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世界：多出来的那几公里》槐菀

2、兴趣爱好的性别标签 林薇报到时

　　火车终于到站了。

　　我拖着那个被我塞得满满当当、轮子都快掉了的28寸行李箱，像个刚逃难回来的难民一样，跟着人潮挤出了火车站。一股混杂着汽车尾气、廉价小吃摊油烟味和陌生草木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

　　这就是我未来四年要待的城市？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卷"的味道，让我没来由地紧张。

　　手机地图显示，南华科技大学还有五站地铁的距离。我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和车，刚刚在火车上被回忆填满的心，此刻却空得像被双十一清空的购物车，只剩下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哲学式惶恐。

　　就在我低头对着手机屏幕，试图在像蜘蛛网一样复杂的地铁线路图里找到一丝生机时，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同学，打扰一下，南华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的迎新点是往这边走吗？"

　　我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男生，和我差不多年纪，也拖着一个比他人还高的巨大行李箱，脸上的迷茫比我还甚。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T恤上印着一行我看不懂的白色代码——后来我才知道那是"Hello World"的一种骚气写法——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程序猿预备役"。

　　"我...我也去那儿，我正找路呢。"我指了指手机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太好了！"他眼睛瞬间亮了，跟找到了组织似的，"我叫李伟，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的。你呢？"

　　"我叫林薇，也是这个专业。"

　　"握个手握个手！"他热情地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跟他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汗津津的，估计也是紧张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同学，我还以为我得一个人摸索到学校呢，那也太惨了。"

　　他的热情像一杯加了冰的可乐，暂时驱散了我心头的一些惶恐。我们一起跟着导航找到了地铁站，然后成功挤上了早高峰的"死亡地铁"。

　　车厢里人挤人，我感觉自己快被旁边大叔的腋臭味给腌入味了，我们的行李箱只能像两块夹心饼干一样，被紧紧地夹在中间。我甚至能感受到身后大姐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上，痒痒的，特别难受。

　　"你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城市？"李伟努力地侧过头，在嘈杂的环境中跟我说话，声音都变调了，像被捏住了嗓子的公鸡。

　　"嗯。"我点了点头，"家里人本来要送我，但我觉得都上大学了，再让爸妈送也太没面子了，显得我多离不开家似的。"

　　"我也是！"他深有同感地说，"我爸妈总把我当小孩，说我连衣服都叠不好，还说要跟来给我收拾宿舍。我可不想让他们来，太丢人了。对了，你为什么选计算机啊？是不是也觉得敲代码特别酷，以后能当黑客，入侵别人的电脑？"

　　"酷"这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潘多拉魔盒。

　　我想起小学三年级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站在学校门口的玩具店橱窗前，看着那架蓝色的遥控航模，心里想的就是"太酷了"。那架飞机有着流线型的机身和银色的机翼，机身上还印着红色的火焰图案，只要按下遥控器，它就能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甚至还能做出翻滚、盘旋的高难度动作。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爸妈给我买一个。

　　回到家，我兴高采烈地跟我妈说："妈，我想要玩具店那个蓝色的航模！太酷了！"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手里拿着锅铲，头也没回地说："航模那是男孩子玩的东西，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玩那个干嘛？多不文静。"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啊！"我拉着她的衣角，不停地撒娇。

　　"喜欢也不行。"我妈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我，"你看隔壁家的婷婷，人家就喜欢玩娃娃、跳皮筋，多文静。你也跟人家学学，别整天想着那些男孩子的玩意儿。"

　　又是婷婷。

　　从小到大，婷婷就是我妈的"别人家的孩子"。她文静、听话，喜欢穿粉色的裙子，玩芭比娃娃，完全符合我妈对"女孩子"的所有想象。而我，总是喜欢那些在她看来"不务正业"的东西。

　　我还想再争取一下，可看着我妈坚决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性别偏见，只觉得妈妈说的话一定是对的。也许，航模真的不适合女孩子玩吧。

　　后来，学校开设兴趣班，我看到报名表上有"航模班"三个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想，就算妈妈不给我买航模，我能在兴趣班学做航模也很好啊。

　　我迫不及待地举起手："老师，我要报航模班！"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班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航模班可是男孩子玩的哦，需要很强的动手能力，还要懂一些机械原理，你一个女孩子，手这么巧，要不要考虑一下舞蹈班或者绘画班？那些才更适合女孩子。"

　　又是这样。

　　我默默地放下了手，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舞蹈班"三个字。写下那三个字的时候，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小块。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我都要去上舞蹈班。压腿、下腰、劈叉，每一项基本功都练得我眼泪直流，疼得我咬牙咧嘴。看着其他女孩子穿着漂亮的舞蹈服，在镜子前翩翩起舞，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我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我总会想起那个放在玩具店橱窗里的蓝色航模，想起我没能说出口的喜欢，心里充满了遗憾。

　　有一次，舞蹈老师教我们跳一支芭蕾舞《天鹅湖》的片段。我总是跟不上节奏，动作也很僵硬，像个机器人。老师走到我身边，皱着眉头说："林薇，你怎么回事？怎么总是跳不好？是不是没好好练习？"

　　我低着头，小声说："我练了。"

　　"练了怎么还这样？"老师的语气有些严厉，"你看其他同学都跳得多好，就你跟不上。我看你可能天生就不是跳舞的料。"

　　听到老师的话，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我跑出舞蹈教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越想越委屈。如果我当初坚持报航模班，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这件事之后，我对舞蹈班更加抵触了，每次去上课都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期待。

　　初中的时候，我又遇到了类似的事情。

　　那时候，班里的男生们都喜欢踢足球。每到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他们就会拿着足球跑到操场上，分成两队，踢得不亦乐乎。他们在绿茵场上奔跑、传球、射门，汗水浸湿了校服，脸上却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我看着他们在操场上尽情驰骋，心里特别羡慕。我也想加入他们，和他们一起享受那种挥洒汗水的快乐，感受那种团队协作的力量。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捡起了一个滚到我脚边的足球，对他们说："我能和你们一起踢吗？我也喜欢足球。"

　　男生们都愣住了，然后纷纷笑了起来。

　　"你一个女生，会踢足球吗？别给我们添乱了，到时候把球踢飞了都捡不回来。"一个高个子男生双手抱胸，不屑地说。他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足球踢得特别好，平时就有点看不起女生。

　　"就是啊，足球是男孩子玩的运动，对抗那么激烈，你一个女孩子家，万一受伤了怎么办？还是去跳绳吧，那个比较适合你。"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附和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他们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让我脸上火辣辣的。我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足球扔在地上，低着头跑回了教室。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足球场，心里特别委屈。为什么踢足球也成了男孩子的专利？为什么女生就不能喜欢这项运动？难道女生就只能做那些文静、温柔的事情吗？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提过想踢足球的事。体育课上，我总是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看着男生们踢球，心里充满了失落和不甘。有时候，我会偷偷在心里想，如果我是个男生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高中的时候，我喜欢上了篮球。

　　那时候，班里有一个篮球打得特别好的男生，叫陈峰，他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每次学校举办篮球比赛，他都能带领球队取得好成绩。我很崇拜他，经常去看他训练和比赛。我也想像他一样，能在篮球场上奔跑、投篮，感受那种进球后的喜悦。

　　于是，我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个篮球，是那种最普通的橡胶篮球，颜色是橙色的，上面还有黑色的条纹。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去学校的篮球场练习，那时候操场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我一个人在球场上运球、投篮。

　　刚开始的时候，我连球都运不稳，一运球就掉，投篮也总是投不进，篮球经常砸在篮筐上弹回来，或者直接飞出界外。但我没有放弃，每天都坚持练习。我记得有一次，为了练习一个三步上篮的动作，我练了整整一个小时，反反复复地跑、跳、投篮，直到最后累得满头大汗，才终于成功投进了一个球。那种喜悦的心情，我至今还记得。

　　慢慢地，我的球技有了一些进步。我能熟练地运球，也能偶尔投进几个球了，甚至还能和一些低年级的男生一起打半场。

　　有一次，班里组织篮球比赛，分为男生队和女生队，我想报名参加女生队。可体育委员却对我说："女生就别报名了吧，我们已经有足够的男生了。而且女生打篮球，也没什么看头，动作又慢，投篮又不准，到时候肯定会输得很惨。"

　　我听了，心里特别生气。我想反驳他，说女生也能打好篮球，我们也能为班级争光，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同意的。在他眼里，篮球就是男生的运动，女生根本不应该参与，就算参与了，也只是个笑话。

　　就这样，我再一次因为性别，放弃了自己喜欢的运动。那天晚上，我把篮球藏在了衣柜的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我知道，我的篮球梦，也像航模梦、足球梦一样，被"女孩子不应该喜欢这些"的偏见给扼杀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邻座的李伟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对计算机的热爱，说他将来要开发一款自己的游戏，要成为像马化腾一样的企业家。

　　我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充满了羡慕。他可以那么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喜欢，可以那么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梦想，而我，却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喜欢"，想说"因为我觉得很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标准答案："因为...就业前景好，好找工作。"

　　说完这句话，我甚至不敢看李伟的眼睛，只能把目光移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花花绿绿的房地产广告。

　　李伟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异样，他兴致勃勃地接着说："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真的喜欢！我从小就爱拆东西，家里的收音机、闹钟、甚至我爸的剃须刀，都被我拆得七零八落。后来接触了电脑，觉得编程简直太神奇了，一行行代码就能让电脑做各种事情，比变魔术还酷！"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都快冒光了："我爸妈一开始也不同意，说我'不务正业'，将来没前途。但我坚持下来了，报志愿的时候直接全填了计算机专业。我就不信，喜欢还不能当饭吃！"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坚持下来了"这五个字，是我从小到大最渴望做到，却又一次次因为"你是女生"而妥协放弃的事情。

　　我想起小学时，我明明那么想要报航模班，却在老师一句"航模不适合女生"和妈妈的劝说下，默默填了舞蹈班。结果练了半年，劈叉劈得我眼泪直流，最后还是半途而废了。

　　我想起初中时，我偷偷买了个足球，想在小区里练练，结果被邻居阿姨看到了，跟我妈说："你家林薇怎么跟个假小子似的，还踢足球呢？多不文静。"我妈回来就把我的足球没收了，说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我想起高中时，我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个篮球，每天放学后偷偷去操场练，结果被体育老师看到了，说："林薇，你一个女生，练篮球干嘛？不如把时间花在学习上。"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在学校里碰过篮球。

　　这些被我藏在心底的喜欢，就像一颗颗被埋在地下的种子，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性别"这把大锤子给砸烂了。

　　"喂，林薇，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李伟见我半天没说话，关切地问道。

　　"啊？没有没有。"我回过神，赶紧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了，可能是火车坐久了。"

　　"正常正常，我也觉得累。"李伟笑了笑，没再多问。

　　地铁终于到站了。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下车，拖着行李箱，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了南华科技大学的校门。

　　红色的校门气派十足，上面刻着烫金的学校名字，门口挂满了欢迎新生的横幅，到处都是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学长学姐，热情地招呼着我们，给我们递上校园地图和新生手册。

　　"前面就是计算机学院的迎新点了！"李伟指着不远处一个挂着"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牌子的蓝色帐篷，兴奋地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帐篷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男生，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女生的身影，也显得有些拘谨。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男生正在和迎新的学长讨论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C++ Primer》。他们聊得唾沫横飞，那男生脸上的兴奋劲儿，就像刚抽中了游戏限定皮肤。

　　我突然想起了我高中时，偷偷藏在床底下的那本《HTML入门到精通》。书被我翻得都快散架了，重点画得跟彩虹似的。可我从来不敢让别人看到，就跟藏小黄书似的，生怕被人说"女生学这个干嘛"。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跟着李伟朝着迎新点走去。

　　就在快到帐篷门口时，我听到旁边两个男生在小声议论：

　　"你看，那女生也是计算机的？"

　　"真的假的？咱们专业还有女生？稀有动物啊！"

　　"哈哈，估计是调剂过来的吧，不然谁会主动报这个专业。"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却像炸雷一样响。

　　我脚步一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原来，就算我拼尽全力，跨进了这扇门，在别人眼里，我依然是那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类。

　　李伟似乎也听到了他们的话，他转过头，不满地瞪了那两个男生一眼，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别理他们，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我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李伟是好意。但他不知道，这句话像一根针，再次刺破了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我看着眼前热闹的迎新场景，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自信笑容的男生们，突然觉得特别累。

　　为了来这个专业，我跟爸妈吵了一架，像打仗似的。我以为跨进这校门，就解放了，就自由了。

　　结果呢？

　　刚下火车就被新同学问"你一个女生怎么学计算机"，到了学校又被当成"稀有动物"围观议论。

　　那些曾经束缚我的性别标签，并没有因为我进入了大学就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潜伏在这个新的环境里，随时准备给我致命一击。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朝着迎新点走去。

　　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