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风起落霞 ...
-
撤离的路途，依旧是在刀尖上行走。主殿区域的警戒因古萱的到来和张中生的离去，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添了几分肃杀。巡逻弟子麻木的眼神背后，似乎也染上了一丝被上位者威压驱策的紧绷。
颜迟与慕容离将潜行发挥到了极致。她们如同两道紧贴着地面流动的阴影，利用每一个建筑拐角、每一片林木投下的黑暗，规避着可能存在的视线。颜迟的计算依旧精准，慕容离的配合也越发默契无声。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场域，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身体倾向，便能传达意图。偶尔在狭窄的通道交错而过时，衣袂相拂，呼吸可闻，慕容离能清晰地感受到颜迟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冷香与一丝血腥气的独特气息，这让她心跳莫名漏跳半拍，只能更加凝神于脚下的每一步。
当她们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那最后的阵法薄弱点，彻底脱离玄天宗核心区域，潜入外围山林时，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松弛。但她们并未停留，按照预定计划，朝着落霞城方向疾行。
数日后，风尘仆仆的两人，在落日余晖将天际云层染成瑰丽金红时，抵达了落霞城。
城门口熙攘依旧，贩夫走卒、修士凡人络绎不绝，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与玄天宗内那死寂压抑的氛围恍如隔世。慕容离望着城门上“落霞”二字，心中却无多少轻松。那些被蛊虫控制、眼神麻木的玄天宗弟子，郑灵儿被缚于铁柱上的惨状，魏江恒灵根被废的绝望……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颜迟熟门熟路地领着她在街巷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座名为“客云来”的三层客栈前。客栈看起来颇为普通，生意却不错，大堂里传出隐约的喧闹声。
“到了。”颜迟低声道，率先走了进去。她并未去柜台，而是径直走向后院，对迎上来的伙计打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那伙计眼神微动，恭敬地引着她们穿过喧闹的前堂，来到后院一处相对僻静的独立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颜迟推门而入的瞬间，一道橙红色的身影便如旋风般扑了过来，却在离颜迟三步远时及时刹住，规规矩矩地站定，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欣喜和担忧，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敬重：“师姐！慕容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正是颜颜。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利落短打，发间缀着的毛茸茸虎纹球随着动作晃动。或许是情绪激动，慕容离似乎瞥见她头顶隐约有白色虎耳虚影一闪而逝。她虽性情活泼，但在自幼教导她、亦师亦姐的颜迟面前，总是收敛着几分跳脱，保持着基本的礼数。
“楼主，慕容姑娘。”
一个略显清冷但带着温柔的声音响起。唐棠从屋内稳步走出，她穿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颜颜为她寻来的火狐裘，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她先对颜迟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看向慕容离，目光中带着关切与询问，微微颔首致意。她的手指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袖口。慕容离注意到，唐棠虽然努力表现得平静，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未能完全驱散的阴郁，那是过往磨难留下的刻痕。唯有在目光悄悄掠过颜颜时，那层冰封般的沉静才会化开些许暖意。
“进去说话。”颜迟语气平和，率先步入屋内。
颜颜连忙跟上，唐棠则侧身让慕容离先行，举止间透着良好的修养和对慕容离的尊重——既因她是颜迟带来的人，也因这些时日共同的经历。
四人迅速进入屋内，关好门窗，颜迟随手布下隔音禁制。小小的客房顿时成了一个安全的堡垒。
“情况如何？” 唐棠为颜迟和慕容离斟上热茶，然后安静地坐在颜颜身侧，目光沉静地看向颜迟。
颜颜虽然心急，但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颜迟，等待师姐发话，没有贸然插嘴。
颜迟简单将玄天宗内所见，尤其是古萱到来、血凰蛊计划、湘宁处境以及韩之秋、墨子南、古萱三方微妙关系说了一遍。慕容离在一旁补充细节，提到那些被蛊虫控制的弟子时，声音不禁低沉。
随着叙述，颜颜气得腮帮子鼓起，拳头捏紧，但碍于颜迟在，没有大声嚷嚷，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头顶虎耳虚影又冒出来一瞬。唐棠的脸色则愈发冰冷，眼神锐利如针，她显然想起了自己某些不堪的过去，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直到颜颜温热的手掌在桌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才稍稍放松。
颜迟接着展示了她们冒险带回的部分证据---密信副本、人丹记录摘要，并冷静分析了当前局势和敌人的内部矛盾。
“所以，我们虽有进展，但敌势仍强，关键人证尚未救出。” 唐棠听完，低声总结，看向颜迟，“楼主，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颜颜也立刻坐直身体，一副随时听候调遣的模样。
颜迟对两位师妹的反应很满意，开始部署：“第一，消息已传出，引南疆之刃。第二，需在墨子南心中种下对韩之秋猜忌的种子。第三，也是当前最紧迫的，营救玄天宗等人。”
她看向颜颜和唐棠，“你们对落霞城及周边更熟，接下来需要你们……”
她条分缕析，将侦察接应、信息监控、物资准备等任务清晰分配。颜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唐棠则更细致地询问了几个关键节点的处理方式，显示出与外貌年龄不符的缜密。
部署完毕，颜颜和唐棠领命而去，各自准备。房间内只剩下颜迟和慕容离。
慕容离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落霞城渐起的灯火，心情依旧沉重。证据有了，可靠的同伴在了，计划定了，可想到玄天宗内那些正在凋零的生命，想到师尊慕容青可能也在某处承受着折磨，一股混杂着焦虑与无力的情绪还是缠绕着她。她手中的宗门制式长剑，在经历了玄天宗内的高强度潜行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后，更显脆弱，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
“楼主。”慕容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真的能……来得及吗？”
颜迟走到她身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陪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灯火。半晌，她才缓缓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若连‘谋’都不尽全力，又何谈‘成’？”她转过头，看向慕容离，“阿离，你的剑，似乎有些跟不上了。”
慕容离一怔，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柄陪伴许久、却已隐隐出现细微裂痕的长剑，默然点头。这剑只是丹霞宗普通制式，材质寻常，能支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颜迟沉吟片刻，似在斟酌，然后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只狭长的古旧木盒。木盒非金非木，触手温润，带着岁月沉淀的气息。
“此物于我而言，珍藏已久，却始终未曾找到真正适合它的主人。”
颜迟将木盒递到慕容离面前，神色是罕见的郑重，“今日见你剑心初凝，渐显锋芒，旧剑确实已难承载。此剑名‘青冥’，乃我早年于一处古修洞府所得，其性通灵，尤善传导生机与龙属气息，坚韧非凡。我观你之道途，正需此类宝剑为伴。”
慕容离愕然抬头，看向颜迟：“楼主，这太珍贵了，我……”
“宝物赠英雄，名剑配剑心。”
颜迟打断她，目光清澈而坦诚，“你我虽相识于微时，但并肩至今，早已是同舟共济之人。你实力提升，于我们共同的目标大有裨益。此剑留在我处，不过是件藏品；予你执掌，方能绽放光华，斩邪除秽。这并非私赠，而是……投资。”
她顿了顿，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惯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真诚的浅笑，“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你值得。”
慕容离心中震动。她听懂了颜迟话语中的多重含义：认可、信任、期许，以及那份将彼此视为“同舟共济之人”的定位。这不是简单的馈赠，而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相互认可的托付。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双手郑重地接过木盒。打开盒盖，暗青色剑鞘映入眼帘，其上莲纹古朴，与她体内青莲本源隐隐呼应。她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自发响起，通透如碧玉的剑身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慕容离灵力微吐，一缕青莲生机自然流入剑身，霎时间，剑身莲纹仿佛被激活，泛起淡淡青色光晕，与她灵力共鸣无间。更奇妙的是，经脉深处那丝微弱的龙魂之力也轻轻震颤，与剑身产生一种和谐的共振。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感”与“强大感”涌上心头。
“好剑！”慕容离忍不住低赞，眼中绽放出夺目的光彩。这柄青冥剑，仿佛就是为她量身打造，能将她青莲剑心的潜力彻底激发。
看着慕容离眼中重燃的锐气与欣喜，颜迟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看来它确实与你有缘。”她语气轻松了些，“希望它能助你披荆斩棘，也愿我们……能携手走到最后。”
慕容离收剑入鞘，将青冥剑紧紧抱在怀中，抬头看向颜迟，所有的感动、决心与刚刚明晰不久却已深深扎根的情感，都化作了眼中最坚定的光芒：“必不负楼主所赠，亦不负……并肩之谊。”她将“楼主”二字咬得清晰，既保持了应有的尊敬，又在“并肩之谊”中注入了更深的情感。
颜迟听懂了，微微一笑，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用扇骨敲敲什么，却想起扇子未在手边，转而轻轻拍了拍慕容离的肩膀：“休息吧，养精蓄锐。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窗外，落霞城的灯火愈发明亮，与天际最后一缕霞光交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着光芒。执青冥者已得利器，布局者运筹帷幄，风起于青萍，终将席卷天下浊。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风起落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