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青时山吗》词菰

2、模糊的夏秋 初见

　　林欢第一次见到杨岱是十四岁的暑假。

　　她已经上了近五年的英语辅导班，班上时而会来新同学，时而又离开。辅导班在周日下午，在那个昏昏欲睡的夏天，从门口走进来一个眉眼长得干干净净的男生。

　　先是敲门声，然后才见其人。

　　林欢困得睁不开眼，眼睑上上下下地打颤，尽管她十分钟前还在赖床上睡午觉。学生最缺的就是睡眠。

　　她随大流地抬了下眼。

　　男生个子很高，在这个年纪显得格外突出，几乎要碰到门框。他戴眼镜，跟区里所有初中生都一模一样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敞着，里面是件干净的白色T恤，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假期里也穿校服吗？

　　林欢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人个子真高。她低下头，继续保持半睡不睡的状态。

　　“介绍一下，新同学Alan，大家欢迎。”英语老师站起来。她的身高有一米七，但头顶才到他的肩头。

　　“老师好。”男生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声音清亮。

　　Alan并没有介绍他的中文名，其实这也没有必要，因为上课时老师只叫英文名。

　　简单的英文名，和林欢的一样。林欢的英文名是Clara。两个名字没什么特色，非常普通。

　　辅导班人数比较少，大家都是随便坐的。Alan坐在了她斜前方的第一排，和另一个男生一起坐。上课之后，林欢就没有过度注意他了，只当是个平常男孩。

　　一边听老师讲定语从句，林欢一边尽量蜷缩四肢，徒劳地让热量集中点，空调的温度太低，就算是夏天也会让人觉得冷。但她又没法让自己鼓起勇气举手说调一下温度，因为无人认为这是一个问题。她不想让自己在人群里显得娇气。

　　少女掀起眼睑，在笔记本上草草记下笔记，连自己都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在老师看过来的前一秒，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清醒，那道目光撤回后林欢又恢复原样。

　　她几乎昏睡过去的时候，听见了男生站起来说英语。上课期间老师偶尔会提问Alan，他自然地回答问题，但他的英语口语并不流利。

　　林欢在语言方面一直很擅长，叫到她回答问题的，少女从容不迫地翻译从句。

　　Alan在每个人回答问题时都会礼貌性地看过去（也许是为了熟悉班级的同学），到林欢时也不例外。

　　在他的视野里，林欢个子不算高，甚至有点偏矮。一米六刚过一点，她本人严重怀疑自己的个头不会再长了。

　　少女扎着低马尾，不留刘海，但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颊边，同样戴眼镜，身上是米色短袖和黑色七分裤，很寻常的打扮。

　　林欢不是第一眼就惊艳的类型，却自带一种安静的磁场。身形纤细，总让人觉得有些单薄，像是容易被风吹走。林欢总习惯性地微抿着唇，嘴角带着一点天然向下的弧度，不笑的时候，容易给人一种忧郁的印象。

　　少女坐下时瞥见他的眼睛，对上那种好奇而友好的目光，她心里没有波动。那时的她并不知道，有些人的模样，需要很久以后才会在心壁上显影。

　　此刻，林欢的心正为同班的张雨青跳动着。她天生慕强，迷恋那种成绩顶尖、风趣又有才的男生，而张雨青恰好完美符合她所有的想象。这份暗恋，正占据着她十四岁世界的全部角落。

　　张雨青写得一手好文章，会说西班牙语，会踢足球，各科成绩都远在她之前，家教良好，经常在假期出国玩。那样好的人怎会叫人不喜欢？林欢可以说是中等生，综合成绩在尖子班算中上水平，但平时考试也有某一科出类拔萃的时候。

　　林欢想，Alan这个人可能天生就自来熟，课间休息的十分钟里，他能跟所有人愉快地沟通。她实在佩服他强大的社交能力，她就很社恐，无论在哪都没什么存在感。

　　下课之后，两人没有任何交集。室外的空气明显比室内闷热，才刚踏出教室一步林欢就觉得很热了。

　　Alan擦肩而过，和他旁边的男孩谈笑风生。两人率先进了电梯，林欢决定等下一个，她更习惯一个人乘电梯，要是跟别人一起会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主要问题就在于打招呼。

　　林欢在电梯口停下脚步，可电梯门没有关。Alan为她按停了电梯。

　　“你好，Clara。”他叫她的英文名。

　　好吧，为了礼貌，她只好拼了。林欢硬着头皮进去，说句“你好”，又抬头对他道了声谢。

　　“谢谢你。”她的声音不大，一听上去就让人感觉内敛文静，不至于矫揉造作，但也绝不是很放的开。

　　“不客气。”Alan说。他瘦长的手指搭在按钮上，指腹正微微泛着白。

　　少年垂头去看林欢，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发顶、睫毛和手机上哈利波特主题的壁纸。他再没说什么，林欢也同样。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室内的冷气与室外的蝉鸣隔绝。狭小的空间里，林欢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希望时间过快一点。

　　最后出了电梯，三人听见了清澈的蝉鸣。

　　“再见，姐。”Alan兴致很高地道别。

　　——姐？我们的关系有这么熟吗？！

　　林欢不置可否，出于礼貌，迟疑着回头跟他挥手，算是回应了这个过于热情的告别。少女对上少年镜片后的那双眼，莫名觉得很像一片疏离的雾霭，看似很近，却又隔着一层她无法穿透的玻璃。

　　少女快步走到前面，将两个男生和喧嚣一并甩到身后。夏日的热浪铺面，她却感到，这比刚才在电梯里被他注视着的时候，要自在得多。林欢开始怀念起温度过低的空调。

　　之后的一节英语课，她才知道他的名字。

　　他那节课没有带作业卷，也没有带听写的罚写。老师很不满意，半是打趣半是气恼地让他录了一个下节课保证带作业的视频。

　　“杨岱，”老师称他的中文名了，“我今天要给你录视频，下次再不带就找你家长了。”

　　少女听见了他的名字，猜测着“岱”的读音到底对应哪个字。

　　“抱歉，老师。”杨岱没有拒绝，很大方地在视频里保证他一定会带作业。

　　他站在镜头前，表情没什么变化，自始至终都是一幅平淡的样子。林欢想，如果换成自己，大概会尴尬死，他们仿佛是两种生物。

　　那天回家，她看了眼英语辅导班的群聊找作业单，随便点开成员列表，找到了他母亲在群聊里备注的名字。

　　「杨岱妈妈」

　　——原来是这个字。

　　岱宗，泰山。她后来查过。当时只觉得是个沉稳的好名字，配他有些跳脱的性格可惜了。但林欢很久以后才明白，那或许是他生命底色的预示——她需要穷尽一生去翻越的山，原来从一开始，名字就写在了她的命运里。

　　林欢耸耸肩，照着作业单做完了英语作业。

　　开学之后的月考，老师问他们各自学校考试的时间。杨岱说，他的学校没有月考，林欢也同样。他们竟是同一个学校，但不同班级。

　　可他的个子那么高，她不应该没见过啊。也许只是她没有兴趣注意除了张雨青之外的人吧，林欢在感情方面很专一。

　　自那以后，他的名字水彩晕染般沁入她的生活，那是缓慢的，微不可察的出现。

　　上学日下课间隙的走廊，光线明亮，人流纷涌。林欢抱着水杯去水房打水，头一次在学校正式和杨岱碰面。穿过人群，少年迎面走过来，也拿水杯，笑得那样美好。

　　“嗨。”杨岱低头对她说话，好像一阵穿堂风，掀起斑斓的落叶。

　　他和她都穿着没有任何区别的秋季校服，在穿着一样校服的人群里，短暂相交。

　　林欢太惊讶了，以至于没有应答。两人视线交汇了一秒，便匆匆移开。

　　似乎是认识一个人让林欢的人际圈变广了的缘故，她开始听到他的名字。同时教林欢班和杨岱班的数学老师在课上提了一嘴杨岱的数学题方法有多好，他有多聪明。

　　——他这么厉害的吗？真看不出来。

　　数学晚课，林欢对着数学压轴题埋头苦思，草纸已经写满了一面，但最后一问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这道题大概就是她智商的极限了吧。

　　她听见张雨青被叫起来讲那道题。

　　他走向讲台的脚步声过后，林欢抬眸注视他在黑板上写下做题过程的样子。所有学生都在看他，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直直地看向他。她真的很喜欢聪明的人。

　　林欢从来不认命，不认自己不聪明，因为很多时候最后一题林欢也可以做出来，她不搞题海战术也能拿高分。但她永远无法接受自己平庸。人都是平庸的，可她偏要证明自己不平庸。

　　十四岁的林欢还没发现，那个看起来随性而温和的杨岱实际上在他的班级有多耀眼。

　　她只是在偶遇时，平平常常地走过他的身旁，走向自己当时认定的光芒，浑然未觉身后那道注视着她的、年轻而懵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