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开学典礼 ...
-
九月的阳光依旧带着未褪尽的暑气，透过大礼堂的高窗，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柱。灰尘在光线中无声翻滚，下一秒又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开学典礼的空气总是闷热黏稠的。教导主任的讲话声透过音响，带着一丝嗡嗡的回响，成了最好的催眠曲。不少人的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或是偷偷在底下翻开了漫画书
礼堂的空调制冷一向不好，汗水细细密密地渗透衣领，凌云疏用手给自己扇着风，指尖带来的微弱气流聊胜于无，反倒让额前垂下的发丝更纠缠地黏在皮肤上
他百无聊赖地转动着目光，掠过前排同学后颈上亮晶晶的汗珠，掠过讲台上慷慨激昂却模糊成背景音的主任，最终，定格在旁边的人影上
林曜玄显然也听得不专心，他倒是不知道从谁哪儿借来的纸和笔，随手在纸上画着些什么
见凌云疏看向他，林曜玄立刻侧过头，眉眼一弯，献宝似的将画递过去些。两个人的头不自觉靠在一起
纸上是一个简笔画的小人，头上还有着道道热气，旁边还有一个半融化的小人
“云疏，你猜主任还要讲多久？”
他声音压得低，气息扫过耳廓，带着一点抱怨，一点亲昵。凌云疏抬起眼，看了看讲台上依旧饱满的身影
凌云疏抬头看了一眼主任的身影
“……大概还有10多分钟吧”
他话音刚落，林曜玄就像被抽走了骨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头，发出一声悠长又无声的叹息
凌云疏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他能感觉到对方额头的热量透过薄薄的一层校服，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手臂上，有些发痒
“那可真算得上一个世纪那么久了”
林曜玄略带着玩笑的意味开口，抬头望向凌云疏的侧脸。他并没有完全直起身，维持着那个近乎倚靠的姿势，目光从凌云疏轻颤的睫毛，滑到他微微抿起的唇线。
“云疏对新高一的哪个节目最期待？”
凌云疏被问得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开学典礼的流程于他向来只是充当背景板，在脑海里简单回想了一下刚开始发下来流传的节目单，好像记不太清了
“吉他独奏吧”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靠在他肩头的林曜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随即，一声压抑着的、气音般的轻笑钻入他的耳朵，那气息拂过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更鲜明的痒意
“好巧啊，云疏”
“我刚好会弹吉他”
不等凌云疏回应，那只原本拿着笔的手就悄悄垂落下来，指尖若有似无地碰了碰凌云疏的手背。随即，他的整个手掌就带着试探，覆盖了上来，握住了凌云疏微凉的指尖
动作流畅又自然，仿佛只是两个好朋友在无聊会议间的小小把戏
凌云疏的呼吸微不可察地窒了一下。
掌心的温度很高，带着些许潮湿的汗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纹路，和自己比平时略快一些的脉搏
他应该抽回来的。两个男生在礼堂里牵手，怎么看都太过怪异
可是……自己真的想放开吗？能放开吗？他舍不得
台下光影暧昧，台上领导的声音依旧冗长。在这个被燥热和困倦包裹的、无人注意的角落，好像什么都可以被允许，什么都可以被短暂地纵容
凌云疏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他还是没有挣脱。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幸好被垂下的黑发稍稍遮掩
“而且云疏，今年节目单没有吉他表演哦”
“所以，云疏……”
“你刚才……有没有在想我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台上领导的声音、周围燥热的空气，身边同学的嘻笑声。全都褪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凌云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失衡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脑海中，让他分不出神思考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
他设下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心照不宣的陷阱。而他，心甘情愿地踏了进去
凌云疏的沉默，在喧嚣的礼堂里震耳欲聋
林曜玄却没有步步紧逼。他感受着掌心下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对方染上绯红的耳尖和不知所措的眼神，在心底缓缓叹了一口气
他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寂静，手指自然地松开了些，转为更安抚性的触碰
“骗你的”
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温柔的揶揄
“节目单我根本没看全”
这无疑是一个合适的台阶
凌云疏猛地回过神，一下抽回了手，指尖那片皮肤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他垂下眼，胡乱地“嗯”了一声，心跳却依旧紊乱
林曜玄看着他罕见的慌乱模样，嘴角弯了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重新拿起那张画着融化小人的纸，用笔在上面添了几笔,画了个大声讲话的秃顶小人
嗯，是年级主任无疑了
又把这张画在凌云疏面前来来回回的展示了一遍
凌云疏瞥了一眼，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
就在这时，台上的主任终于结束了他的讲话，礼堂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如蒙大赦的掌声
散场时，人流推挤着他们向前。在一片嘈杂中，凌云疏忽然感到自己的校服衣角被轻轻勾了一下。
他愕然回头，只见林曜玄被人群挤在他身后半步，正歪着头对他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不过，云疏……”
“我刚才，一直都在想你。”
周末的午后，时光仿佛也变得黏稠。凌云疏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里的玩偶。那玩偶用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瞧着他。他心念微动，伸手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脸颊——那玩偶抿起了嘴，摆出了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这是林曜玄送他的开学礼物，小兔子的毛很软，像他几天前望着的那朵云，洁白柔软
“为什么送一只兔子？”
林曜玄笑着了看他一会“很像”
开学典礼后，凌云疏觉得自己行为过了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逃避那团火，逃避那暗藏的感情。
他开始了精准的躲避。林曜玄的身影刚一出现在视野范围，他就立刻有无数事要忙，要起身去打水，要低头系那系了八百遍的鞋带，要给赵倚云讲一大堆他根本听不懂的难题
赵倚云终于在某天课后，无可奈何地按住给他讲题的那只胳膊。
“云疏，”
赵倚云指了指自己桌上凭空多出的三本练习册
“我应该，不至于这么爱学习吧？”
凌云疏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是你自己来问我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
“……大概。”
赵倚云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的眼睛里，难得透出些认真的神色。
“云疏，没必要。”他声音低了些。
凌云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友在指什么。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干净的指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倚云看着他这副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赵倚云想逃避或许可耻，但有用。至少，能让他发小那颗被搅乱的心，获得片刻喘息。
周五晚自习下课后，他特地留到天色已黑了大半才出了教室。在学校大门口正好撞进了林曜玄的眼里，林曜玄的眸子显得很黑，像他身后没有星星的夜。
“最近很忙吗”林曜玄问，他的声音带了丝丝沙哑，他不同往常那样笑着了
“嗯……确实有些忙”
“忙着给赵倚云给十几道题？”
“嗯……”凌云疏微微低了头
“行，就当他突然爱上学习了”林曜玄终于笑了，语气就像平常打趣他一般，可凌云疏就是觉得他不开心，他没在他眼里看见一儿笑意，像一片死海
“不开心吗？”凌云疏轻声问他
“嗯，云疏一直在躲我“林曜玄有些委屈的垂下头，好像凌云疏下一秒不安慰他，他立马就哭出来。
“抱歉”
“云疏，我没怪你”
凌云疏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不知所以然的看着他
“只有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林曜玄轻声问道
凌云疏一向没办法拒绝别人，更何况他面前的是林曜玄，他点了点头“什么事？”
“永远不躲着我”林曜玄说着凑前了几分，在离凌云疏的脸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时，他又停下了脚步，微微垂下眼睛
“就这样，只要云疏不躲着我，不理我，讨厌我也没事的
凌云疏的心底被人狠狠攥着，泛起阵阵酸意，他轻轻拍了拍林曜玄的头
“我答应你”
林曜玄一下抬头，刚要扬起一个笑容，就听见一句“对不起”
这次换林曜玄愣住了
“为什么说对不起”他愣愣地望向凌云疏的眼睛
凌云疏偏了头，说不出话来
“我心疼你”
这句话被埋在他心里，说不出，忘不掉
林曜玄看着他，突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没生气，就只是害怕。如果凌云疏真不理他，他该怎么办？他不甘心只在那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他，看着他同别人笑，同别人闹，任凭他怎么缠怎么闹，也没有任何用处。幸好，凌云疏的心肠是软的
两个人沉默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格外刺耳，林曜玄的这场“质问”等了很久，他等着凌云疏自己来和他解释，可他等不到。他爱着的这个人要一步步领着走，一旦停下来，感情仿佛也就此停驻。一旦放手，凌云疏就自己一点点退回原点了。但他愿意，愿意领着他走，愿意一直牵着他的手，哪怕这条路很长很长
所以他说“云疏，我送你个东西”
凌云疏看似收到的是一个玩偶，实则是林曜玄一颗沉甸甸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开学典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