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无意撩春风》玉禅机

67、古萱的疑心

　　郑巡镇提供的阵法图与内应消息，如同在黑暗的隧道尽头点燃了一盏明灯，指明了方向，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颜迟与慕容离深知，必须在古萱察觉更多异常之前，完成那雷霆一击。然而，就在她们紧锣密鼓进行最后准备的关头，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无形的寒意，如同悄然蔓延的冰霜，笼罩了整个玄天宗。

　　源头，依旧是那深埋于地下的核心密室。

　　古萱并非庸碌之辈。韩之秋的警告虽被她嗤之以鼻，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究荡开了一丝涟漪。加之近期宗门内似乎总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难以捕捉的“不协之感”——或许是那夜宴上某个过于挺直的背影，或许是熔炉旁那瞬间即逝的细微灵力波动，又或许仅仅是多年行走于黑暗边缘所形成的、对潜在威胁的本能直觉——让她那双隐藏在黑袍下的眼睛，再次睁了开来，带着审视与冰冷的杀意。

　　她没有大张旗鼓，但一道冷酷的命令，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传遍了宗门核心区域，尤其是丹房区及后山禁地周边：

　　所有弟子、杂役，即刻起暂停一切非必要活动，按批次前往指定地点，接受“净心检查”！

　　所谓“净心检查”，绝非简单的问话或探查。当颜迟和慕容离随着丹房区的杂役人流，被驱赶到一处空旷的、由黑色巨石围成的广场时，她们看到了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广场中央，古萱黑袍曳地，如同降临的暗夜女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她并未亲自出手，只是抬起了枯瘦的手指。霎时间，一片闪烁着诡异银光的云雾从她袖中涌出，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声。那并非真正的云雾，而是由成千上万只米粒大小、通体银白的奇异蛊虫组成的虫群！

　　这些银色蛊虫如同拥有生命的风暴，迅速分散开来，在低空盘旋飞舞，它们没有攻击性，却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力场，如同最精密的情绪与能量探测仪，扫过下方每一个人的身体，感知着最细微的情绪波动、灵力异常，甚至是心跳与呼吸的频率！

　　任何一丝紧张、恐惧、愤怒，或者与周围被控弟子不同的灵力运转模式，都可能在这银色虫群的感知下无所遁形，成为被锁定的目标！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弟子，无论是麻木的还是尚存一丝清明的，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低垂着头，不敢与那盘旋的银光对视。恐惧如同瘟疫般无声蔓延。

　　慕容离站在人群中，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银色蛊虫散发出的无形波纹扫过自己的身体，如同冰冷的触手，试图探入她的经脉，窥视她的心神。灭门之夜的惨状、夜宴上的屈辱、熔炉旁的炼狱景象……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想要涌现，连带起愤怒、悲伤、杀意等剧烈的情绪波动！

　　就在她心神几乎失守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借着人群的拥挤，极其隐蔽地碰了碰她的手腕。是颜迟！

　　与此同时，颜迟那冷静到极致的传音，如同定海神针般响彻她的识海：“服丹！观想静心图！放空一切！”

　　慕容离一个激灵，没有任何犹豫，舌尖一卷，将早已含在口中的那枚颜迟提前交给她的、更高阶的“冰心丹” 咽了下去。一股极其冰寒、却带着强大安抚力量的药力瞬间化开，如同九天玄冰，迅速冻结了她几乎沸腾的情绪浪潮，强行将她的心神拉回一片空灵寂静的状态。

　　她立刻按照颜迟之前的教导，在脑海中全力观想那幅由简单线条勾勒、却蕴含着玄奥静心意境的“静心图”。图中无山无水，无我无物，只有一片虚无的静谧。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排出，心神完全沉入那片观想出的虚无之中，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而平稳，与周围那些被蛊虫控制的弟子们麻木的状态，趋于一致。

　　而颜迟自己，则站在慕容离身侧稍前的位置，将她隐隐护在身后。她低垂着头，眼神空洞，周身气息更是变得如同深潭死水。她将听风楼秘传的“拟蛊术”运转到了极致，不仅模拟出被深度控制的麻木神魂波动，甚至精细地调控着自己的心跳速度、呼吸频率、乃至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都调整到与周围那些彻底被蛊虫支配的弟子几乎分毫不差的状态！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或者一个彻底失去自我意志的空壳，完美地融入了这片被恐惧与麻木笼罩的“背景板”之中。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银色蛊虫组成的云雾在头顶盘旋，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不时有蛊虫会降低高度，在某些弟子头顶盘旋片刻，引得那人浑身僵硬，冷汗直流，但最终又飞走。

　　终于，一小群银色蛊虫飞到了慕容离和颜迟所在的区域上空。它们在低空盘旋着，那无形的感知力场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理而过。

　　慕容离紧守心神，脑海中只有那幅不断重复的“静心图”，冰心丹的药力护持着她的识海，让她如同披上了一层冰雪铠甲。她感觉到那冰冷的感知力在自己身上停留了数息，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而落在颜迟身上的感知，时间似乎更长一些。但颜迟那臻至化境的“拟蛊术”发挥了作用，她所模拟出的，是一个比周围那些被控弟子更加“纯粹”、更加“彻底”的麻木状态，仿佛连最后一丝本能的反抗都已消失。那银色蛊虫盘旋良久，最终似乎确认了这是一个“安全”的目标，嗡鸣着飞离。

　　危机，再次在无声的较量中，险之又险地度过。

　　整个检查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银色蛊虫并未发现明确的目标，最终如同潮水般退回了古萱的袖中。

　　古萱隐藏在阴影下的眉头紧紧皱起。她确实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但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协之感”并未完全消失。她冷哼一声，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传遍整个广场：

　　“看来，藏得挺深。”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人群，“今日起，所有区域加强管理，任何可疑行径，哪怕只是眼神不对，立即上报！若有隐瞒，同罪论处！”

　　说完，她不再停留，黑袍翻飞间，身影已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广场尽头，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人群如同获得大赦，却无人敢喧哗，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苍白。

　　回到丹房区那熟悉的幻术屏障内，慕容离才仿佛脱力般靠在墙壁上，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刚才那一刻，被银色蛊虫锁定感知的感觉，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颜迟的脸色也比平日更加苍白几分，连续维持极高水准的“拟蛊术”对她本就未愈的旧伤也是一种负担。她取出水囊，递给慕容离，自己则服下了一颗温养经脉的丹药。

　　“好险……”慕容离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液划过喉咙，才让她感觉真实了一些，“那些蛊虫，太诡异了。”

　　“古萱的手段，自然非同小可。”颜迟调息片刻，缓缓道，“她虽未找到我们，但疑心已起。接下来的三天，直到我们行动之前，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有任何引起她注意的举动。”

　　慕容离重重地点了点头，回想起刚才颜迟那完美到可怕的伪装，以及提前准备好的冰心丹和静心图，心中充满了庆幸与感激。若非颜迟经验老道、算无遗策，她们今日绝难过关。

　　“她似乎……有一种模糊的感应，但无法确定。”慕容离分析道。

　　“嗯。”颜迟眼神深邃，“这说明我们的行动，必须更快，更突然，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给予致命一击。否则，等她真正锁定我们，或者完成她的‘血凰蛊’，一切就都晚了。”

　　古萱的疑心，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凝固。但也正是这份迫在眉睫的危机感，让颜迟和慕容离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她们知道，已经没有退路。

　　三日后，子时，要么功成身退，要么……玉石俱焚。

　　风暴来临前的最后时光，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崩断。颜迟与慕容离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猎手，将所有的焦灼与杀意都压缩在平静的表象之下，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时刻。

　　然而，颜迟并未将这最后的宝贵时间完全用于静默等待。极致的压力之下，她的思维反而变得更加敏锐、更加缜密。古萱的疑心、银色蛊虫的探查，都像一根根刺，提醒着她敌人的强大与诡异。在最终行动前，她必须对敌人的“眼睛”和“爪牙”——那些被蛊虫控制的弟子——有更深入的了解。

　　机会隐藏在日复一日的、看似麻木的杂役工作中。

　　颜迟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悄然扫过每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眼神空洞的弟子。她观察他们的步伐频率、他们对指令的反应速度、他们眼神扫视环境的模式……她不是在寻找不同，而是在寻找一种“相同”之下的规律，一种被设定好的、缺乏生命灵动的“程序”。

　　一个大胆的验证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这一日，在前往丹房区一处偏僻库房领取物资的固定路线上，颜迟（林婉）借着弯腰系紧松脱鞋带的瞬间，指尖极其隐秘地一弹，将一块看似普通、实则被她用特殊药液浸泡过、蕴含着一丝极淡青莲气息的碎石，留在了路径中央一个不算显眼、但绝不可能被完全忽视的位置。

　　青莲气息清冽，与周围浑浊的药味和阴寒的蛊虫气息格格不入，却又淡薄到若非刻意感知，几乎难以察觉。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异常信号”。

　　慕容离跟在颜迟身后，心脏微微提起。她明白颜迟在做什么，这是在刀尖上测试敌人的感知盲区！

　　不久，一队巡逻的、眼神麻木的被控弟子迈着整齐而僵硬的步伐走了过来。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路径，但当视线掠过那块蕴含着微弱青莲气息的碎石时，竟毫无停顿，如同扫描过一块真正的、毫无价值的石头，径直走了过去！

　　成了！颜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这些被深度控制的弟子，他们的感知被固化了，只对预设的、强烈的威胁或异常（如灵力爆发、情绪剧烈波动）产生反应，对于这种细微的、超出其指令范围的“不协”，反应机械，缺乏变通，感知异常迟钝！

　　为了进一步验证，颜迟和慕容离刻意在那条路径附近多停留了片刻。直到另一名弟子路过——正是郑巡镇名单上那名负责地牢送饭、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挣扎与怨怼的弟子。当他走近时，目光扫过那块碎石，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视线在那石头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如常并快步离开，但这细微的反应与之前那些被控弟子的毫无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到了吗？”颜迟的传音带着冷静的分析，在慕容离识海中响起，“蛊虫控制，剥夺了大部分的自主判断力。这对于维持秩序和执行简单命令有效，但对于应对复杂的、超出预设的变故，将是致命的缺陷。这是我们行动中可以利用的一点。”

　　慕容离心中震撼。她从未想过，可以从这个角度去观察和剖析敌人。颜迟的洞察力，让她感到由衷的敬佩。

　　而这，仅仅是颜迟在阴影下窥探到的第一个秘密。更惊人的发现，来自于她对古萱核心密室周边那无形力场的持续感知。

　　通过郑巡镇提供的阵法图和自身超凡的灵觉，颜迟能隐隐捕捉到，在那重重阵法与蛊虫陷阱的核心，盘踞着一股与周围所有蛊虫都截然不同的波动。那波动更加隐晦，更加深沉，带着一种古老而尊贵的威严，仿佛蛊中的君王。它并非时刻散发，只有在特定时刻，比如古萱修炼或催动力量时，才会泄露出极其微弱的一丝。

　　这股波动，让颜迟想起了听风楼秘藏典籍中，关于南疆十大圣蛊的零星记载。其中一种圣蛊的描述，与此刻她感知到的特性，有着惊人的吻合——其性至阳至纯，却又可统御万蛊，形如流动的金液，威能莫测……

　　一个惊人的推断，如同闪电般划过颜迟的脑海。

　　她基本确定，古萱所恃的、用来掌控玄天宗、炼制“血凰蛊”的核心倚仗，正是南疆十大圣蛊之一的“黄金蛊”！

　　此蛊来历非凡，威力无穷，据传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是南疆蛊术的至高成就之一。但也正因其强大，培育和控制的条件极其苛刻，非南疆核心传承人员，绝无可能接触和驾驭！

　　一个叛逃者，一个盗蛊者！古萱的真实身份，呼之欲出！

　　当颜迟将这个推断通过传音告知慕容离时，慕容离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南疆圣蛊？叛逃？这背后的牵连，远比她们之前想象的更加庞大和复杂！

　　“古萱叛逃南疆，偷盗圣蛊的可能性极高。”颜迟的传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南疆对于圣蛊视若性命，对于叛徒和盗蛊者，更是会不惜一切代价追回和清理门户。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或许，是我们将来可以利用的一步棋。若能设法将古萱藏身于此的消息，以及她身怀黄金蛊的秘密，传递给南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慕容离已然明白。驱虎吞狼！若能引动南疆这头庞然大物的力量，玄天宗内部的这滩浑水，将被彻底搅翻！这无疑是在与恶魔共舞，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同样惊人。

　　听着颜迟抽丝剥茧，从一块微不足道的碎石，到一个细微的灵力波动，竟能推断出如此惊天动地的秘密，并将之转化为未来可能破局的关键一步，慕容离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她看着颜迟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位看似慵懒随性、偶尔还会戏弄她的听风楼楼主，其心智之深沉、眼界之开阔、手段之高超，究竟达到了何等可怕的境界。

　　“听风楼楼主，果然名不虚传。”慕容离忍不住在心中默叹，看向颜迟的目光中，敬佩之外，更添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服与依赖。

　　颜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上她复杂的眼神，微微挑眉，传音中带上了一丝她熟悉的、略带戏谑的语调：“怎么？被我的智慧折服了？”

　　若是往常，慕容离或许会有些羞恼，但此刻，她却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传音回道：“嗯。你很厉害。”

　　这直白的承认，反而让颜迟微微一怔，随即，那戏谑之意淡去，化作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在她眼底一闪而逝。

　　“好了，窥探到此为止。”颜迟收敛心神，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愈发深沉的夜色，“剩下的，就是等待，以及……执行。”

　　所有的线索都已串联，所有的弱点都已找到，所有的后手都已埋下。现在，只差最后那点燃导火索的火星。

　　阴影下的窥探，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增添了更多的变数与……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