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辞》srenns

6、红烛泪

　　士兵伤愈离开后，柳云辞独自站在竹屋前，整整三天三夜，一动不动，他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只是站着，望着北方——那是边关的方向，是陆峥离去的方向，也是他永远回不来的方向。
　　风吹动他雪白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山中的精怪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素雪试图送些食物，柳云辞却视而不见，他的世界，在听到那个消息的瞬间，已经崩塌了。
　　第三天夜里，月圆如盘，清冷的月光洒满山谷，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柳云辞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身，走进屋内，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他打开角落一个从未开启过的檀木箱，取出一套大红色的衣衫——那是三百年前，他遇到那个人时时，为二人准备的婚服，没想过会有再次穿上的一天，但是那个人不在了，等轮回等了三百年，却是才见到那人不久便分别，想到这，柳云辞眼神暗淡了些。
　　只见红衣以云锦织就，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和比翼鸟，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柳云辞缓缓换上红衣，红衣似火，衬得他肤色更白，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凄艳绝伦，他走到铜镜前，仔细束发，插上一支白玉簪，又点上一对红烛，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想，至少这一世，也要成亲，才能再找到他的下一世。
　　随后，他在竹屋前的空地上摆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两杯清酒，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是古老的招魂咒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神秘的力量，回荡在夜空中。
　　周围的竹林无风自动，竹叶纷纷落下，在空中旋转、飞舞，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林清竹的周身泛起淡淡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从柔和的白光转为刺目的金光，直至照亮了整个山谷，连明月都黯然失色。
　　“以我三百年修为，换你一缕残魂归。”柳云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平静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陆峥，魂兮归来！”
　　光芒冲天而起，直抵云霄，夜空中的星辰似乎都为之震颤，光芒中，一个淡淡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凝聚，越来越清晰——正是陆峥。他穿着离别时的铠甲，身影半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陆峥的魂魄看着林清竹，眼中先是充满惊喜，随即转为心疼和焦急：“云辞，你做了什么？我不是死了吗…？还有你的头发……怎么”
　　柳云辞低头，看到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已变得雪白，他不在意地笑了笑，那笑容凄美如月下昙花：“我等你回来，与我成亲。”
　　“可我已经……”陆峥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神色黯然，“我已是一缕孤魂，不日便将消散于天地间，你不该为我耗费修为……”
　　“这不重要。”柳云辞摇头，起身走到秦烈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陆峥半透明的脸。
　　他的手指穿过了魂魄，却仿佛真的触碰到了一般，“能再见你一面，能与你拜堂成亲，便足够了。”
　　陆峥的魂魄颤抖了一下，他伸手想拥抱柳云辞，手臂却穿过了柳云辞的身体，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云辞，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林清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他牵起陆峥的手——尽管那手是虚幻的，但他握得很紧，仿佛真的握住了什么，“今日，我们便是结为夫妻，天地为证，明月为媒，你可愿意？”
　　陆峥看着柳云辞眼中不容置疑的深情，终于点头，眼中含泪：“我愿意，只是委屈了你……”
　　“不委屈。”柳云辞微笑，眼中也泛起泪光，“能与你结亲，是我此生之幸。”
　　没有宾客，没有锣鼓，没有凤冠霞帔，只有竹影摇曳，明月为证，红烛映照，二人面向明月，深深一拜；转向大地，再深深一拜；最后相对而立，第三次深深一拜。每一次鞠躬，都郑重如许下永恒的誓言。
　　拜堂完毕，柳云辞端起两杯酒，一杯自己执了，一杯撒在陆峥面前：“合卺酒，交杯饮，从此夫妻同心，生死不离。”
　　陆峥伸手与柳云辞手臂相交，柳云辞饮下杯中酒。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淡淡的苦涩，一如这场没有未来的婚礼。
　　礼成，柳云辞拉着陆峥的手走进竹屋，红烛摇曳，在墙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影子，林清竹靠在陆峥虚空的肩头，轻声说：“虽然只是魂魄，虽然只有一夜，但足够了。”
　　陆峥虚抚他的长发，动作轻柔，仿佛真的触碰到了一般：“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还让你等来这样的结局……”
　　“不要说对不起。”柳云辞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温柔的笑意，“能再见你一面，能与你拜堂成亲，我已无憾，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无论何事，只要我能做到……”陆峥急切道。
　　“你等我。”柳云辞一字一顿，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光芒，“无论千年万年，无论轮回多少次，你一定要等我，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谁，我都会找到你，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好吗？”
　　陆峥看着柳云辞眼中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情，重重点头：“我等你，生生世世，轮回转世，我都一定会等你，云辞。”
　　“好。”柳云辞笑了，那笑容如释重负，又带着无尽的眷恋，“天快亮了，你该走了。”
　　陆峥的魂魄开始变得透明，月光能穿透他的身体，照在柳云辞的脸上，他伸出手，最后一次虚抚柳云辞的脸颊
　　“等我。”柳云辞轻声说，看着陆峥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融入月光中，再无痕迹。
　　竹屋内，红烛燃尽，烛泪堆积如小山，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柳云辞来说，永夜已至。

作者有话说

　　不要打我，我会写个平行世界的番外的[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