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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二.前尘难忘 来生再不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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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六岁时,尚且不晓得天高地厚,总觉得这世上没什么难题是我解决不了的。
毕竟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全族人中制毒数一数二的高手,族中几乎没人不识得我,也难怪我会得意忘形吧。
一个与平常没什么分别的春日里,我嘴里哼着小曲,心情大好的来到湖边散步,打算去我熟悉的老榆树下乘凉。彼时我还殊不知,这本该光明磊落的一生就此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在粗壮的年岁已久的老榆树上,醒目的搭着一条长长的绳子。绳子下,赫然站着一个纤瘦的美人。
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将她从木凳上抱起。
她呆呆地抬眸望着我,眼中一片木然。
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一个影子:“你是……若聆晓?”
看来我如今果然已远近闻名了。
“姐姐,你有何事想不开?办法总比困难多,你可千万不要自寻短见呐!”我想象不到她因何欲了结自己性命,但揣摩着她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
“你一个娃娃,说给你做什么?”她苦笑道。
“什么娃娃?我都一十六岁了!”我涨红了脸,莫名其妙生起气来。
“好,那我便说给你。”她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
“我爹娘给我定了娃娃亲。现在爹娘没了,我也到了年纪了。可那人丑陋粗鄙,我看他一眼都犯恶心,更不要说嫁他为妻。你倒是说说,这事怎么办?”
我一时没了主意,只好嘟囔道:“那……那你也不能……”
她笑道:“听说你毒术高明?好哇,那咱们便来比比。若是你赢了,我就听你的活下去。若是我赢了,你便从此作罢,不再管我的闲事。如何?”
我骨子里生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始终不信我会输给别人。连犹豫半瞬的功夫也没有,当下爽快答应道:“好!怎么比?”
春天的黄昏中,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不清。一阵宜人的春风轻轻撩起她乱蓬蓬的海草一般的满头黑发,柳叶般摇摇荡荡的。
此刻她的脸上无甚绝望,只有一个略带忧伤的笑容。
她说我是孩子,我那时不服气,可多年后回想起来方始知晓,原来我那时真的什么也不懂。
我们比的是给动物下毒,并给其解药救治。这本是我的拿手好戏,因此我自负地认为这事儿无甚悬念。
结果却以她大获全胜告终。
我惊得瞠目结舌,心里暗暗疑惑着:这样厉害的人物,怎么我之前完全是闻所未闻呢?
她忽然扯出一个笑来,不辨悲喜的笑。
“你的手法尚且未纯熟,就算是叫我一声师父也不为过。”
她大概不会想到,我会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真的喊了一声清楚响亮的“师父”。
她完全不知所措了。
我因为羞赧而满脸通红,可我必须这么做。不仅为钦佩她,更是想给她一个盼头,以免她再度寻死。
我硬着头皮道:“求……求您收我为徒!这一手制毒的高招,倘若就此失传,岂不可惜?”
她的笑瞬间止住了,眼中寒气逼人。
我以为她一定不会理睬这些幼稚的话。
可下一瞬,她竟缓缓将我扶起,彼此间沉默了半晌,方从她的口中吐出一个飘忽不定的字来。
“好。”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做了人家的徒弟。
我很快就知道了,她叫“沉月”,一轮沉在湖底的皎月,这名倒也衬她。
后来的六年里,我几乎没再见过她的笑脸。
我知道她愁,知道她恨,却和她一样,一点办法也没有。
于是我只好默默无言地陪在她身边,同她一起愁,同她一起恨。
她是活下来了不假,却只怕活得更痛苦了。
好在我生性活泼,时不时地说些俏皮话,至少让她稍微轻松一点。
她在族中的名声越来越不好了。因为她一再推脱,不嫁有婚约之人,反倒与一个男徒弟接触甚密。
可他们都误会了。我和师父虽然日日独处,但每天口中交谈的真的只有毒术而已。
我以为六年时间已经够长了,可我忘了,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之还要遥远。
八年究竟是多长?我不知,也不敢想。
短短八年时间,竟隔绝了我此生所有的爱恨嗔痴。
那家人又来找过她了,她拒绝无果,只好又用了一些拙劣的理由搪塞过去了。回到我们约定制毒的老榆树下时,她苦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我也无甚话可说,只好低下头去不看她。
可我到底是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师父,你这辈子要活得长一点。”
“人生苦短,我活那么久做什么?”
“你要比我多活八年。这样咱们便能一同投胎了。到了下辈子,咱们也许能一同长大了。”
我无意间的一句话,很快被师父捕风捉影到一点苗头。
她定定盯住我,眼中焕发出久违的炽热的光芒。
“一同长大,做什么呢?现在不是照样能相互作伴么?”
“来世倘若你我一同出生,便犯不着再做这师徒了。”我喉咙里的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犯不着做师徒,那又能做什么呢?”
我的喉咙彻底被堵住了,简简单单的再寻常不过的两个字,硬是连音也发不出。
最后,我说出的是这一句:“弟子糊涂了,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终究纸是不能包住火的。这般日子,纵使问心无愧,也必定煎熬备至。更何况,我心里的愧已经快水漫金山了。
小时候的傲气渐渐淡了,我更多时候觉得无论山水,皆是混沌的一片,如同镜花水月。
我遇见师父那日,曾被我视作再平凡不过的一日。
这一日也是。
我采了一朵绚烂夺目的赤灼花,兴高采烈带了回去。因为我心中想着:师父戴上它一定好看。
但其实我比谁都清楚,师父不喜欢簪花,更不喜欢艳俗的大红色。我只是找了一个借口,想早点见到她。
也幸亏我早早回来了。
因为在大榆树下,我隔着好远就见到了一个男人,他不仅长着令人作呕的肥头大耳,还做着更加令人火冒三丈的动作:他正在撕扯我师父的衣裳。
我只觉得一股怒火往脑门上冲,一时间什么也顾不得了。
我把那人打得鼻青脸肿,血流不止。直到有一双手轻柔地拉住我,我才愣了一下,不得不做罢。
狼狈逃走时,那人嘴里还不停骂着:“这个细皮嫩肉的小贱人,你以为老子全不知道?你跟你师父不知道做过多少龌龊事儿了!”
我不知怎的就全身发烫起来,尤其是耳后,只怕那颜色已与赤灼花无异了。
可能是因为,他戳中了我的心事,所以我恼羞成怒了,这次的愤怒和方才不同,绝不单单是怒,而是一种全新的、难以启齿的、混合着羞赧的奇妙感觉。
“龌龊事”这三个字像在我的脑海里生了根,我又忍不住想起那一夜,那个朦胧的梦……以及我醒来后,脸上火辣辣的疼——我被自己扇肿了,导致我那天没敢去见师父,只好假称自己病了。得的是什么病?恐怕是龌龊病。
我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因为我的全部心思一时之间都给了那双停留在我手腕上的手。那双冰冷的、柔软的手。
知她衣衫不整,我根本不敢回头,只好这般背对着她,也正好不让她看见眼中涌出的泪。
“师父,你别听他胡说。我……”
我急着想辩解,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语无伦次,窘迫得很。
方才还血气方刚的我,瞬间变成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与我相比,她好似从容多了。那男人方才的话,她好似半分未放在心上。
“你给他打坏了不要紧,他给你打坏了可怎么办呢?”这声音如春露秋水,在我心间荡漾开来。
我任由她拽着我的手腕离开,又任由她在我受伤之处温柔地涂抹冰凉的药物,所到之处惊起一片涟漪。
可在这过程中,我始终不敢抬起头来,再好好看她一眼。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了,整个过程寂静而又漫长,我却能清晰听到她轻柔的呼吸声。
我知道从此以后,日子再也没有了。于是那天晚上,我在老榆树下坐了一整夜。
她亦是如此。
姐姐和快就知道了,声嘶力竭地喊着,说要将师父赶出去。
我将一本书递到姐姐面前,她一瞬就变得脸色煞白了。
我给她看的,是六年来和师父一起研制的上百种毒药。每成一种,我们就同时记在自己的毒书中。
我给姐姐看的那一页,偏偏不是我制出的,是我前一天晚上在大榆树下编撰出来的。可姐姐却相信了。那一页上赫然写着:
四十七,水长东。施毒于皿,饮者慕之。或慕三日,或慕一世。施者有命,自食其果,欲恋佳人,永世不得。欲另毒人,其效不然。
我对姐姐说,这辈子除了我师父,我再也不会有别的女人了。
姐姐大怒之下扇了我重重一巴掌。这是二十二年来姐姐第一次打我,我笔直地站着,没有躲闪。
我从小便冥顽不灵,姐姐没少为我操心,但也从未动过这么大气。
我看一眼她挺立的肚子,不忍道:“阿姐,莫动了胎气。”
她哭得泪眼模糊,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和她,只能留一个!”
我此生第二次下跪,是对姐姐:“我可以答应阿姐,但也请阿姐答应我一事。”
姐姐哭声暂时止住了。但很快,我耳边就传来了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因为她清清楚楚地听我说道:“我走后,请您托姐夫以族长的名义解除我师父定下的这门亲事。至于到底嫁谁、何时嫁人,全由我师父自己定夺。”
彻底离开南榆族前,我来见了师父最后一面。
今天她比平时更要淡漠上几分,避开眼不去看我。
我挤出一个笑来,轻声说出了此生对她的最后一句话:“师父,你自由了。找个好人,嫁了吧。”
她依旧没回答我,也没看我。
我匆匆便走了,在她眼中的泪流出以前。
山上寺庙里的日子远比我想象的要寂寞。
我本不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便在七年后的一天悄然下了山。
在山下,我买了一大坛美酒。起初人家看我是个和尚,不愿卖给我。我只得说自己已然还俗,这才将酒坛遥遥背了回去。
背回去以后,却是放得积了灰,总也没有喝它的打算。
这十年来,我就住在离族不远的小木屋里,晚间出门采药采食,白天便躲在暗室里,从没人发现。
这样的日子,按理说应该比之吃斋念佛的日子更加无趣。但我却结识了另外一位伙伴:一只乖巧灵活的小梅花鹿。
这一人一鹿,朝夕相伴,我渐渐也不感到冷清了。
我常常躲在暗处,悄悄观察着族人们下山采药的生活。
至于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姐姐和师父,却始终没能见到。
不过我并未因此十分沮丧。我在等着,等一个人惊讶发现我还住在这里。也许是姐姐,也许她气还没消,会装作不识得我。也许是师父,也许她会携着她的丈夫和儿女一同来看望我。
到了那时,我就淡淡地笑笑,在他们的邀请下回到南榆族里去,重新过着我该过的日子。
不过说到娶妻生子,那是万万不能了。
因为,我是出家人啊。
出家人,怎可眷恋红尘?
师徒情,怎可为一己私欲所玷污?
唯愿那个人,能够余生无虞,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活得久一点,到时我们便不必再做这师徒。
不做师徒,又能做什么呢?
我淡淡地笑了,再次在心中说出了那两个字。那两个,在她灼热的目光下被我生生咽回肚子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