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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槐树 根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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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还是老样子。
树荫浓得化不开,像一潭墨绿色的深水。根生坐在树根上,粗糙的手掌抚过同样粗糙的树皮。
他记得小时候这树还没这么粗,他和秀英总爱手拉手量它,两个人的胳膊才能合抱。
那时秀英的辫子乌黑油亮,跑起来在身后甩来甩去。他们在树下过家家,他用槐树叶编来戒指戴在她手上。
“长大了我要娶你。”他说,秀英红了脸,什么都没说,轻轻收好了戒指。
后来他们真的结婚了,就在这槐树下摆的酒。
秀英穿着红褂,比春天的槐花还好看。
再后来,根生有了儿子,有了孙子,却没有了秀英。
当初儿子接她去城里治病,头几个月,她还常打电话过来说城里的楼高,车多,墙也白。
“就是睡不着,”她说,“夜里总听见车来车往的。没咱村安静。”
春天来了,医院打过来的电话也渐渐少了。根生打过去,大多是儿子接的:“妈刚睡。”“医生说要静养。”
根生不再常打,只是有时眯睡一觉,恍惚间觉得秀英在还在厨房做饭,炊烟该起了。
那天,根生刚扫完院子,儿子的车就停在了院口。他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扫帚掉在地上,根生颤抖着接过盒子,一滴泪都哭不出来。
晚上,他坚持守在灵堂:“你先睡吧,我和你妈聊会天。他摸着骨灰盒,就像当初握着秀英的手。
一直拖到第二天才下葬,还是在那棵槐树下。
秀英生前最喜欢槐花了,他这样想着,一铲又一铲,一铲比一铲认真。
这槐树,养着它们长大,现在,还要养着他的秀英。
儿子想接他去城里:“妈走了…你一个人也不容易…”
这不是儿子第一次提及去城里的事了,和前几次一样,根生拒绝了。
儿子在城里十多年了,他根生的孙子,肯定早就听不懂家乡话了。
他走了,谁去给老刘的院子除草,谁守着棵老槐树,谁来守着…这些老回忆。
儿子拿他没辙,扬长而去,灰土久久不散。
根生在槐树下躺下,靠着他的秀英:“秀英,今年的槐花真香。”
根生学会了一个人说话,抑或是对着老槐树说话。每天起床,收鸡蛋,扫院子,日子日复一日。
有时会有几对情侣路过,被槐花吸收引,站在槐花下拍照,男生搂着女生的腰,笑得很甜蜜。
“爷爷,这槐树是不是在有许多年头了?”那女生笑嘻嘻地说,从袋子里掏出一颗苹果塞给他。
“是啊,有好久好久了
“那还真不容易,应该保护起来才对。”她若有所思道。
“对啊,应该好好保护起来。”根生望着天,夕阳揉进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保护树,保护花,保护那些快要断了根的魂。
有些人被风吹走了,像蒲公英一样,再也没回过家乡。
那些远走他乡的游子啊,可还记得回家的路?
明天,太阳还会从东边升起,他还会到槐树下坐坐。
这是他的根,是他的命,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最坚韧的连接。
花瓣落地,老槐树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