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地理》Xylan

4、安竹

　　上方传来的呼喊和手电光柱越来越近，伴随着绳索摩擦的窸窣声。

　　付琅翛知道躲不过了，他看了一眼还在抽泣、试图把自己蜷缩进阴影里的安竹，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上前半步，隐约将这小蛇人挡在了自己身后一点的位置——不是保护，纯粹是避免这胆小的小东西被更多的人吓到，或者突然失控引发更大的磁场混乱。

　　首先顺着绳索滑下来的是谢绥。他动作不如付琅翛专业，甚至有些急切带来的忙乱，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光束扫过，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站在前方的付琅翛。

　　谢绥的心先是猛地一落——人没事。但紧接着，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付琅翛！”他几乎是咬着牙叫出这个名字，“你果然……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万一底下是陷阱，是流沙，或者……”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光束移动，照到了付琅翛身后那个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泪珠的……生物？

　　谢绥愣住了，光凝固在那张过分年轻、写满惊恐的脸上，以及那在光线中微微反光的黑色蛇尾上。

　　这……这是什么？

　　安竹被这新来的、表情变来变去的人看得更加害怕，小声地“呜”了一下，下意识地又往付琅翛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谢绥。

　　谢绥的目光在付琅翛和那半人半蛇的少年之间来回移动。看向付琅翛时，眼神复杂——不解他为何如此不顾禁令擅自行动，责备他的莽撞，而在这之下，确实难以掩饰那一点点确认他安全后的、松了半口气的隐忧。

　　但当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安竹身上时，眼神几乎是立刻发生了转变。

　　那孩子的眼神太清澈，也太害怕了。蛇尾的异样带来的最初冲击过去后，谢绥心底某种属于Omega的、更为柔软的东西被触动了。

　　尤其是看到安竹含着泪、可怜兮兮躲藏的样子，谢绥原本紧绷的眉眼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慈和的探究与怜惜。

　　“这……这是怎么回事？”谢绥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像是怕吓到对方，他看着付琅翛，但余光仍留意着那个小身影。

　　付琅翛敏锐地捕捉到了谢绥眼神的变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冒了出来。怎么，对着他就横眉冷对，对着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怪物就和颜悦色？

　　“如你所见，”付琅翛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点不耐烦，“下面没怪物，只有个没成年的小家伙，把自己家弄得磁场乱糟糟的。”

　　“家？”

　　谢绥更困惑了，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小步，试图让安竹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无害的表情：“小朋友，你……一直住在这里吗？你叫什么名字？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铃兰花的信息素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攻击性，只留下纯净的安抚意味。

　　安竹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感觉这个后来的人没有付琅翛那么强的压迫感。他小小声地回答：“我……我叫安竹。这里……是我醒来就在的地方了……” 说着，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脸色依旧冷峻的付琅翛，尾巴尖轻轻抖了抖。

　　这时，上方又传来了声音，伴随着更多光束：“谢绥？付琅翛？你们在下面吗？怎么回事？”

　　大部队马上就要下来了。

　　情况变得复杂了。这个叫安竹的未成年Omega，他的存在，他的形态，他引发的磁场异常，都绝对不能简单地公之于众。这不仅关乎考查，更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麻烦。

　　谢绥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他上前一步，彻底挡在了安竹和即将下来的入口之间，同时对付琅翛低声道：“先别让他们看到安竹。”

　　付琅翛有些意外地看了谢绥一眼，没想到他会如此果断地选择掩护这个陌生的小家伙。但他也没反对，只是微微侧身，与谢绥形成了两个身位的屏障，将安竹严严实实地遮在了后面。

　　谢绥抬起头，朝着上方喊道：“我们没事！下面空间很大，有些……奇特的地质构造，付琅翛正在查看，很安全！我们马上上去！”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对安竹做了一个“别出声，躲好”的口型。

　　安竹虽然害怕，但似乎明白了这两个突然闯入的人在试图保护他，连忙点头，蜷缩着蛇尾，尽可能把自己藏在岩石的凹陷处。

　　上方的人顺着绳索陆续下来，手电光柱在洞穴里交错扫射，带来嘈杂的人声和询问。温止空和墨队长几乎是同时落地。

　　“怎么回事？下面什么情况？”温止空快速扫视四周，目光在付琅翛和谢绥之间逡巡，玫瑰味的信息素带着安抚性的询问。

　　谢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用身体更严实地挡住安竹刚才藏身的岩石凹陷：“队长，下面空间确实很大，地质构造……很特别，但暂时没发现明确危险源。付琅翛他……就是下来确认一下。”

　　付琅翛则要冷静得多，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淡漠：“嗯，确认了，空洞成因复杂，有特殊磁场干扰，但无即时威胁。资料我已经记录。”他晃了晃手里的探测仪，言简意赅，避重就轻。

　　温止空狐疑地看着他们俩，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协调。

　　而墨队长的目光则似有若无地扫过谢绥身后那片阴影，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不同寻常的气息，但转瞬即逝，混杂在泥土和岩石的味道里，难以分辨。

　　“既然没事，立刻返回营地。夜间私自行动，严重违规，回去再处理。”墨队长沉声下令。

　　众人开始整理装备准备上攀。就在这稍稍松懈的瞬间，谢绥忍不住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安竹藏身的地方——

　　岩石凹陷处空空如也，只有些许尘土。安竹不见了！

　　谢绥几乎要惊呼出声。他迅速而隐蔽地用光束扫过附近更暗的角落，但一无所获。那条小蛇，那个胆小的Omega少年，仿佛凭空消失了。

　　是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溜走了？还是……遇到了别的什么？

　　“谢绥，发什么呆？跟上！”温止空的声音传来。

　　谢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阴影，压下心中的不安，应了一声，抓住绳索开始向上攀爬。付琅翛就在他不远处，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上升。

　　回到地面，总负责人严厉批评了付琅翛的私自行动，并重申了纪律。付琅翛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谢绥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重新被夜色笼罩的洞口方向。

　　处理完违规事宜，两队各自回帐篷休息。营地渐渐重归寂静。

　　谢绥躺在睡袋里，辗转反侧。安竹那双惊恐的大眼睛和消失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那么胆小，能去哪里？会不会遇到危险？他是不是……很饿？毕竟独自生活在那种地方……

　　这时，他听到旁边付琅翛的帐篷传来极其轻微的拉链声。谢绥心中一动，悄悄起身，拉开一条缝望出去。

　　只见付琅翛走出了帐篷，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快速而无声地走向营地边缘一片灌木丛后。鬼使神差地，谢绥也轻轻钻出帐篷，跟了过去。

　　灌木丛后，付琅翛蹲下身，摊开手掌。

　　月光下，他掌心赫然蜷缩着一条小小的、黑底带白色眉状斑纹的蛇！它看起来蔫蔫的，只有偶尔微微抬起的脑袋证明它还活着。

　　“安竹？”谢绥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走近。

　　付琅翛抬眼看了他一下，没什么表情：“嗯。应该是吓坏了，加上又饿又虚弱，维持不住半化形，变回本体了。我上来的时候，感觉冲锋衣口袋里有点动静，才发现这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去了。”

　　付琅翛用手指极其轻地碰了碰小蛇的脑袋，动作甚至算得上……小心。

　　安竹似乎感觉到了谢绥熟悉的、温和的铃兰气息，微微动了动，朝着谢绥的方向抬了抬头，又很快无力地垂了下去。

　　付琅翛从口袋里掏出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捏碎了极小的一点，凑到小蛇嘴边。小蛇闻了闻，似乎没什么兴趣，只是又往付琅翛温热的掌心缩了缩。

　　谢绥看着这神奇又有点滑稽的一幕——桀骜不驯的付家二少，深更半夜蹲在灌木丛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给一条虚弱的小黑眉锦蛇喂食……虽然没成功。而那条小蛇，显然对付琅翛身上那种强大但此刻收敛了压迫感的Alpha气息，产生了一种雏鸟般的依赖。

　　“得给他弄点适合他吃的东西，还有水。”谢绥也蹲了下来，看着脆弱的小蛇，眼神里的担忧和慈爱更明显了。

　　“而且，不能一直这样。他需要照顾，更需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在这里。”

　　付琅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掌心蜷缩的小小一团上。“麻烦。”他低声说，但握着安竹的手，却稳稳当当，没有松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