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头》丞汁7

2、落叶与粉笔灰 十月的

　　十月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打着旋。温穗抱着刚从办公室领来的作业本，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叶清时正弯腰接水，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后颈的发线清晰利落。
　　他接满一杯水，直起身时恰好转过身，目光与温穗撞了个正着。
　　温穗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怀里的作业本哗啦啦滑下去几本。她手忙脚乱地去捡，指尖却在触到本子封面时僵住了——最上面那本，是叶清时的。
　　封面上的名字是他惯常的字迹，笔锋清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力道，像他解数学题时总爱用的加重符号。温穗的指尖在“叶清时”三个字上轻轻蹭了蹭，耳尖又开始发烫。
　　“需要帮忙吗？”
　　他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清朗得像被水洗过。温穗猛地抬头，撞进他平静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看到任何一个普通同学那样，带着礼貌的疏离。
　　“不、不用了，谢谢。”她慌忙把作业本拢好，抱在怀里，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到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叶清时已经拿着水杯往教室走了，背影挺拔，没有丝毫停顿。
　　怀里的作业本像是揣了块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温穗低头看着那本属于叶清时的作业本，忽然想起上周的数学周测。最后一道附加题她卡了很久，交卷前瞥见叶清时的草稿纸上画着清晰的辅助线，思路一目了然。那天下午，她抱着试卷在座位上琢磨了整整两节课，直到夕阳把草稿纸染成橘红色，才终于解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离他又近了一点，哪怕只是在解题思路上。可刚才那匆匆一瞥里的疏离，却像一盆冷水，浇得她心里发紧。
　　进了教室，温穗把作业本按座位分好，走到叶清时的桌前时，脚步顿了顿。他的座位总是很整洁，课本和练习册码得整整齐齐，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的笔袋，里面插着几支用得很旧的黑笔。温穗放下作业本，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面有一道题的解法和她昨天在草稿纸上写的如出一辙。
　　一丝微弱的欣喜刚冒出来，就被旁边传来的笑声打断了。左芊夏抱着一叠画纸，笑着凑到叶清时身边：“你看我新画的速写，是不是比上次进步了？”
　　叶清时侧过头，视线落在画纸上，眉头微微舒展：“线条顺了很多，尤其是这里的光影。”他伸出手指，在画纸边缘点了点，“这里再加重一点会更立体。”
　　“真的吗？”左芊夏眼睛一亮，立刻从笔袋里抽出炭笔，“那我现在改改？”
　　“嗯。”叶清时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练习册上，却没再动笔，显然是在等她。
　　温穗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空了的作业本夹子，像个局外人。左芊夏的画纸上是学校后山的秋景，枫叶红得像火，而叶清时指过的地方，正是一片被阳光照亮的落叶，明暗交错，栩栩如生。
　　她忽然想起，上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在操场边的石阶上看书，抬眼时正好看见叶清时和左芊夏在后山的枫树下站着。左芊夏拿着画板，叶清时站在她对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逗得她笑弯了眼。阳光穿过枫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被精心晕染过的画。
　　那时候温穗就坐在不远处，却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温穗，发什么愣呢？”林晓的声音从后排传来，“老师让你把收齐的作文本送过去呢。”
　　温穗回过神，慌忙应了一声，转身往后排走。经过叶清时座位旁时，她听见左芊夏又在说：“周末的画展你可别忘了，我爸特意跟馆长打了招呼，有几幅国外的素描原作，据说很难得。”
　　“记得。”叶清时的声音里带着点她不常听到的温和，“几点？”
　　“下午两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好。”
　　简单的对话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温穗心上。她抱着作文本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更凉了，吹得她鼻尖有些发酸。她想起自己书包里也藏着一张画展的票，是上周在书店买书时抽奖得到的。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问问他去不去，可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的。
　　送完作文本回来，数学课已经开始了。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函数图像，白色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讲台前的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温穗的座位靠窗，窗外的树枝上还挂着几片顽固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欲坠。
　　她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叶清时正低头做笔记，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和老师讲课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教室里最寻常的背景音。
　　温穗拿出笔记本，学着他的样子认真记录。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努力让字迹看起来工整些。可写着写着，笔锋就不由自主地向他的字体靠近——她记得他写“解”字时，竖钩总是带点弧度，写“因为”时，两点会分得稍开一些。
　　“温穗，”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来说说，这个函数的定义域是什么？”
　　温穗猛地回神，看着黑板上那个复杂的图像，脑子一片空白。她刚才光顾着看叶清时写字，根本没听老师在讲什么。
　　“x大于等于-1，小于等于3。”
　　斜前方的座位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像怕被老师发现似的。温穗几乎是凭着本能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有些发颤。
　　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温穗坐下时，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偷偷抬眼，叶清时正专注地看着黑板，仿佛刚才那个提示只是她的幻觉。
　　下课铃响后，左芊夏立刻凑到叶清时身边，递给他一个苹果：“刚从家里带的，很甜。”叶清时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顺手放在了桌角。左芊夏又拿起他的物理练习册：“这道题我还是不太懂，你再给我讲讲？”
　　叶清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受力分析图，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左芊夏听清。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臂上，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浮动，画面和谐得让人不忍打扰。
　　温穗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叶清时还在给左芊夏讲题。她走到走廊尽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左芊夏正指着草稿纸问什么，叶清时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手指的地方，神情认真。
　　风吹过走廊，卷起地上的粉笔灰，迷了温穗的眼。她揉了揉眼睛，转身快步下楼。
　　校门口的枫树又落了不少叶子，踩在脚下沙沙作响。温穗看到叶清时和左芊夏并肩走出来，左芊夏手里拿着那本物理练习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叶清时偶尔点头应和，手里的苹果被阳光照得透亮。
　　他们走过温穗身边时，左芊夏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温穗，再见啦。”
　　温穗点点头，没敢看叶清时。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夹杂着左芊夏清脆的笑声。温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被落叶覆盖，又被风卷走。她摸了摸书包里那张皱巴巴的画展票，指尖冰凉。
　　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像一场无声的告别。温穗知道，有些距离，不是靠一道题、一声提醒就能缩短的。就像走廊里的风，永远吹不散那层落在两人之间的、看不见的粉笔灰。
　　他往前走，身边有了同行的人，脚步轻快，依旧没有回头。而她的目光，终究还是没能穿过那片喧嚣的人群，落在他眼里。

作者有话说

　　每一个月为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