没搭这趟车,老人家孤零零发病,只怕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想到这儿,燕回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脚往医馆走去。
医馆中人见她,皆是愣神,随后窃窃私语起来。
燕回不明所以,便拉住个过路的白褂小厮问道:“请问我爷爷可还安好?”
“得等大夫诊完脉才清楚”小厮侧身让出半道,“姑娘先在廊下稍候
“吱呀——”药房木门推开,灰袍老者捏着药方跨出门槛,声如洪钟:“不碍事,不过是受了风寒,三剂汤药下去保管痊愈”
话音未落,老者陡然收住脚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你可是燕回?”
“啊?”
老者径直掏出个绣工精致的香囊,语气波澜不惊:“有人托我转交,诊金也一并付了”
燕回盯着那抹熟悉的月白色绣纹,喉咙瞬间发紧。泪水在眼眶打转的刹那,答案已然浮出——是公子!
悬着的心轰然落地,化作滚烫的热流漫过四肢百骸。
她拆开香囊,信笺上,苍劲小楷跃入眼帘:
“燕回!你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要是因我连累你受了伤,我宁愿自己出事也不要你遭罪……
你一定要听大夫的话好好养伤,别心疼那诊金,我已经付过多次药费了,往后生病千万别硬扛。你要好好的,就像我曾经向你保证过的那样……”
字句还未读完,老者突然一拍脑门,惊得燕回指尖发颤。“糊涂!拿错了!”他一把抽走素笺,“是姑娘带着旁人来看病吧?”
燕回伸手去夺,却见那纸笺被迅速叠成小方块,塞回香囊。老者又摸出个深青色香囊,重重塞进她掌心:“这回准没错!您仔细瞧瞧!”说着连鞠三躬,白胡子随着动作晃得厉害。
燕回只好懵逼接过新香囊,展开信纸,裴轻的字迹,竟变得张牙舞爪、龙飞凤舞起来:
“燕回!你救了人?哈哈哈!不愧是我裴轻带出来的丫头!骨子里这股热血,比我还烈三分!今日这善举,便是往人间添了盏长明灯!这世道暗得紧,就得靠你这等人物,你护了他性命,我便替你把这份荣耀刻在心里!
还记得那年吗?
我们养的雪团猫被困老槐树上,你踩着青苔爬得比鸟还高,裙摆刮破也不管。那一刻我就知晓——(你眼中有山河万里光,你走过的路,终将变成春天)不告诉你,哈哈!”
“奖励你一朵花?”
燕回微微一愣,随后轻笑一声,将香囊翻转过来,从中抖落出一朵用红纸剪成的小花图样。
“喜欢吗?这是我现学现剪的,手艺粗糙,见谅,下回儿,给你剪个好的”
下一页的字忽然工整起来,却带着刻意的俏皮:
“别急着找我。去听听卖唱瞎子的胡琴,尝尝桥头阿婆的桂花糕……”
“我又不会跑,等你慢慢晃过来”
“燕回啊,这路漫长着呢,你肯定要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看不完的美景,吃不尽的稀罕物。何必急着找我呀?反正我会在终点等你,一直等到……等到头发都白了也说不定!”
“与其赶着见我,不如痛快走这一遭!和那些落魄书生唠唠嗑,听醉醺醺的酒鬼吹牛,看小贩现烤的糖画,说不定你见的某个娃娃,正是我给塞过糖人儿的小家伙呢,是不是?
你路上闻到的香儿、听过的声儿、摸过的物儿,全在我走过的日子里存着呢。等你走到头,我拿攒了三年的零碎玩意儿换你听一路故事——保证有你见都没见过的奇奇怪怪的物件!”
燕回感觉鼻子有点酸,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哭出来,心中有一股奇怪的感觉,但是公子就是这样一个人,经常令她欢喜,又令她产生这样奇怪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奇怪了……
“这香囊能给我吗?您不会又要反悔,把它要回去吧?”燕回攥着香囊问道。
老者慌忙摆手:“给你便是你的了,老朽岂会做那贪人之物的不要脸事?”
“那方才那个香囊为何不肯给我?”
老者忽地眼神闪烁:“咳,这……姑娘,你带来的那位老者可是你祖父?既是他亲眷,赶紧带他归家吧。老朽瞧他需静养,时辰不早了”
“可……我根本不晓他住址,如何带他回去?”燕回一时语塞。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当真寻不得路……不若暂留医馆一宿?老朽自会遣人照看,姑娘且忙正事”老者说着已踱至门边,分明精神抖擞,偏要装作疲惫模样。
燕回紧赶两步走进屋,王老汉正抹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丫头啊,多亏你救我这把老骨头!刚才睁眼一瞅是你,心里头更不是滋味。我这么大岁数了,生个病还得靠陌生人照顾!养了那么多儿子,一个个都不管我,活着也是遭罪,不如死了干净,扔哪沟里喂狗都行!”
燕回听他这么说,心里头“腾”地冒火,烧得嗓子眼发烫。她压着性子劝:“爷爷,您别这么说。您家住哪儿?我送您回去,咱先回家好不好?”
王老汉抽抽搭搭哭了一阵,看燕回眼巴巴等着,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胡乱抹了把脸:“丫头,你要有事就忙去吧,今儿实在耽误你了。诊费多少钱?我给你掏钱”
他转身摸荷包,脸“唰”地红了:“哎呦喂!钱袋子忘带了……”
燕回眼珠一转,顺势接话:“您不还欠我诊费呢吗?这样,我带您回家取钱,正好两清,行不?”
王老汉没辙,只能点头。众人搀着他往驴车走。燕回悄悄碰了碰旁边壮实的小童,那孩子立马绷着脸冲懒驴吼:“死畜生!再偷懒老子抽死你!”说着劈头盖脸抽了两鞭子。
那驴子“嗷嗷”叫了两声,眼睛瞪得铜铃大,哆嗦着迈开腿。燕回心里暗笑:这牲口总算怕了,路上能消停会儿了。
燕回向医馆要了几盏照明灯,方便天黑后继续赶路。王老汉坐在驴车上,看着这女娃单薄却坚定可靠的背影,心想:谁能娶了这女娃,真是有福气!这丫头脾气好、心眼儿善,模样儿也清秀水灵,换谁不喜欢?
可一转念又瞅见自己儿子、女儿连个影儿都见不着,老汉心里堵得慌。
自己这当爹的定然没教出个样儿,不然咋连亲爹生病都不瞧一眼?
倒不知是谁家的爹妈养出了这么好的闺女。老汉越想越心堵,又怕这丫头晚上走山路害怕,便张嘴想说话:“丫头……”
燕回扭头问道:“爷爷,您这会儿舒服些没?”
王老汉直直点头,鼻尖还挂着泪珠:“全靠你救我这老骨头!老汉有件事想问你……你别嫌我老胳膊老腿的”
“您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其实啊……”
王老汉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是选择继续说道:“我当年也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时,忙生计。那时候孩儿们小,家里好几口人等着吃饭,我天天天不亮就下地挣饭钱,腊月里头见着儿子们面都难。老伴儿带着他们长大,我这当爹的连他们的哭醒夜都赶不回去”
“老伴儿走的那年,他们……倒还来守灵。可她入土之后,就很少再见到了”
驴车吱呀作响。
燕回见他眼眶又红,心里难过,但也只能选择安慰道:“您……”
“不怪他们!”老汉突然摆手,“我这当爹的不到位,哪有资格怨人?”
他声音放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就纳闷了……什么样的爹娘,能养出你这样心善的孩子?”
燕回忽地沉默下来,压低嗓音答道:“不怕您笑话,我打小儿就没了双亲,既不知自己打哪来,也不晓往后奔哪去。所幸被卖进裴府当丫鬟”
“裴府的丫鬟?”
王老汉愣了一下,要说裴府早年间那可是镇上的头面人家,偏巧老爷在外头遭了意外,夫人怀着二胎又难产去世,甚至繁华至极的裴宅,也因一场大火,半数化为灰烬。
眨眼间满府下人鸟兽散,只剩个半大孩子守着空宅子。老汉听着那少爷后来白手起家,硬是挣回了祖宅旧业,也算光宗耀祖。
王老汉越想越感慨:“难怪难怪……”
燕回只模糊地记得,那会儿裴轻拼命地求着身边的女子买下自己。
要不然,她说不定就被随便卖到窑子里去了,或者被打断双腿扔到大街上要饭,那日子得多惨啊。
更别提裴轻从来都没把她当普通丫鬟看待,而是教了她好多做人的道理,一直护着她、肯定她、指引她。
对燕回来说,裴轻不只是她的大恩人,简直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命根子。
可后来……裴家那朱红大门一夜塌成废墟,大火烧得雕梁画栋都冒青烟。家丁仆役全成了惊惶的麻雀,有的撞门夺路逃,有的缩在库房抖成筛子,还有个缺德的竟在火海里偷金银细软!
可没人停下脚步,没人回头瞧瞧那血泊里的,刚丢了爹,身上还溅满娘亲鲜血的少年。
他跪在断成两截的廊柱旁。
哭得撕心裂肺,手指抠进母亲渐渐冰凉的手心,一遍遍喊着未出世孩子的名。
裴家上下谁不知晓?他日日夜夜在祠堂前,跪求祖先庇佑,求自己母亲平安。
可此刻,母亲咽气的最后一刻,他连血脉相连的骨肉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逃散的人群从他身边踩过,有人甚至从他怀中夺走母亲临终攥着的半块玉佩。
无人伸手扶一把这具跪在血泊里的残躯,无人擦去他脸上混合着泪与血的泥痕,更无人听见他如困兽般的嘶吼:“裴家的列祖列宗……你们睁眼看看啊!”
裴轻彻底完了,曾经的骄傲与荣耀已化为乌有。他失去了家族,失去了亲人,仿佛一夜间从云端跌落至谷底。
但他还剩个燕回。
这丫头能在少年摔得狼狈时,把他碎成渣的自尊一片片捡起来。她擦眼泪的动作轻得像哄孩子,单薄肩膀一耸,愣是给人撑起了避风港。活脱脱护崽的母鸡,翅膀一张,谁敢碰她的公子哥试试?
谁也不能欺负她的公子哥!
谁都不许伤害这个本该一生顺遂的少年!!
裴家塌天又怎样?
她身如飘絮任人踩又如何?
就算拿命去拼——
也得把少年本该顺遂的人生,从泥潭里拽出来!
燕回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梦见那少年在火海中跪成一座孤碑。
她多想回到过去,变成个铁板似的挡在裴家塌之前!
多想让那些逃命的人尝尝——他们丢下家族不管的那一刻,有多让人心如刀割。
凭什么让他尝尽生离死别?凭什么让他咽下人间至苦?
“要不是公子,我早烂在哪个泥坑里了”燕回语气笃定得可怕,“教我识字,给我安身之所……
要是没他护着,我指不定还在哪个角落受苦呢。所以打心眼里感激裴府,更感激公子。对我来说,他就是我的根,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只要公子不嫌弃,我这辈子都要跟着他,他说啥我就干啥,刀山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们公子那可是万里挑一的人物!”燕回一拍大腿,眼尾飞扬着骄傲,“往那儿一站,看得人都流口水了,偏偏见谁都客客气气、温润如玉,是一个顶好儿的君子!”
她收了笑,声音压得沉沉的:“我总瞧他天不亮就摸黑去书房,连库房丢了根针都要查个底朝天。像他这么好的人,就该被人捧在手心好好疼着……
我当丫鬟,不过是报恩罢了。每日里看着他渴了有热茶,饿了有热乎饭菜,衣裳总合身,被褥总暄软,这才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旁人总说主仆有别,可在我这儿,公子早就是家人了。这份恩情重如山,怕是下辈子接着还都不够呢……”
王老汉听着,也不禁为这份情意动容,又忽然心想:燕回自幼就被卖入裴府,想来也跟裴轻一样,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事。
两个半大娃娃又能懂得些什么?相互扶持着走到今日,真是不容易啊……
“你们两个都是顶好的娃娃,都是顶好的娃娃……”
燕回终于骑着毛驴,拉着王老汉,跟着他指的路,一路颠簸回了家。这路走下来虽然累,但她咬咬牙也撑下来了。王老汉家出乎意料地气派,比村里大多数院子都大,院里还亮着灯,门口站了两个人。
见人归来,其中一名肤色黝黑的高大汉子快步迎上,声音沉稳却透着焦急:“爹!怎么耽搁到这会儿?”
燕回先下了驴,众人见竟是个娇俏少女从车上下来,皆是一惊,“你是谁?我爹呢?!”
她心平气和解释道:“爷爷今日染了风寒,险些晕倒,我送他去医馆诊治后才送他回来。”另一道略显稚嫩却同样急切的声音响起,少年已跑上前搀扶王老汉下车:“爹,您没事吧?!”
王老汉见平日总对他敷衍的儿子们突然这般紧张,一时怔住,连声摆手:“无事无事,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真没事!”
那汉子小心将老人扶进屋内,另一人则留在院中,向燕回深鞠一躬:“今日多谢姑娘相救”说着从袖中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这是谢礼,您今日于危急中救我父亲,大恩难言,请务必收下”
燕回推了推布包,正色道:“我今天来,一是送王大爷回家,二是得替他说句话。你们平日对他挺上心,可为什么平时都不常回?大爷一个人住着多孤单啊!就算您俩忙得顾不上他,现在总得抽空多回去看看吧?要是哪天他真有个三长两短……”
“您这话在理儿!”
黑汉子红了脸,“咱哥俩最近确实忙着生意……”
“忙归忙,总得留个空儿孝顺老人不是?”燕回话没说完,屋里突然传来王老汉的喊声:“快进来!别站门口唠叨了!”
黑汉子回应着自己老爹,挠了挠头,“其实……上个月爹说腰疼,我正盘算着给他买副护腰呢……”
“我觉得你们对爷爷还是挺上心的,但该表达的关心一定要及时表达,总不能等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话音未落,燕回已掀帘进屋。
王老汉赶忙招呼燕回落座,方才他已向二儿子讲述燕回救命的恩情,那位年轻人望向燕回时,眸中已生出几分敬意。
“丫头,时辰不早了,要不你就暂住俺家?别怕,俺有个闺女前几日出镖未归,你就委屈睡她屋”
“是啊姑娘,夜间独行实在不安全,就留宿一晚吧”
燕回未加推辞,笑着甜甜应下,连声道谢。
两兄弟很快置办妥当全新被褥枕套,亲自铺床添炭,还特意烧了热水,将燕回引至小妹的房。
暖床添被,处处细致周到,十足待客之礼。
燕回暗想方才与黑汉的对话,看来他是当真听进去了。
心下略安,便捧着热水沐浴更衣。垢秽冷汗随水流尽,顿觉神清气爽。
她躺卧新榻,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梦中。
树下人影如墨色宣纸上晕开的淡彩——裴轻仍立在旧地,笑意张扬热烈,挥舞双臂向她招手。他周身白衣素雅,却在少年炽热的光影里染上一层明亮,仿佛风雪中永不熄灭的烛火。
燕回走近时,耳畔传来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胸腔隐隐发疼,连脚步都虚浮如踩在云絮之上。她伸手想拽裴轻的袖子,却被凛冽的风吹开了指尖——那风里裹着沙场的血腥气与旧年槐花的残香,恍惚间让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公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燕回的声音隐隐哽咽,眼眶早已发热。
裴轻只是笑,月牙眼里盛满碎光。他的唇瓣翕动,却没半点声音。
燕回急得浑身发冷,伸手去抓,却只攥住一把虚空。滚烫的泪砸在手腕上,她终于崩溃:“为什么不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每天都怕再也见不到你!”
当初他说要出征参军、亲自赶往前线,燕回何尝不想拦?何尝不想劝?可她又怎能拦、怎能劝……她攥紧衣襟,指尖抠进掌心肉,仿佛这样能止住颤抖。
当年裴轻的父亲正是死在那群侵扰国家安宁的贼寇手里,家仇国恨加在一起,裴轻又怎么可能不亲自奔赴前线?
可燕回心里有多煎熬?夜里一边抹泪,一边为他缝制出征要穿的衣鞋:针线总在颤抖,多缝几层棉怕他冷,多纳几双鞋怕他走不稳,连衣襟都缝得密实些,免得被刀剑划破……手抖得厉害,针尖扎破指尖时,血珠混着泪滴在衣物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那些日子,她夜里常惊醒,恍惚间总听见战鼓声,看见血染的沙场,一睁眼全是冷汗。每日都被噩梦缠身,不得安宁。
好不容易等到战争平息、一切尘埃落定,裴轻终于能回家看看,却又不肯归家。
饶是燕回再如何宽慰自己,又怎能抵得住心头那份恐惧?
她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你知不知道我天天被噩梦缠着?一闭眼就看见你浑身是血躺在沙场上,鼓声震得我耳朵疼的要命。每回惊醒都摸黑点上灯,守到天亮……你倒是看看我呀,看看我熬成什么样儿了?”
好不容易等到战争平息、一切尘埃落定,裴轻终于能回家看看,却又不肯归家。就算燕回再如何宽慰自己,又怎能抵得住心头那份恐惧?
燕回在泪眼朦胧中,看清了他凝望自己的模样。睫毛投下的影细密如蝶翼,眼睛亮得像穿透云层的月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装进琥珀里封存。
话音未落,裴轻忽然化作万千星点向她涌来。
她伸手想抓住那些星点,却只捞到满手虚空——
星雾中隐约传来他出征那日的衣角摆动声、沙场上马蹄踏碎冰河的轰鸣、还有无数个寒夜里,她独坐灯下缝补时,针线穿梭的细响。那些声音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她裹入记忆的漩涡。
“我不让你走!赶紧回家!”她冲散开的星雾大喊,谁曾想,裴轻的声线却穿透风雪而来,还是当年那个清亮的少年音——
“燕回,你是一只小燕子,会跨越风雪,飞到我身边”
话音落处,星点骤然聚拢,凝成他白衣翩然的模样。他的光早已与漫天星辉融为一体,照亮了两人之间横亘的岁月与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