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勿视》柏梏

9、第 9 章 探病

　　那场连绵不绝的大雨，终于在第二天天快亮时彻底歇了。
　　云层被风撕得稀薄，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鱼肚白，潮湿的雾气在城市上空弥漫。
　　微风拂过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沐和如往常一样，踩着早自习铃声，从后门溜进教室。
　　他右手揣在校服口袋里，左手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他刚从小卖部买来的早餐，还散发着淡淡的热气。

　　沐和微躬着腰，避开早读值班老师的视线，悄悄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他像平时那样，打算推推旁边人胳膊，问他现在正在读哪里，可指尖却意外地什么也没触到。
　　沐和略带疑惑地扭头，向旁边的位置上看去，却只看见一张收拾整齐的书桌和一把推进座位里的椅子。
　　没有人。

　　往日里那个会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学校的人，此刻位置空荡荡的。
　　沐和上学时挂上的浅笑逐渐消失在脸上。

　　整节早自习，沐和都上得没精打采的。窗外鸟鸣不止，中性笔在指尖转动，钟表上的分钟又走了一圈。
　　时间每流逝一秒，沐和心中的担忧就增添一分。

　　终于，在下课铃响起的那一瞬，沐和心中的焦急达到极值。
　　他“蹭”的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抓住一个刚从办公室回来的同学，语气焦急：“你知道裴回今天为什么没来吗？”
　　那名同学“啊”了一声，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听，班主任说，他好像是发烧请假了吧？”

　　请假？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会突然发烧请假呢？

　　沐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天大雨中，裴回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站在他身侧，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幕里的的画面。

　　当时见对方咬定说自己没事，沐和也就没再多想。但见对方直接发烧请假没来，沐和才恍然，心中生成几分懊悔，几分自责，以及几分气愤。

　　他悔自己没有照顾好对方，也恨裴回明明已经冷得微微发抖，却还要强装无事地低声说自己不冷，一点事都没有。

　　这家伙，好像是永远都学不会照顾好自己似的，压根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沐和重新坐会座位上，低头瞥见随意塞在抽屉里的早餐。明明是平时常吃的，但此刻却无法勾起半分食欲。
　　沐和的指尖微微攥紧，嵌进掌心，心底的焦躁不安似藤蔓，疯狂蔓延，缠得他呼吸有些发闷。

　　思虑再三后，沐和再次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前桌的肩膀，说：“我出去一下，麻烦你帮我跟老班请个假，就说我身体不适，先回家休息。”

　　话音落下，也不听前桌带着劝阻意味的“马上要上课了，你这样会被请家长的”，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教室门外冲去。

　　前桌看着消失在门口拐角的身影，默默收回伸出的手，一脸无奈地趴在桌上，陷入沉默，心里无声哀嚎：……我真的会谢！每次都帮你打掩护，班主任下次怕是要先拿我试问了。

　　沐和一路小跑至校园角落。这里位置隐蔽，墙矮，半人高，人烟稀少，少有人来，最重要的是没有监控。
　　沐和环顾四周，确认四周每日后，向后退了几步，加速，撑着墙，向上一跃，纵身翻了过去。

　　沐和为了方便行动，将套在身上的校服外套脱掉，露出里面自己的衣服。随后，他直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向司机报出地址。

　　司机见他一副着急的模样，丝毫不敢耽误，发车，平稳地驶入车流，朝着城市高档住宅区的方向驶去。

　　沐和松了口气，所幸之前裴老爷子协助帮他办他转班手续的时候，偷偷塞给他裴回平时上学时住的地址。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排上用场。

　　沐和将手伸进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他指尖几乎没有停顿，直接点开聊天列表最顶端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头像。

　　沐和指尖如飞，情绪带着急切，在输入框里噼里啪啦敲击着，一条接一条消息，像连环炮似的，疯狂砸向某位请假不来的裴姓同学。

　　【裴回，你发烧了？！】
　　【难不难受啊？】
　　【吃药了没有？】
　　【回我！回我！回我！】

　　消息发送完毕，沐和死死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剧烈跳动，“咚咚咚”的心跳声清晰可闻，连带着呼吸都不自觉变得急促，整根神经都紧紧绷着，像一根即将被拉断的弦。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屏幕始终一片死寂。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裴回是不是烧得太厉害起不来？是不是晕过去了没听见手机响？是不是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越想，沐和的脸色越是显得苍白。

　　终于，死寂的聊天框轻轻一颤，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来自裴回。

　　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一句话：【有点，不难受，吃药了。】
　　语气依旧是他一贯的清淡简洁，带着点强撑的平静，仿佛真的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不舒服。

　　虽然明知对方是在强撑，但看见消息，沐和还是长长地舒了口气，还好，没有太糟。

　　沐和头靠在车窗上，余光瞟见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依旧乱糟糟的。

　　出租车最终在一片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门口缓缓停下。
　　铁艺大门气派精致，门口有保安严格值守，院内绿树成荫，道路干净整洁，随处可见精心修剪的绿植与花坛，处处透着安静与雅致。

　　沐和匆匆付了钱下车，攥紧外套，迈开步子，急匆匆往小区内跑去。

　　他按照记忆里的地址，一路辨认着楼栋号，在弯弯绕绕的小区大道内来回穿梭。
　　原以为凭借地址就能顺利找到，可绕着跑了好几圈之后，他终于悲哀地发现，自己又一次成功迷路，每一次绕来绕去，最终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上午的风裹挟着潮气吹在身上，吹散了沐和跑步生出的一身燥热，他有些挫败地停下脚步，自暴自弃地坐在路边一张干净的长椅上。

　　沐和懊恼地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指尖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的没用。
　　明明是想给对方一个惊喜，亲自过来看看他生病到底严不严重，结果倒好，惊喜没送成，自己先在小区里迷路了。到头来，还是要麻烦人家。

　　沐和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委屈地在屏幕上敲击，给裴回发去一条消息。
　　【我在你们小区迷路了，麻烦出来接我一下。】【小狗委屈.jpg】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放在腿上，耷拉着脑袋，像一只受挫的大型犬，浑身都透着“我好笨”的低落气息。

　　与此同时，裴回正虚弱地躺在床上。

　　宽敞安静的卧室里的薄纱窗帘被拉上，光线柔和却略显昏暗。

　　他身上盖着薄被，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前碎发被虚汗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看起来虚弱又性感，惑人心弦。

　　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板药片，手机隔一会儿便亮一次，却因为主人没有及时点击，而一次又一次地暗下去。
　　裴回没有力气去一条条回复，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颗心空落落的，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好想沐和。

　　平日里只觉得是习惯，可一旦分开半天，便觉得浑身都不对劲，连发烧带来的昏沉，也都深重了几分。

　　就在他情绪低落，昏昏欲睡时，身旁的手机再次亮起。

　　裴回不经意瞟了一眼，却在看清发送人时瞬间清醒，原本黯淡的眼眸骤然一亮。
　　只是一瞬，突如其来的欣喜与悸动瞬间席卷全身，将生病所带来的疲惫与昏沉冲走了大半。

　　他几乎是立刻撑着酸软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来，不顾头晕目眩，伸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匆忙往身上套，一边指尖飞快回复了两个字：【等我。】

　　他对着镜子，简单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使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看起来好了一点。随后，便拉开房门，快步朝外走去。

　　不过短短五分钟，裴回便在小区路边的一个长椅上，看见了沮丧的沐和。

　　少年头发因为开始的一路奔跑，显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
　　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此刻耷拉着，眼尾略微下垂，莫名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委屈与挫败，像一只迷路找不到家的小动物，看着就让人心软。

　　裴回心头一颤，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朝着长椅上的人快步走去。

　　沐和也几乎是在同时，看见了快步向他走来的人。
　　此时的裴回皮肤苍白，脸上泛着生病时才有的红晕。嘴唇因发烧缺水而干燥起皮，不复往日的生机。浑身被一层脆弱感所笼罩。

　　沐和心底瞬间再次翻涌上一阵浓烈的自责与后悔。

　　他明明是想来照顾对方，给对方一个惊喜的。结果非但没帮上什么忙，反而还让本该安安心心卧床休息的人，亲自出门来接他这个路痴。
　　好好的惊喜瞬间变成惊吓。

　　越想，沐和心底就越发觉得心虚。

　　一路上，沐和都缄口不言，安安静静、乖巧得像只鹌鹑一样，老老实实跟在裴回身后，半步不敢超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的氛围一直维持到两人走进单元楼，乘电梯到达裴回所居住的楼层。

　　随着电梯门的缓缓打开，裴回走到自家门前，按下指纹。房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慢慢向外敞开。
　　他微微侧身，让出位置，温柔地示意沐和先进去。

　　谁料，一路上一言不发、安静得反常的沐和，却在这时突然轻轻张了张嘴，声音细小又带着愧疚，闷闷地开口：“对不起，你生病了还要麻烦你照顾我。”

　　他将脸埋得很低，额前碎发遮住眉眼，以至于从裴回的角度，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暴露出此人内心中的情绪。

　　裴回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弯下腰，尽量放低身形，努力与沐和平视。

　　谁料这一低头，却让他意外发现沐和眼眶里蓄满的泪水。
　　眼睛红红的，像受了什么委屈，清澈的眸子里有泪水在不停地打转，摇摇欲坠，却又被他倔强地忍着，不肯轻易落下。

　　裴回忽然感觉心脏一抽一抽的，钻心的疼。

　　刚准备开口出声安慰，沐和却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要别人给我收尾，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连找个路都能迷路，还要你带病出来接我……”
　　他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佝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落寞。

　　裴回心疼得一塌糊涂，强行维持语音功能的正常运作，放柔声音，一字一句，认真又温柔地安慰：“才没有，别这么说。
　　“我觉得你很好，很好很好。”
　　他语气郑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没有半分敷衍。

　　沐和猛地抬头，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眶里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他从未想过，这世界上还会有父母亲人以外的人会如此无条件的信任他、肯定他。
　　不，或许连他们也会在某一瞬犹豫。
　　只有裴回，也只有他，能如此坚定地信任他。

　　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户，映进屋内，落在裴回脸上，将他病中的红晕照得格外明显。

　　而那双平日里被墨镜遮住的浅灰色眼眸，此刻清晰地落在他眼底，温柔得不像话，带着毫不掩饰的珍视与在意。

　　空气里有某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息正在悄然蔓延，轻轻缠绕在两人之间，安静却清晰，预示某件酝酿已久的事情，即将冲破最后的界限。

　　裴回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也压制住身体的不适，声音较刚才说话，又增添了几分沙哑，却更加清晰、更加认真地继续说：“况且，我也不是别人。
　　“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觉得你很特别。”
　　“你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这么多年，也只有你愿意不怕我，愿意主动靠近我，愿意留下来和我做朋友。”
　　“对我来说，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目光牢牢锁在沐和脸上，浅灰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少年的身影。

　　沐和脑子晕乎乎的，耳边嗡嗡作响，已经记不清裴回后面还具体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心脏跳得很快。耳畔，是自己强有力的心跳的回响。

　　直到，那一句清晰而郑重的话，直直撞进他心底——
　　“沐和，有没有兴趣，让我们的关系更近一步。”

　　一瞬间。
　　沐和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轰的一下，彻底炸开，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漂浮闪过。

　　是雨天倾斜的黑伞，是教室沉默的陪伴，是深夜聊天的“晚安”，是校庆昏黄的路灯，是无数个并肩走过的朝夕，是无数次藏在对视里的心动……

　　看，他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心动了。

　　那份一直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言说的心意，终于在此刻，冲破所有顾虑与胆怯，毫无保留、坦诚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那份翘课探病，在此刻得到诠释。

　　记忆里的这天，沐和踮起脚，倾身向前，嘴唇轻轻落在裴回同样的位置。

　　风从敞开的房门轻轻吹过，带着雨后的湿润与温柔，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彻底吹散。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更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