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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认识了一个人 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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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一个人需要多久。
那时我总共见过她五次面。第一次在阳台上,第二次在巷子口,第三次在楼下小卖部,第四次还是在巷子口。第五次还是在巷子口,每次不超过三十秒,加起来不到三分钟。
但这张脸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洗完脸照镜子,能看见。躺床上闭眼,能看见。写稿写到一半走神,抬头瞧着对面那扇窗户,能看见窗帘后面她走来走去的影子。
赵牧你是神经病吗。
我把烟按灭,起身去倒水。水壶空了,拎起来晃了晃,一滴都没有。看看时间,晚上八点半,楼下小卖部还开着。
火速穿鞋,下楼。
巷子里这会儿就很安静了,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灯泡转。小卖部的老头坐在门口看电视剧,手里摇着蒲扇。
我拿了瓶水,又拿了包烟,付钱的时候老头头也不抬地说,你又熬夜写东西?
我说嗯。
他说那你写出来了吗。
我说快了快了。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往回走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三楼。灯还亮着。她应该还没睡。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其实不止几秒,可能有一分钟,也可能更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站着,看着那扇窗户,好像多看一会儿就能看到点什么似的。
然后她的窗户忽然打开了。
那一瞬间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但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阴影里。
退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可笑。我站的地方本来就是公共巷子,看天看地看窗户,犯什么法了?
可还是不敢动,就那么僵在阴影里,像个傻子赵牧。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晾衣架,把白天晾的衣服往里收了收。
原来是被风吹到一边了啊。
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她不是在找我,她只是在收衣服。我在阴影里站这么久,紧张这么久,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我还是没走。
我看着她收完衣服,看着她往夜空里看了一眼——那动作很慢,像是累了一天,终于能喘口气的样子。然后她低头,往楼下扫了一眼。
正好看见我。
啊。
我站在原地,没动。动就显得心虚。可不动呢?不动也心虚。整条巷子就我一个人站着,抬头望着她那边,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隔了十米,路灯也不亮,但我就是能看见她在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抓到你了”的笑,带着点得意,带着点好玩。
她说你在那儿站着干嘛呢。
声音从三楼传下来,清清亮亮的,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分明。我脑子里空白了半秒,然后说刚买水回了。
说完就想抽自己。买水?水呢?我两手空空,水在哪儿?
她说买水就上楼呗,在这里站那么久。
她肯定看见了,看见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脸上发热,好在天黑,应该看不出来。我说站会儿吹吹凉风。
她说行,那我也站会儿。
她趴在阳台上,胳膊撑着栏杆,往下面看。我也没走,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她。
这时候我才敢仔细看她。她穿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随意地挽成丸子头,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胳膊撑着栏杆的姿势很放松,好像真的就是出来站站,吹吹风。可我又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不出来站站?她刚才收衣服的时候明明已经要进去了。
好单纯的一女孩子,像一朵白花,不必非要是某一品种的花,就是平凡普通,但有素雅的气质。
我站在下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十米的距离刚刚好——近到能看见她,远到不用紧张。
过了会儿她说:“您是写书的吗?”
我又愣了一下。她说“您”,敬语,好像把我当成了什么人物。于是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看见你几次进进出出跟进货似的弄屋里好多书,堆得跟山似的。
我说那你视力挺好。
她说还行。你不是也在我阳台上看见的我吗。
我被她噎了一下。她说得对,我确实看见了,而且还看了不止一次。可她怎么知道我看见她了?我以为自己看得很隐蔽了。
她说写什么类型的。
我说小说。
她说出版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写了多久了。
我说挺久了。
她说那还写。
我说对。
她说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写。
这是真话。写了八年,没写出什么名堂,可还是写。有时候自己也想不明白,图什么。可每次有人问“为什么”,我只能说不知道。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就像有人喜欢打牌,有人喜欢钓鱼,我就是喜欢把字一个一个码起来,码成句子,码成故事。没有为什么。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在打量我,那种打量不带审视,就是好奇,像看一只在窗台上蹲着的猫。
过了会儿她说天太晚了,咱都回去吧,改天再聊。
我想了想觉得也对,大半夜隔空喊话实属扰民,不咋礼貌。
我说好的!
她刚转身,又回过头来,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朝着我说:“哦对了先生,赵先生!您是赵牧吗?”
我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叫了很多次一样。可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住在这儿快两三年了,从来没见过她。她搬来才多久?一个月?一个半月?
然后我惊讶地说,是啊,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她说,我之前拜读过您的文章,久仰大名,没想到今儿让我碰到真人了,赵先生啊,下次我们再见到,您就给我签个名儿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在说什么好玩的事。可我心里却翻了一下。拜读过我的文章?我发表过的那些东西,零零散散,翻都翻不够一双手的手指头的量。她读过?在哪儿读的?读的是哪篇?
我想问,但话到嘴边竟然被呛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我说行!那下回吧!
然后她又补充一句,对了赵先生!我叫秦子薇!您签名的时候可别忘了我啊!
然后她转身进屋,关上了窗。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的。
秦子薇。秦子薇。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美丽的名字。她让我别忘,我怎么可能会忘。
也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不对,刚才我们隔空喊话,我说了那么多废话,她都知道我是写书的了,可她一直没说自己叫什么。偏偏到最后,要进屋了,才回头补上这一句。
好像……好像专门留了点什么似的。
啊,赵牧你很不妙啊。
我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开门进屋。屋里还是那个样,书堆得到处都是,电脑屏幕还亮着,稿子还停在删掉的那两千字那里。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对面四楼的灯还亮着,她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然后灯灭了。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黑了的窗户,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那还写。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可这会儿我好像知道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
每天傍晚,她下班回来,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我如果在家,也会在窗边坐一会儿。有时候看见对方,点个头,或者笑一下。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一周后,我又去了徐子航那儿。
这回他店里没什么人,他正端着碗吃员工餐,见我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又来了。
我说嗯,坐他对面。
他说这回是想吃热的还是有事。
我说有事。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追上了?
我说哪有这么快,还没追,远着呢。
他说那你有什么事。
我说她叫秦子薇,住我对面三楼。
他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我们每天晚上在阳台上聊天。
他筷子停了,说聊什么。
我说聊天气,聊书,聊楼下那个卖水果的今天进了什么货。
他说就这?
我说就这。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赵牧你是真有病吧。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不行动。每天晚上站阳台上聊天,你以为拍文艺片呢。都三十的人了,想追就约出来,吃饭看电影逛公园,干什么不行,非得在那里……唉。
我说万一人家没那个意思。
他说那你试探试探不就知道了,废物啊。
我说问不出口。
他又把碗一放,说赵牧,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怂,怂包。写书写那么多,什么情啊爱啊的,轮到自己就不会了。你就不能学学你书里那些男主角?
我说那些都是我编的。
他说编的那不也是你写的吗。你写他们怎么表白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的是如果是我,会怎么开口。
他说那你想出来了吗。
我说没有。
他叹了口气,说行了,你也就这样了。吃饭吧,今天有红烧肉。
吃完饭我没直接回家,在巷子里走了几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抬头一看,三楼的灯亮着。她在阳台上,也往下看。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下面。
她说猜的。你今天出去挺久了。
我说去朋友那儿吃饭。
她说男的女的。
我说男的。
她笑了一下,说跟我汇报干嘛。
我说不知道,顺嘴。
她说那你顺嘴再汇报一下,明天周末,你干嘛。
我说写稿。
她说写完稿呢。
我说不知道。可能下楼走走。
她笑着说那我也下楼走走。
然后她转身进屋,没再说话。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这是……约我?
第二天下午,我把写好的三千字删了两千。
不是写得不好,是写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晚上要下楼走走这件事。
五点半,我开始洗脸,梳头,换了好几个发型,最终确定了低马尾。又换衣服,换了三件,最后穿了件黑T恤,看起来没那么刻意。六点,我坐在窗边,看见她出现在阳台上。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屋。
六点十五,我下楼。
她已经在巷子口了。穿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个帆布袋。看见我,她笑了一下,说等挺久了吧。
我说没有,刚下来。
她说那走吧。
我说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随便走走。
然后我们就随便走了。
从巷子穿出去,是一条老街,两边是些小店铺,卖杂货的、修自行车的、做裁缝的。再往前走,是一片居民区,楼下有老太太坐在一起聊天,小孩跑来跑去。她走得很慢,好像真的就是随便走走。
路过一家糖水店,她停下来,说这家我路过好几次了,看着还行。
我说要不咱进去坐坐。
她说好啊。
店里很小,就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擦柜台。我们要了两碗绿豆沙,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绿豆,说赵牧,你写书几年了。
我说那得快五六年了。
她说那么久,写出来什么了吗。
我说没有。发表过几篇,赚过大几千块的稿费。
她说那还写。
我说不写也不知道干嘛。
她说想过干别的吗。
我说想过。干过。便利店收银,送外卖,做推销,都不行。干着干着就想,这要是写下来会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说那也挺好的,但你这辈子就交代给文字了。
我说可能吧。
她低头喝绿豆沙,喝了几口,忽然说我也喜欢写字。
我说写什么。
她说日记。从初中开始写,写到现在,写了十几本。没事的时候翻翻,觉得自己挺有意思的,什么事都能记下来。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怎么不一样。
我说我写的是大部分是假的,你写的是真的。
她想了想,说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都是字。你写假的,但假的东西里也有真的东西。
我没说话。
她说你写的故事里,肯定有你自己的事吧。
我说,有……
她说那就对了。所以你的假里也有真,我的真里也有假。我写的日记,也不是全是真的。有些事不想记,就不记。有些事想记,就多记点。挑挑拣拣的,哪有什么全是真的。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勺子还在搅那碗绿豆沙,好像说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但我忽然觉得她说得挺对。
吃完糖水,天已经黑了。往回走的路上,她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你陪我走走。搬来这儿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好逛过。平时上班下班,周末也不怎么出门,都快忘了这儿什么样了。
我说那你周末都干嘛。
她说睡觉,看书,发呆。跟你差不多。
我说我不发呆。
她说你窗边一坐就是半天,那不叫发呆叫什么。
我说那叫思考。
她笑出声,说行,思考的哲学家。
我仅用0.001秒就接受了这个称呼,并感到这很nice。
走到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说就送到这儿吧,大哲学家你也该回去了。
我说嗯。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赵牧,明天你有空吗。
我说肯定有。
她说那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咱逛逛。
然后她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四楼的灯亮了,她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
回去以后,我打开电脑,把下午删掉的两千字又写了回来。
删了干什么啊,留着继续写多好。
你说是吧赵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