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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健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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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林的脸色在某一瞬间变得极奇难看,是一种被窥破秘密的惶恐。
“你乱说什么!”
他退后一步,色厉内荏地吼道。
但我只是平静的看着他,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平静,让许昌林莫名的哑口无言。他习惯了用暴力制造恐惧,却对这种无声无息的对峙手足无措起来。
“行。你长大了,妈的翅膀硬了是吧?”他啐了一口,眼神闪砾。最后猛的转身,像只受惊的老鼠,一头扎出门外。
直到破旧摩托车的引擎声仓皇响起,渐行渐远,我才缓缓半蹲下身,去看母亲。
“妈,没事了。他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以后他再来,立刻报警,别开门,也别怕。记住,你不再需要忍任何事了。”
我走过去,扶起翻倒的椅子,开始沉默地收拾地上的狼藉。母亲也颤巍巍地站起来帮忙。
视线移到沙发时,我顿了顿,看见摊开的一本厚相册安静的放在沙发上,和前面小桌上的,还冒着热气的茶,连同着零散的药片。
我好像忘了好多好多事,大多是关于这个寡言的家的。
我对许昌林的印象,只有他高的影子,和模糊又扭曲的脸。
然后是母亲。
没有多少人知道她真正叫什么,大多提一嘴时,只说,“许家那个媳妇。”
但她叫永栀。
是她自己取的,饱含着她对自己的那一点点的坚强。
家里所有的相片里,永栀千篇一律的安静,安静的笑着。
她其实并不喜欢拍照,通常将镜头对准我。咿呀学语的我,上了小学戴着红领巾满脸稚气的我,以及家门口大梧桐树下的我。
然后我第一次抱她,是因为许昌林的家暴,打碎了她的安静,让永栀声嘶力竭着将我紧紧护在怀里。
“妈…!我会保护你的!”
我露出一双惶恐的眼睛,着急的大喊,死命抓着她干燥柔和的手。
“别乱动!…”
她只说了三个字,却一直在低声哽咽。
那时候,我看见了苦难,听见了拳头挥下的声音。却不是我,也没有打在我的身上。
收拾完,我仔细检查了门窗,又给母亲留了些钱,叮嘱她换把更结实的锁。
“我得走了,妈。你自己小心。”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永栀,认真地说。
“其实,你不用被我们困在这儿,你会很多东西,妈。我希望你能够重新把那家蛋糕店开起来,希望你能够幸福,永栀。”
我经常喊她的名字。是为了让她记住,她必须得先是自己,再是作为我的母亲。
“顺延…”母亲怔忪了一瞬,最后叫住我,手上带着点局促的动作。“我明白…”
我无声的笑了下,很慢地点了点头。
“好。你照顾好自己,我走了。”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只化作这一句。
“嗯。”
离开母亲家,我没有立刻回出租屋。身上的伤口需要处理。于是我在附近一家小诊所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
福市的夜晚,和五年后似乎并无不同。我走过我和江危起曾常去的那家面馆,记起了六元一碗的西红柿鸡蛋面。他吃东西很慢,直白点说,就是对食物没什么欲望。
但他很喜欢吃这里的西红柿鸡蛋面,味道却并不是很好。
因为江危起是喜欢这里的氛围。
老板人很和善,位置也开在福市最热闹的地带,人们熙熙攘攘走过时,总是带着真实的情感。所以他被幸福的笑声裹挟着,最后低头慢慢吃着那碗面。
“顺延,以后我想住这里。”
我挑了下眉,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可以。要不要再养条小狗?”
江危起用力点点头。
“但是要叫小起。”
他愣了下,然后看着我一起笑起来。
最终,我还是走到了我们租住的那栋楼下。抬头望去,201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晕。
那盏灯,曾经是我们的家。现在,只是他一个人的栖身之所。
我没有上楼,而是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烟雾缭绕中,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琐碎的事。
江危起有点健忘,不是对大事,而是对那些生活里那些细水长流的部分。比如,他总记不住按时给窗台上那几盆小花浇水。那是我们刚搬进来时一起买的,一盆小小的薄荷,一盆不开花只长叶的绿萝,还有一盆据说很好养的多肉。
他工作忙起来昏天黑地,画图到深夜是常事。常常等到想起来,那几盆植物都已经蔫头耷脑,泥土干裂。他会很懊恼,蹲在窗台前,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碰发软的叶子,嘟囔着“对不起啊,我又忘了”。
然后,他会赶紧接水,认真地浇透,抱着微薄的希望,祈祷它们能活过来。
神奇的是,那几盆花似乎格外坚韧,每次濒临枯死,在他的补救下,又总能慢慢恢复生机,重新挺立起来,甚至那盆薄荷还会发出更浓烈的香气。
江危起总说,是它们生命力顽强,是运气好。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个他熬到凌晨终于撑不住睡去的清晨,或是我比他先回到家的傍晚,我都会悄悄翻过两家阳台之间那道不算太宽、却足以阻隔视线的隔断。
也就是一个小小的水泥台。
我会带着小水壶,仔细地检查每一盆花的土壤,给缺水的适量补水,修剪掉完全枯黄的叶子,有时还会偷偷加一点点稀薄的植物营养液。
我做得很小心,尽量保持他浇水后的土壤状态,不留下明显被人动过的痕迹。我不想让他觉得尴尬,或者感到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更愿意看到他发现花又“奇迹般”活过来时,眼里那点小小的、真实的惊喜和成就感。
那是我爱他的方式之一,在暗处,默默维系着这一点点共同的、脆弱的生机,仿佛这样,我们之间那份感情,也能像这些不起眼的花草一样,历经干旱与遗忘,却总能找到一线生机,重新鲜活。
可是现在,隔断那边的窗台,还有那些花吗?他还养着它们吗?如果他还养着,以他现在的状态,是不是更容易忘记?会不会已经彻底枯死了?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难安。
抽完最后一口烟,我掐灭烟头,起身走进了楼道。
我没有回202,而是直接走到201门口。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确认。
我回到202,轻轻打开自己这边的窗户,探出身。夜色里,借着201窗户透出的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我能看清隔壁的窗台。
那几盆花还在。
薄荷的叶子似乎有些发蔫,绿萝的藤蔓无精打采地垂着,多肉看起来还算精神,但盆土颜色很浅,显然干涸已久。
果然,他又忘了。
或者说,在这个没有我暗中照看的时间里,它们的“顽强”和“运气”耗尽了。
我没有犹豫,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撑着窗台,小心地翻过了那道隔断。动作因为背部的伤口而有些凝滞,但我还是稳稳落在了201的窗台外沿。
我蹲下身,就着室内的灯光,仔细看了看。比我远处观察的还要糟一些。我拿起窗台边一个闲置的小喷壶,试着拧开201窗户的锁扣——幸运的是,大概是为了通风,他并没有从里面反锁。
我轻轻推开窗户,没有发出太大声音。卧室里没有动静,他可能在工作间,或者在客厅。
我快速而轻柔地给每一盆花浇了水,水量控制在恰好湿润土壤又不会让他明天发现异常的程度。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绿萝凌乱的藤蔓,摘掉薄荷底部几片完全枯黄的叶子。
做完这一切,我正准备关窗离开,视线却无意中掠过窗台内侧的书桌。
桌面上有些凌乱,摊开着几张设计草图,旁边放着一盒吃了大半的饼干,和一杯早已冷透的水。而在草图的一角,压着一个眼熟的东西——那只橘猫塑料挂件。
它被放在一个随手可及的位置,而不是挂在包上。
我凝视了它几秒,然后悄无声息地关好窗,退回到窗台外沿,再次翻越隔断,回到202的房间。
关上窗,拉好窗帘,我坐在地上,神经才慢慢松懈下来一点。
手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心里那片干旱了五年的荒地,却因为今晚这微不足道的“浇灌”,似乎渗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湿意。
他还留着那个挂件。也许他对我警惕、排斥,但似乎并没有真正厌恶到要将一切与我相关的痕迹彻底清除。
我好像不太明白了。
但我知道,我会继续浇灌这些花,继续在暗处守护这一点点生机,就像守护我渺茫的希望。
无论我的回归加速了什么,无论前方还有多少像父亲许昌林那样的恶浪,无论江危起何时才能、甚至是否还能记起我——
我会一点一点,痛苦地、坚定地活下去。即使许顺延从骨子里就是一个缄默又悲观的人,江危起永远无法理解我那种彻头彻尾的痛苦,甚至一度想用死亡来解决一切,一了百了。
因为江危起自始至终就是坚强的人。他相信努力,相信逻辑,相信再难的坎也能够跨过去。他想要好好活着,设计出被人喜欢的作品,拥有一个敞亮的未来。
是为了他,一点一点,我才在这片贫脊的土地上执着的活着。
我想用江危起的视角来看世界,但不希望他从我的眼睛来看,太狭窄,也太悲悯了。
他只需要好好的被人爱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