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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虚度空》 宝枫宝、星 ...

  •   ——序——

      我们都是鱼,注定无法回头。

      ——正文——

      瓦沙克喜欢的事物不多,零零总总,也没几样。

      接吻是其中之一。

      枫秀其实不太理解这名情人的爱好,或者说他懒得去琢磨。情人那么多,每个都用心的话,他要耗费多少心力?

      与其厚此薄彼,不如万物平等——平等地被他轻视,平等地被他扔在旁边,需要时随叫随到,不需要时权当没见过。后宫三十六妃如此,白凌轩如此,瓦沙克如此,连阿宝也是如此。

      枫秀坐在花园的亭子里,望着心城上空一成不变的夜空,瓦沙克俯身靠近他,一点点高攀,吻着他的面颊。

      再从面颊转向那淡色的唇,轻轻触碰,进而描摹,最后是轻微的啃咬。

      枫秀这才把视线转移。

      他问:“为什么你这么喜欢接吻?”眼中是瓦沙克放大的面容——虔诚闭上的眼、浓密的眼睫、淡蓝色的发丝下掩着额心异常漂亮的六芒星花纹。

      张嘴的询问的间隙,唇舌意外碰撞在一起,枫秀却无心纠缠。瓦沙克仍然是一名规矩的臣,哪怕枫秀没有反抗,没有抗拒之意,也绝不会探舌去侵占枫秀的私魔空间。

      平心而论,瓦沙克并没有其他情人那样漂亮的容貌,也没有其他情人各式各样的特质,有的是以消耗寿命启用的大预言术——星魔的使命便是如此,只是枫秀想要摘得一颗星攥进手里,能为他随意驱使施展大预言术。

      瓦沙克就是这样一颗星,被他盯上,牢牢攥住,迟早会被他耗尽寿命。

      强者注定主宰弱者,他理所当然地享受并要挟瓦沙克的爱意与恋慕,又在不需要时将之抛诸脑后,偶尔想起,差遣侍卫送去一些滋补身体的灵药,瓦沙克又会乖乖回到他身边。

      “这是臣弟唯一能拥有您的方式。”

      接吻本身就像是在交换一小块彼此一样,吻一下,偷走一小块地。那么我吻您千百次,我是不是就拥有了您?

      瓦沙克伸出手,摸索到枫秀的左手,手指插入指缝,握紧对方。

      “即使短暂,臣弟仍然想确认您的存在。”

      “你明知本皇身边情人无数。”枫秀叹了口气,想要收回手:“瓦沙克,还不逃吗?”

      枫秀爱过很多人与魔,他是魔族的皇帝,注定了他的心深不可测,没有真情。倒不是见一个爱一个,偶尔兴趣使然,偶尔为利所图,他许过这些情人甜言蜜语,吻过不少情人,也明确自己的态度——爱意太过廉价且唾手可得,若是没有可图的利益,一切感情都是空谈。

      吻过无数人与魔的唇,骗过无数人与魔的皇帝,又有什么值得瓦沙克吻千百次?枫秀便是无法想明这点,正如他无法想明阿宝为何对自己执迷不悟。

      “大哥,臣弟……咳……从来没有退路。”哪怕自己想要退出,大哥也绝不会放过星魔族中实力最强也最熟练掌控大预言术的自己,更何况……自己也根本没想过后退。

      枫秀想要收回的手被瓦沙克的五指牢牢抓住,像是无比契合的凹槽,紧密相连,无法分开。枫秀挣了挣,竟然没能挣脱。

      瓦沙克体弱,惧寒,多有咳嗽,是过度消耗寿命使用大预言术造成的后遗症,没道理魔族实力最强的魔神皇枫秀挣脱不了。他明白这是兄长对自己历来的纵容,怕稍一用力就不小心损坏自己,届时可就没有合适的星魔为其驱使了。

      “请不要再驱赶臣弟,我明白您并非真心,您仍然需要星魔,需要大预言术。”他说着,气定神闲,毫不犹豫。

      明白自己的地位,明白自己的处境,像一只砧板上的鱼,枫秀便是握着刀的刽子手。刽子手不需要考虑鱼的生死,不需要考虑鱼的心愿,刽子手只需要摁住鱼的身子,用杀过无数鱼的刀刮下鱼的鳞甲,割破鱼的肚皮,开膛破肚,打理一切。

      枫秀空闲的左手从身后贴在瓦沙克后背,这是极为危险的动作,意味着他可以轻松刺破瓦沙克的胸膛,掏出那颗跳动的脆弱的心。

      可瓦沙克似无所觉,仍然执着于吻枫秀的唇,他没有后顾之忧,反正自己是魔神皇情人的事实早已被其他同僚知晓,反正魔神皇情人无数,哪怕身为星魔神的自己是其中之一,也没魔会感到惊讶。无魔可以置喙枫秀的所作所为,哪怕欺男霸女都是可以被原谅的,身为魔神皇的他有这样的特权。

      心是特殊的器官,掌管生命的起伏,鱼的心只是被刽子手连同脏器一起扔进垃圾桶的累赘。

      鱼明白这一切,鱼接受自己的命运,因为鱼爱上了刽子手,注定要为爱死去。

      即使有天鱼抓住了整个世界,它也只想亲吻刽子手的脸。爱是什么都介意又什么都原谅,它原谅刽子手的三心二意,原谅刽子手的无尽索取,只介意刽子手身边会不会没有自己。

      “溅着我的骨血,踏着我的尸体……咳……”瓦沙克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面前心上魔的脸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您该读懂我的隐喻,这是爱的勒索。”

      看着花园中独处的父皇与星魔神瓦沙克,身为太子的阿宝攥紧手,悄然退回到自己的太子殿中。

      他本来是准备去花园找父皇探讨今日处理魔族政务的结果,最好是能获得父皇的指点与夸赞,却恰好撞见了星魔神瓦沙克在俯身亲吻父皇。

      阿宝不甘地躺在绵软漆黑的床褥间,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凭什么瓦沙克可以如此靠近父皇,甚至无数次明目张胆地吻父皇,自己却连被父皇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明明儿臣才是与您最亲的存在……”我的出生来源自你,我的血肉来源自你,包括我的前半生,我的梦与欲,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都由你一手塑造。

      “不甘心……我不甘心……”

      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嘴唇,带着微凉的触感,阿宝想象自己吻父皇的画面,他一定会吻得比谁都认真,比谁都——狠。

      他按耐不住内心的焦躁,起身在寝宫内来回踱步,分解焦虑。脑海中却无时无刻不在浮现父皇枫秀与星魔神瓦沙克在魔皇宫花园中的所作所为。

      按照父皇与星魔神瓦沙克的实力怎么可能会毫无察觉他的窥视,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没有半分遮掩,是如此地瞧不起自己这名太子,就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把他当成了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可是……可是……

      阿宝最讨厌这样。他可以接受被训斥,被责骂,绝不接受被无视。

      魔族子民性情素来明目张胆,爱憎分明,不会遮遮掩掩,更不惧伦常纲理。阿宝已经长大,身体发育成熟,力量更是在同龄魔中独占首席。

      所以更明白自己的心意——想要在父皇湛蓝如海洋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恋,无论是君臣还是父子,无论是仇敌还是恩人,父皇的眼中应该有我的身影。

      枫秀把瓦沙克带回了自己的寝宫中,事实上极少有情人能被他带回他的寝宫,瓦沙克是极少的例外。

      若是为了满足原始的欲望,他大可以将魔带去偏殿,那是他惯常的做法。但瓦沙克……不,瓦沙克是一条鱼,被他凌迟处死的鱼。鱼而已,只会傻傻地向他索吻,傻傻地倾诉那愚昧可笑的爱意与崇敬,只规矩乖巧的鱼有资格被皇帝带回寝宫,有资格躺在皇帝的床榻做一个可笑荒唐的美梦。

      他揽着瓦沙克的臂膀,偏头,眼中是瓦沙克蹙眉闭眼靠在他肩头的憔悴模样。之前的花园中瓦沙克动用力量使用小型预言术,早就没了气力返回星魔塔,夜里寒凉,身体亏空严重,却还要兀自逞强说不必在意。

      将之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一侧,掖好被褥,再输送一些灵力补充瓦沙克的灵力,看瓦沙克的眉梢渐渐舒展,不再流冷汗。

      这算是爱吗?

      结束灵力输送的枫秀不禁犹疑。大抵算是吧,若是星魔神死了,他可暂时找不到足够顶替瓦沙克的星魔族族人,而且……好歹是自己从战场上捡回来养到大的弟弟,到底无法狠下心。

      “父皇。”

      在枫秀考虑自己是就这么躺下休憩,还是去偏殿就寝时,敲门声响起,阿宝那稚嫩而响亮的声音出现。

      “进。”

      “半夜找本皇,所为何事?”

      “儿臣……”阿宝眼神躲闪,在看见床榻另一侧上躺着的瓦沙克时瞪大了双眼,随后愤怒的情绪涌上头。不管不顾地上前,俯身摁住坐于床榻边侧的枫秀,俯身吻上那凉薄的唇。

      青少年的爱炽烈而鲁莽,哪怕曾经吻过好几次,阿宝仍然吻得毫无章法。

      啃咬,破界,探舌,打碎一切陈规旧矩,接吻本就是两个魔之间的交锋,注定要攻城掠池。枫秀的无动于衷或许是对这份炽烈爱意的不在乎,但阿宝不会放过每一次亲吻的机会,他要站在悬崖边探索,要侵占父皇口中的私魔空间,要将自己完全暴露。

      吻了许久,吻到阿宝气力不济,枫秀仍然神色不变。举起手掌,悬空贴在阿宝胸前——一点紫光自他掌心突兀地出现,眨眼间涨大成一个扁平的圆形,庞大的灵力自灵力球中疾射出,将阿宝击倒,狠撞在魔神皇寝宫的墙柱上,砸出一个大洞。

      阿宝捂住剧痛的胸膛,咳出一滩血。

      枫秀以食指抹去嘴唇上的血,“本皇允许你做任何事,但该有的规矩必须遵守。”

      若是放在之前,他倒是不会这么攻击阿宝,实际上以枫秀的实力,但凡他被阿宝的行为激怒,阿宝在这一刻早就成了身首异处的尸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好好地活着。

      “发生了什么?”响亮的动静将昏睡的瓦沙克惊醒了。

      “太子……殿下……”他看见了阿宝的身影,在床上坐起身,声色温和、急切:“太子殿下。”

      两魔都清楚彼此的身份——魔神皇的情人。

      事实上两魔并没有因同样的身份争执过,因为同一个魔对他们的态度——反正都只是情人,是砧板上的鱼,早晚会被抛弃的未来只是时间的差距。

      “你该如你母后那样。”枫秀坐在床榻边,正对着阿宝,面上神色淡然,看似在告诫阿宝,实际也是在讲给身后的瓦沙克:“识大体,懂规矩,明白什么是该要的,什么是不该要的。”

      早日看清命运,及时抽身,这样才能苟延残喘,而不是主动游进他的掌心,天真地幻想终有一日能变成漂亮的人鱼,幻想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那太蠢了,也太天真,不适合活在魔族。

      他翘着腿,目光冰冷无情:“一切都在本皇的掌心中运转,你没有选择的权力,阿宝。”

      强大的吸力自他掌心释放,将对面的阿宝强行拖拽到他面前,再被他张开的手轻松钳制住脖颈。

      “呵……”被魔钳制,脖颈间压力骤增,浓郁的腥气萦绕在鼻间,令他忘却身上的痛楚,却也更能清晰感受到心的爆动。

      “今天……今天我终于理解了我的母后。”

      “我理解了她为何总是为我担心……因为今天我终于必须得承认她的痛苦与我相通……”

      “怪不得幼时她不愿意见我……不愿意出现在您面前,她的心早已被您随手挥霍。您是名以爱杀人的刽子手,从来手上干干净净,高高在上。”

      仰视的角度,狭窄的视野中是父皇湛蓝的眼眸和漆黑的发丝,阿宝伸出手,抓住枫秀胸前垂下的长发。

      “说得没错。”枫秀静静看着阿宝的一举一动,直至感受到细微的疼痛——阿宝在扯他的头发。

      扯头发的举动令枫秀猝不及防地低头,正好与阿宝的脸贴近。

      阿宝嘴角露出一抹放肆的笑,与枫秀同出一脉的湛蓝眼眸中正酝酿着风暴,手上动作也并未停止,而是继续扯着枫秀的长发,迫使枫秀更加贴近他,更加——他仰头吻了上去。

      撕咬,啃食,鲜血淋漓,撬开牙关,将自己的血渡过去。甚至更为粗鲁地蹭着枫秀的脸颊,研磨着每一寸肌肤,将血沾染在那张如冰般寒冷无瑕的面容,让其显得与他一样狼狈。

      瓦沙克担心这名太子殿下如此粗暴的行为彻底激怒魔神皇,届时一定会引来杀身之祸,便要阻止。却见枫秀仍然稳稳坐着,只是伸出空闲的手,将瓦沙克大力摁倒在床榻上,“躺着,别动。”

      “臣弟……”他该说些什么?难道要抗命顶撞魔神皇?以大哥的能为,最后必然是毫无疑问的两具尸体。“……臣弟……遵命。”

      原谅我,太子殿下,臣也无法伸以援手。

      因为……因为……

      我们都是鱼啊……

      鱼无法回头,鱼无法挣扎,鱼注定成为盘中餐。

      “本皇倒要瞧瞧你能搞出什么新花样。”枫秀微微蹙眉,那一缕发丝便被他的力量整齐切断。而后松开了手,奚落阿宝的狼狈,任由其脱力地滑倒在地上,“没有足够的力量,便不配成为本皇认可的子嗣。”

      “而你,不配。”

      有些话虽短,却重逾千斤,落在太轻的年纪,总得砸碎些什么。

      心在哭泣,泪在纷涌,模糊了脸上的血迹,滚落在漆黑的发间,濡湿一片混沌的无法抓住的黑。阿宝那双湛蓝的稚嫩的眼眸中再也不期期艾艾,再也不朝气蓬勃。

      “别忘了……儿臣……儿臣身上流淌着的是……最尊贵的逆天魔龙之血,是……源自父皇您的血脉。”断断续续,喘息不断,又恶气狠绝,“……儿臣的骨子里……是与您一般的……狠……”

      我对您怀有的这份期许与渴望,您却无动于衷,我本应该如母后那样及时止损……没有您我也能……没有您……不,我不能没有您……阿宝攥紧手中那一缕断掉的发丝。

      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恋,无论是君臣还是父子,无论是仇敌还是恩人,父皇的眼中应该有我的身影。

      “我恨你,枫秀。”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做那执刀者。”

      总有一天,鱼不再是鱼,躺在砧板上的,不会是我。

      枫秀轻哼一声,轻蔑道:“如果你能做到。”

      这条年轻生嫩的鱼尚且不明白自身处境,鱼不接受自己的命运又如何,鱼恨刽子手,也注定要为恨付出些什么。

      或是生,或是死,岁月荒芜,一切早已在枫秀心中画下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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