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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残破 走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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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鹤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秋与归的手的。
也许是穿过那道结界裂隙的时候,也许是身后的剑光追上来的时候,也许是她回过头喊他名字的时候。
他只记得她指尖从他掌心滑出去的那一瞬,他想喊她,可一张嘴,灌进来的全是风。
那风从碎裂的天穹涌进来,裹着灰烬、血腥、还有雾气被烧焦的味道。
他的忆盏在衣襟里发烫,像一颗快要烧尽的心脏,最后一点光,明灭不定,烫得他胸口直疼。
他知道,光灭的时候,他就会不记得她了。
“束鹤!”秋与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穿过风声,穿过碎裂的结界,穿过那片正在崩塌的雾沼。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她逆着人群跑过来,裙角被碎石划破,发丝散落,脸上全是灰烬和泪痕。
“怎么了?”他哑着嗓子问。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跟我走。”
他跟着她跑,穿过那片正在崩塌的竹林,穿过那条碎石路。
秋与归拉着他的手,一步都没有松开。她的掌心全是汗,指尖冰凉,但攥着他的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去哪?”他问。
“榕洞。”她喘着气,“我娘留给我的东西还在那里。”
忆盏在衣襟里又烫了一下,比上次更烈,像有人拿烙铁贴着他的胸口。
束鹤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眼前忽然发黑。
“束鹤?”秋与归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半跪在地上,膝盖硌在碎石上,掌心撑在地上,血从指缝渗出来。
“我没事。”他站起来,反手握住她的手,“走。”
榕洞在雾沼最边缘,从溪边过去要穿过那片最浓的雾气,但此刻雾已经被剑光劈散了大半,露出底下那片她从没见过的、光秃秃的土地。
地面干裂,寸草不生。
秋与归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到了。”她松开他的手,蹲下身,进入榕洞。
洞里的东西已经被翻过了,书架倒了,竹简散了一地,那盏梦灯碎在墙角,灯芯的火焰早已熄灭。
她跪在地上,在倒塌的书架下翻找,木屑扎进指腹,她没有理会。
束鹤站在洞口,看着她。
“找到了!”秋与归从倒塌的书架下抽出那只灰扑扑的锦囊,布料上沾满了灰尘,系绳松了,她手忙脚乱地重新系好。
她转过身,把锦囊攥在掌心,抬头看着束鹤。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眶红红的,但眼睛是亮的。
“走吧。”她伸出手。
忆盏在束鹤胸口炸开,像一颗被吹灭的烛火,光晕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他伸手捂住胸口,眉头蹙起,再抬眼看过来时,眼中闪过一瞬的迷茫。
“束鹤?”秋与归的声音从面前传来,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锦囊,歪着头看他,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他明明记得她。
记得她蹲在溪边洗药的样子,记得她趴在窗台上看鱼的样子,记得她被粥烫得舌尖发麻时皱着眉的样子,记得她捧着一把野花从山坡上跑下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可他忘了她的名字,那个陌生的字在他舌尖打转,怎么也喊不出来。
“束鹤?”她又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探他的额头,“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秋与归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又被担忧盖过去。
“是不是受伤了?我看看。”她往前一步,伸手去拉他的手腕。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大到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挣开。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圆润。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细密的纹路。
“当……”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好像忘了什么。”
“你受伤了,是不是撞到头了?”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束鹤,你到底怎么了?”秋与归追上来,扯住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身影开始模糊,“对不起,好像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秋与归摇头,她伸手去抓他的肩膀,抓他的衣领,抓他正在消散的身体,但她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穿过虚空。
束鹤的身体正在变成细碎的、银白色的光点,从他透明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飘散。
光点没有飞远,只是绕着她,一盏一盏,像溪边的萤火。
秋与归伸出手,光点落在她的掌心,“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不会走的。”
她把手握紧,又松开。光点从指缝间漏出去,飘向洞口,飘向那片正在崩塌的雾沼。
想起走散的著之旻,秋与归把锦囊塞进衣襟最里层,攥紧袖口,朝梦渊的方向跑去。
很快,梦渊到了。
她的脚步慢下来,她站在那片废墟前,看着曾经供奉先祖梦境的深潭,如今只剩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底堆着碎裂的石块和烧焦的梦灯残骸,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来,带着一股焦糊的甜腥味。
她绕过坑洞,朝梦渊东麓跑去。梓潼长老的梦库在那里,著之旻似乎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
路越来越难走。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她踩着碎石,爬过倒塌的石柱,在一片半塌的石墙后面,看见了著之旻。
他半靠在一堆碎石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迹顺着手臂滴落,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汇成一小片。
“之旻!”秋与归扑过去,跪在他身侧,伸手探他的鼻息。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又立刻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然后低下头,查看他的伤口。
肩胛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发黑。她咬住下唇,从袖中撕下一块布料,按在伤口上,用力压住。
著之旻的眉头蹙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但没有醒。
“没事的,没事的。”秋与归小声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她把他从碎石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著之旻比她高了半个头,整个人压上来时,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抓住旁边凸起的石块,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姐姐……”著之旻的声音很轻,气息微弱。
“我在。”秋与归把他往上托了托,“别说话,省点力气。”
“束鹤呢?”
秋与归的手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穹,“走散了。”
秋与归扶着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路比来时更难走,她一个人走都吃力,何况还拖着一个。
她的腿在发抖,手臂也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直到回到榕洞。
秋与归把著之旻放在她平时睡觉的草席上,转身去翻找药箱。
梓潼长老送来的伤药还剩下几瓶,她拧开盖子,把药粉倒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著之旻疼得蜷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把伤口包扎好,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床旧被褥,盖在他身上。然后她蹲在洞口,看着外面那残破不堪的家园。
此时此刻,她只能幸运自己住的地方偏远,榕洞内除了被翻查了一次外,并没有再遇到那些白衣修士。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听外面那些凄惨的哭喊,她能做的,只有守着著之旻了。
她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还是从指缝间钻进来,怎么也挡不住。
天黑下来的时候,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秋与归抬起头,屏住呼吸。
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擂鼓。耳边传来了靴底落在硬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个,两个,许多个。
秋与归站起身,走到著之旻身边,蹲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之旻,醒醒。”
著之旻的眉头蹙了一下,没有醒。
“之旻!”她压低声音,又推了一下,力道比方才重了些。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她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姐姐。”
“有人来了。”秋与归把他从草席上扶起来,“我们得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秋与归攥紧他的手臂,咬了咬牙,把著之旻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站起来,靠着我。”
著之旻咬着牙,借她的力站起身。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包扎的布料里渗出来,但他没有吭声,只是把身体的重量尽量往自己那边压,不让她一个人撑着。
两人踉跄着走到洞口,秋与归探出头,又迅速缩回来。
洞外,几道白色的身影正在靠近,距离不过百步,她甚至能看见他们腰间佩剑上流转的灵光。
秋与归把著之旻扶回洞里,让他靠坐在石壁上,“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你要做什么?”著之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持。
秋与归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转身走到洞口。
她没有出去,只是站在洞口内侧,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妖力从掌心涌出,银白色的丝线在雾气中编织,浓白的雾,从洞口涌出去,与外面的雾气交融,将那些白色的身影裹住。
“雾太大了,看不清路啊。”
“分开搜,别走散了。”
她的指尖在发抖,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大范围的使用织梦术。
丝线一根一根地从她体内抽出去,织成一层又一层灰色的幕布,将榕洞的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姐姐……”著之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们得走。”秋与归起身回到著之旻身边,“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