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下之春》喻殁

2、小太阳 雪中送饺

　　早读课的铃声是被冻硬的。

　　周越踩着铃声进的教室，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刚把书包往桌肚里塞，就听见前排传来轻轻的“嗒”声。

　　一支晨光的按动中性笔落在了他的桌角，笔帽是浅灰色的，仿佛是李烨希用的那一支。

　　“昨天物理课的笔记，我补了份清晰的。”周越被吓了一跳，抬头望去。

　　李烨希没回头，声音压在早读的琅琅书声里，像片羽毛飘过来，“你昨天好像没记完。”

　　周越捏着笔杆，指腹蹭到笔身的磨砂质感，心里愣了愣。

　　昨天物理课最后十分钟，他实在没撑住，眼皮沉得往下掉，前一晚在面馆打工到十点，回家又帮妈妈熬药，只睡了四个小时。大概是走神时被李烨希看见了。

　　他翻开物理笔记，字迹是清隽的小楷，公式写得规整，重点内容用红笔标了波浪线，连老师随口提的补充知识点都记在了旁边，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怕笔记太枯燥。

　　周越把笔记放好，夹进课本最里面的一页，指尖在那个小笑脸上顿了顿，又赶紧翻开语文书，跟着大家读起《春江花月夜》。

　　教室里的暖气不太足，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他哈了口气，用指尖在霜上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第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粉笔灰跟着飘起来：“上学期期末的卷子，今天讲评，一百一十分以下的的，课后留堂。”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小声的哀嚎，周越捏着自己的卷子，指尖有点汗。他昨天晚上翻了半宿卷子答案，算了半天的分数，可还是没底。

　　理科一直是他的弱项，总绕不过弯。

　　王老师先讲选择题，讲到最后一道压轴题时，停在黑板前问：“谁来讲讲这道题的思路？”

　　教室里静了许久，久到老师已经没有耐心去等待：“李烨希！”

　　突然被点到名，李烨希有些无奈，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手腕抬了抬，先在黑板上画了个坐标系，然后开始写步骤。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一步都讲得条理分明，连王老师都跟着点头。

　　周越盯着黑板，手里的笔跟着在草稿纸上画。他还是没太懂第三步的转换，眉头不自觉皱起来，手指在草稿纸上反复画着函数图像。

　　“用换元法。”

　　忽然有声音在耳边响起，周越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李烨希已经坐回了座位，侧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支白色的粉笔头，在他的草稿纸上轻轻画了条辅助线。

　　粉笔灰蹭在草稿纸上，留下淡淡的白痕。

　　周越看着那条辅助线，忽然就通了，像堵在心里的石头被挪开，他赶紧低下头，把步骤写下来，写完后抬头，正好对上李烨希的眼睛。

　　他眼里带着点笑意，睫毛在眼下投了片小小的阴影，像落在雪地上的麻雀翅膀。

　　“谢谢。”周越小声说。

　　李烨希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听老师讲课，只是嘴角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弧度。

　　课间操的时候，周越没去操场。他揣着手机，躲在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里，给面馆的张哥发消息，问周末能不能多排两个班。

　　张哥很快回了消息：“周六下午来吧，两点到十一点，管饭。”

　　周越攥着手机，心里松了口气。周六下午的班能多赚一百块，够给妈妈买三天的药了。他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刚要往教室走，就看见楼梯口站着个人。

　　是李烨希。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本，手指捏着笔，好像刚画完什么。

　　看见周越，他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把速写本往身后藏了藏：“你没去做操？”

　　“有点事。”周越没多问，指了指他手里的炭笔，“你刚才在画画？”

　　李烨希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把速写本拿出来，翻开给周越看。

　　纸上画的是楼梯间窗外的那棵老槐树，雪压在枝桠上，枝桠间漏出一点蓝天，画得很淡，却很有味道。

　　“画得真好。”

　　周越是真心觉得好，他见过的画不多，只有小时候在邻居家的挂历上见过山水画，可李烨希的画不一样，带着点软乎乎的温度，不像挂历上的那么冷。

　　“就是随便画的。”李烨希把速写本合上，声音轻了点，“我妈不让我画，说耽误学习。”

　　周越想起昨天在公告栏前，看见李烨希的妈妈跟班主任说话，语气很严肃，大概是在叮嘱学习的事。

　　他没接话，只是指了指窗外：“春天的时候，这棵树会开很多花，特别香。”

　　李烨希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槐树，枝桠光秃秃的，雪还没化。

　　他忽然笑了笑：“那到时候，我来画它开花的样子。”

　　“好啊。”周越也笑了，楼梯间里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午休时间，食堂里挤满了人。周越端着餐盘找位置，餐盘里只有一份炒白菜和两个馒头。这是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五块钱，够他吃饱一下午。

　　他刚坐下，对面就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李烨希。
　　他端着从家里带的饭盒，里面有红烧肉、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排骨汤，看起来很丰盛。

　　“没人吧？”李烨希指了指他对面的座位。

　　“没有。”周越把馒头往盘子里挪了挪，有点不好意思

　　他的餐盘跟李烨希的比起来，太寒酸了。

　　李烨希坐下后，没立刻吃饭，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周越的盘子里：“我妈早上让我带的，我吃不完，你帮我分担点。”

　　周越愣了一下，想把肉夹回去：“不用，我……”

　　“你尝尝，我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李烨希打断他，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过来，“这个也好吃，你试试。”

　　他的语气很自然，好像只是在分享普通的饭菜，没有半点施舍的意思。

　　周越看着盘子里的肉和蛋，油亮亮的，闻着就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没再拒绝，小声说了句“谢谢”，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起来。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刚好，是他很久没吃过的味道。

　　上次吃红烧肉，还是爸爸在世时做的。他吃得很慢，怕吃得太快，就尝不出味道了。

　　李烨希看着他吃，自己也拿起筷子吃饭，没再多说什么。

　　食堂里很吵，有同学在打闹，有阿姨在收盘子，可他们俩之间的氛围却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着餐盘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教室走。雪后的阳光很淡，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李烨希忽然说：“下周要月考了，你要是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好。”周越点头，又补充道，“你英语要是有不会的，也可以问我，我英语还行。”

　　李烨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我的英语作文总是写不好，到时候请你帮忙看看。”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偶尔会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周越看着身边的李烨希，他比自己矮一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比早上放松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放学铃声响起时，窗外的天已经有点暗了。

　　周越收拾好书包，跟李烨希说了声“再见”，就往校门口走——他晚上还要去面馆打工，得赶紧过去。

　　李烨希看着他的背影，背着书包跟了上去。

　　他走到校门口，看见周越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个大箱子，应该是面馆要的食材。

　　周越跟师傅说了句什么，然后跳上车，坐稳后，三轮车就开动了。

　　李烨希站在原地，看着三轮车慢慢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早就知道周越打工，却不知道他要坐这样的车去，天这么冷，车斗里连个棚子都没有，肯定很冻。

　　“烨希，上车了。”

　　爸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爸爸看着他，“发什么呆呢？赶紧上车，晚上还要去补课。”

　　“知道了。”李烨希应了一声，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空调开得正好，妈妈还给他准备了牛奶和饼干，放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

　　可李烨希却觉得没什么胃口，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起周越坐在三轮车上的样子，又想起周越盘子里的炒白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下周月考，你可得好好考，”爸爸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跟你班主任说了，让他好好盯着你”

　　“嗯。”李烨希敷衍地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摸了摸书包夹层里的速写本，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页，忽然想起周越说的，春天槐花开的样子。

　　周越晚上十点才从面馆下班。张哥又多给了他五十块块钱，说“今天忙，辛苦你了”。他把钱小心地放进钱包里，然后往家走。

　　雪又下了起来，很小，像盐粒一样，落在脸上有点凉。他走到小区门口，看见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个人，走近了才发现是李烨希。

　　“你怎么在这？”周越很惊讶。

　　李烨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看见他，赶紧走过来：“我妈让我去给我奶奶送点饺子，正好路过，记得你住在这，这个时间差不多下班，就等你一会儿。”他把保温袋递给周越，“这里面是饺子，我偷偷给你带了点，你赶紧趁热吃。”

　　周越接过保温袋，入手滚烫，还能闻到饺子的香味。他看着李烨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

　　“这么冷的天，你送完怎么不在家待着？”周越问道。

　　“我……”李烨希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想出来透透气，在家待着太闷了。”

　　周越没再追问，只是说：“谢谢你的饺子，快回去吧，天太冷了。”

　　“嗯，你也赶紧回去吧。”李烨希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区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越，明天见。”

　　“明天见。”周越挥了挥手。

　　看着李烨希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周越才转身往家走。他把保温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小小的暖炉，心里暖暖的。

　　回到家，妈妈和周念已经睡了。

　　周越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二十个左右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他煮了点水，把饺子热了热，然后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吃起来。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很好，和他妈妈以前做的很像。

　　他吃着饺子，想起李烨希冻得发红的耳朵，又想起白天在学校里的点点滴滴，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吃完饺子，他把保温袋洗干净，晾干，打算明天还给李烨希。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拿出物理课本，翻开李烨希写的笔记，认真地看起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很安静，只有台灯的光，暖融融地照在课本上。

　　周越看着笔记上的小笑脸，心里忽然觉得，他困窘的生活里也不全是黑白色。

　　他拿起笔，在物理书的最后一页，也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和李烨希画的那个，并排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