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夏》鸶冷慕怜

9、09 另一座岛屿

　　运动会结束后，学习氛围重新变得浓厚。班主任为了促进大家交流，按照成绩优劣混合的原则，划分了学习小组。巧合，或者说某种必然之下，倪喃和李言之被分到了同一组，组里还有活泼的孙薇和另一个男生赵磊。

　　第一次小组讨论定在放学后的空教室。孙薇和赵磊争论着一道数学题的几种解法，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倪喃有些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李言之。他依旧安静，手里转动着笔，目光落在摊开的草稿纸上，上面是孙薇他们争论的题目。

　　忽然，他停下转笔，拿起尺子，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个规整的方格，然后在这个简易的坐标系里，用清晰简洁的线条，将那道抽象的函数题直观地呈现出来。

　　“也许，可以这样看。”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争论的两人停了下来。

　　孙薇和赵磊凑过来，看着那清晰明了的图形，顿时恍然大悟。

　　“哇！李言之，可以啊！你这图一画，立刻就懂了！”赵磊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李言之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适，但很快掩饰过去，只是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倪喃的心却跟着那一拍紧了一下。她注意到他瞬间蹙起的眉头，也看到了他悄悄将左手按在肋下的细微动作。

　　“好了好了，既然懂了，我们赶紧进行下一题吧。”倪喃适时地开口，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回学习任务上，同时，将自己面前那盒打开的薄荷糖，往李言之那边推了近一些。

　　李言之抬眼看向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感激。他默默拿起一颗糖，含入口中，清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仿佛也缓解了那一瞬间的不适。

　　小组学习在夕阳的余晖中结束。孙薇和赵磊勾肩搭背地讨论着刚才的题目先走了。教室里又只剩下倪喃和李言之。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有些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还好吗？”倪喃忍不住担心地问。

　　“没事，”他摇摇头，声音有些低，“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

　　他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倪喃跟在他身旁，两人沉默地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凉意吹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校服外套。

　　“今天……谢谢你。”走到分岔路口，李言之停下脚步，看向她，夜色初降，他的眼睛显得格外黑亮。

　　倪喃知道，他谢的不是那瓶水，也不是那颗糖，而是在那片喧嚣的孤独里，她安静的陪伴，和在那不经意的触碰后，她及时的解围。

　　“不客气。”她摇摇头，顿了顿，补充道，“小组学习……下次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思路。”

　　李言之看着她，昏黄的路灯在他眼中映出温暖的光点。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

　　“好。”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倪喃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她知道，他们之间那根无声的弦，在跑道的边缘，在方格的纸上，又被拨动了一次，音色愈发清晰而坚定。

　　运动会像一阵喧闹的风，刮过后，校园重归学习的静谧。学习小组的活动如期在放学后的空教室进行。
　　有了运动会那天树下的陪伴和方格纸的解围，小组内的氛围明显熟稔了许多。孙薇依旧活泼，拉着倪喃讨论英语语法，赵磊则对李言之清晰的解题思路佩服不已，时不时拿着题目请教。
　　李言之的话依旧不多，但不再是游离在外。当赵磊抓耳挠腮时，他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公式；当孙薇和倪喃争论一个介词用法时，他会默默从书包里抽出牛津词典，翻到相应页码，轻轻推到她们中间。
　　他的存在，像一种稳定而温和的背景音，让学习效率莫名提高。
　　倪喃的心境却与以往不同。每一次他递过纸条，每一次他低声解释，甚至每一次他因疲惫而微微蹙眉，都会在她心里掀起微澜。那份在教学楼大厅里确认的心动，让所有的细微瞬间都染上了特别的色彩。
　　这天周六下午，倪喃想去图书馆查些资料。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多，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木质书架上投下安静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沉静气息。

　　学习小组的活动步入正轨。几次讨论下来，小组的磨合渐入佳境。孙薇思路活跃，赵磊踏实肯钻，而李言之，则像定海神针，总能在争论陷入僵局时，用最简洁的方式点明关键。

　　然而，对倪喃而言，小组学习多了一层隐秘的甜蜜与煎熬。甜蜜在于，她能理所当然地坐在他身边，感受他偶尔投来的、带着询问或肯定的目光。煎熬在于，她必须极力克制自己的眼神不去过多流连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那颗自教学楼对视后便不再安分的心，总在他靠近时擂鼓作响。

　　这天，小组接到了一个语文课的拓展任务——寻找一首能体现“现代人精神困境”的冷门诗歌，并撰写赏析。这个任务让孙薇和赵磊叫苦不迭。

　　“现代诗？还冷门？这上哪儿找去！”赵磊挠着头，一脸苦恼。
　　“图书馆呗，只能去碰碰运气了。”孙薇提议。

　　于是，放学后，四人来到了图书馆。倪喃和李言之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文学区那排高大的书架。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安静得能听见尘埃飘浮的空气里，投下束束光柱。

　　书架之间通道狭窄，光线幽暗。倪喃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目光专注地搜寻着。她心里隐约有几个模糊的备选，但都不太满意。

　　就在她踮起脚尖，想去够上层一本诗集时，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也同时伸向了同一位置。

　　两只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倪喃侧过头，李言之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旁的另一个通道，仅隔着书架的空隙与她相望。幽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朦胧，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他们都看到了对方手中拿着的诗集——是不同的版本，却是同一个诗人的作品。那是一位以描绘都市人内心孤寂与精神漂泊而闻名的诗人，确实足够冷门。

　　一瞬间，讶异、了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在两人眼中无声地交汇，流淌。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诗集从书架缝隙中递了过来，眼神仿佛在问：“是这本吗？”

　　倪喃接过，翻到自己印象中那首诗的页码，果然在那里。而她也将自己手中的版本递给他，指了指同一首诗的位置。

　　他低头看去，然后抬起头，望向她。隔着斑驳的书架，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炸开，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在茫茫人海中，突然找到了唯一能听懂你频率的同类时的光芒。

　　“你也……喜欢他的诗？”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共鸣。

　　“嗯。”他低声回应，声音在寂静的书架间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这一首。总觉得……他写尽了某种安静的漂泊。”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倪喃对这首诗的感受。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安静得几乎透明的少年，此刻在谈及共同喜爱的文字时，眼中闪烁着的、与她同频的星火。

　　原来，在他因病而显得疏离的外表下，藏着一个如此丰富而敏感的灵魂。而她，幸运地窥见了一角。

　　那天下午，他们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几乎重叠。他们低声讨论着那首诗，交换着彼此的理解。孙薇和赵磊找了半天无果，最后凑过来，听着他们俩的讨论，惊讶地发现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你们俩……也太有默契了吧！”孙薇看看倪喃，又看看李言之，语气惊叹。

　　李言之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倪喃看着他，看着阳光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心里那片因他而起的海，温柔地，荡漾开来。

　　她找到了她的岛屿。而这座岛屿，似乎也愿意为她，亮起灯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