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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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不会说话，只管抱着一截黑乎乎的木头，整个人瑟缩成一团。鹿野抬起手，能够感受到他微弱又混沌的灵力。
“你……”
鹿野说出口又顿住，意识到此刻话语无济于事。她的手落在那孩子乱糟糟的头发上。那孩子颤抖了一下，僵直得像块石头。
鹿野见他没激烈地抗拒，便轻轻地揉了揉，随手将发根已经凝固的泥巴团捻碎，抚开。
“组长，没有感知到别的生命迹象……”
“组长，堤坝像是人为破坏的，北面的村庄没有伤亡，应该是提前搬迁了。”
感知组的组员们一个个赶回来汇报。鹿野已经提前打头阵来感知过，心里早就有了数，现在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组长，已经向最近的芙蓉会馆传信，但是芙蓉会馆在五天前的地震后倒塌了大半，现在土系的人还在重建了，恐怕一时之间没有余力收留这个孩子……”
“我知道了，我来安排。”
鹿野点点头，重新分了小队，迅速布置好后续的任务。他们还有三个点位需要细致的探测。时间紧，任务重，一刻也不能懈怠。
鹿野试图拉住孩子的手，将他背起来。然而那孩子却抱着黑木死死不撒手，无声中倔强得出奇。
鹿野很快放开他的手，将他整个抱了起来。他们争分夺秒地完成感知任务，终于等来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其他会馆的支援者。
“多亏你们的提醒，下游提前撤离，没有受灾。接下来就交给我们。”
鹿野点头致意，不多废话，就赶紧带着感知组回到安全的地方休整。
芙蓉会馆加固过后的屋子都留给了伤员，现在就连空地上的大帐篷也挤满了忙于重建的居民。
感知组勉强睡进去。大家手臂叠着手臂，脑袋抵着脑袋，将仍然紧抱黑木头的孩子围在最里面。
秋夜的风透过帐篷的缝隙往里吹。木头泡水腐烂的味道随风灌满整个帐篷。人们捂着鼻子碎碎念，直至臭得无法入睡，开始集中寻找这臭味的源头。
“组长，让他丢掉那个木头吧，别人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好了……”
“我也忍不住了，我拿这个娃娃换他的木头。”
木头才将被拉扯，那孩子就挣扎起来，整个人拳打脚踢，动作激烈，却仍然发不出声音来。
“我带他出去。”
鹿野伸出手，将黑木头又塞回那孩子的怀里。帐篷里的其他人此时似乎又觉得不大好意思起来。
“组长，外面还是太冷了……”
鹿野单手托着孩子站起来，又向组员伸出手，“你的火镰借我用下。大家抓紧时间睡觉吧。”
鹿野走在寂静的空地里，不远处是昔日繁华的街道，目前已然成了废墟。她却不觉得丧气，仰头望向天空，闪烁的繁星在幽暗汪洋中缓慢游动。她也像一尾鱼，在广阔的天地间游动。然而她托着的这朵轻盈的花，这个年幼的孩子，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
鹿野并不着急，找好地方生好火堆，让那孩子在干草堆上睡了下来。
他明明睡着了，却总是不安地抖动，小腿偶尔抽搐着蹬出一截，又不知不觉地瑟缩回来。
鹿野又给他加了一件外套，自己在火堆旁盘腿坐下。火光映照着她沉浸的脸，还有她手中闪着寒光的小刀与朴实无华的木料。
窸窸窣窣声中，木屑抖落，飞舞进温暖的火堆。一只木头做的小猴子逐渐成型。鹿野磨平整表面，端详了一会儿猴子的脸，顺手加了道扬起的线条。
鹿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用小猴子换走了已经腐烂的黑木头。她没有将它投入火堆，只是让它在一旁接受余温的烘烤。她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把桂花，撒在木头上，让它也带上了秋天的香气。
鹿野一手握着自己的随身金属，一手搭着孩子的肩膀，就这样在桂花清甜的香气中睡去。
手下一抖，鹿野就醒了。她起身看看明亮起来的天色，望见大帐篷那边的炊烟。身后的孩子蹙着粗眉，不安地睁开了眼睛。
“饿了吗？”
鹿野怕他听不懂，转过身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示意他。
那双原本间或一轮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他盯着手里的木猴子，从惊讶变得慌乱，焦虑地向着周围乱转。
“它还在这里。”
鹿野将已经干燥的黑木头放到他面前。几乎是第一时间，他重新将它紧抱在怀里，和小猴子一起贴着自己的脸颊，如此珍爱，无限依恋。
“别害怕，它一直在。”
鹿野又摸了摸他的头，抱起他往芙蓉会馆的临时安置中心赶去。色彩缤纷的草野往远方跑去。孩子懵懂地望着，像是头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到了安置地，他抱着两块木头，好奇又怯懦地跟在鹿野身后，望着人们忙活在缺胳膊少腿的锅碗瓢盆间。他们穿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仿佛将四季的衣裳都临时拿来裹身。但他们毫不在意，反正大家都一样，反正穿梭在腾腾蒸汽中暖和又快活。
鹿野随手扯来一根起毛边的带子，帮他把两块木头绑在了胸前。
“没有背包，先凑合一下。”
鹿野说着，又迅速摸了一沓木碗给他。
“把碗，送到那边的桌子上去，可以做到吧？”
鹿野说得很慢，跟着用手比划。孩子迟钝地看看她，又看看周围忙活着的其他孩子，点了点头。
“做得好。我等会儿来找你。”
鹿野摸摸他的头，看着他跟上其余人类孩子的脚步。她起身没有走远，在一堆破铜烂铁前席地坐下。
“嘿，就等着你来修呢，灶台老早起好了。无限也是慢，这老半天都没赶回来重建。快点的吧，缺锅烧水好几天了都！”
壮硕的池长老双手叉腰，时不时指点鹿野把锅再撑大些。
“我又不是给你做澡堂子。闲得发慌就去帮忙烧火。”
鹿野头都没抬，双手使劲一拧，铛的一声，一只结实的铁锅就好了。
“切，这么点小锅够谁吃的！”
话是这么说，可池年拎起炒锅就去找厨子加菜了。
鹿野哼了一声，继续闷头干活，一会儿修好个桶，一会儿补好个盆。
人们将她修好的东西拿去溪流边洗刷得亮晶晶的，再盛上红苕稀饭。大家齐心协力将第一批早饭抬进伤员们住的地方，接着将第二批送上长桌。长桌尾摆了张矮桌，孩子们就围坐在那，先行开饭。
那孩子坐在中间，仍是呆呆的，像是丢了魂。其他孩子抓着勺子稀里呼噜喝了好一阵热稀饭，他才慢吞吞地尝试着去抓勺子。
鹿野擦干净手，站在不远处望着他，望着其余人都下了桌，留下他一个人茫然地对着半碗没喝完的稀饭发神，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鹿野什么也没说，端着自己的碗，在小孩桌坐下，不紧不慢地吃。那孩子像是稍微安定了一点，也继续自己的动作。
“吃好了吗？”
鹿野说着，看向他已经鼓起的小肚子。
他点头，僵硬地牵扯嘴角，像是在模仿一个笑。
“做得好。”鹿野用帕子把他这张花脸擦干净，又顺手放进他兜里，“我们一起去洗碗吧。”
鹿野带着他往溪边走。他刚开始还没明白，等看清楚溪流，整个人又回归那副瑟缩惊惧的模样，死命抱着木头，说什么也不肯往前了。
决堤的洪水忽然从鹿野的脑海中奔涌而过，她仿佛能看到他抱着浮木随波逐流的样子。
“别害怕，总会有办法。”
鹿野让他待在离溪流还有好一段的地方，负责将洗好的碗沥干水分，再放进空盆里。干活的间隙，他有些忧虑地望着鹿野和这些临水干活的人们，听着欢声笑语一声高过一声。旁边甚至有人赤脚踩在水边，一声声喊着号子，将洗好的床单拧干。
鹿野揩干湿淋淋的手，下把抱起装满餐具的盆，送回被迫半开放的厨房。后面的一周，她都负责重建厨房，特别是修补好大量的金属生活必需品。那孩子跟在她身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慢慢张开嘴，能发出一些微弱又沙哑的声音。
“放……”
“放在这里，”鹿野看着他放好怀里的书本，乖乖坐下，“你做得很好。”
其余孩子领了书本也排排坐。老教师扶了扶眼镜，春风化雨般讲起故事来。孩子们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记了好些字。
学校在地震中倒塌成了废墟。好在孩子和老师都没事。人在的地方，总会建起新的学堂。
朗朗读书声在空中散逸开来，像白鸽般飞进人们的心头。大家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最终会心一笑，继续干手里的活，干得越发起劲。
半本书学完，不少树干变得光秃秃的，主要建筑已经休补完毕。不少感知组的组员前往其余会馆，开始新的任务。然而，鹿野仍然留在这里，继续自己的休假。
四面八方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送过来。原本窝在安置帐篷的人纷纷搬去了修补好的楼房。
鹿野也带着那孩子搬了位置。他如今虽说仍然带着两块木头，但并非双手紧抱着不可了。木头就放在床头，每日早晚都能看见，出门也不会感到不安。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鹿野目送他出发去新建的小学上学，将满满一杯芝麻糊喝光，接着热气腾腾地走进湿冷的冬日。
衣着鲜艳的小学生们绕过小桥，在不远处的路□□汇。
“班长！”
“班长，早上好啊！”
“你们好！”
那孩子声音洪亮地回应着，完全融入了这里。
鹿野心想是时候了。下午她找老师请了假。
“我们去哪儿？”
他仰着脸，好奇地问。
鹿野对他微笑，指了前方。
“我们去那儿。”
他快活地跑上前方的大桥，以为有什么惊喜，但却只看见冷绿色的河水和裸/露的河床。他不再害怕河流，现在只觉得困惑。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呢？游泳的话还是太冷了，夏天您再教我好吗？”
那两道粗眉毛可怜巴巴地蹙起。鹿野帮他揉开眉间习惯性的忧愁。
“20**年10月2日凌晨一点，原本的罗江大坝被人为破坏，洪水在深夜席卷了附近的村庄，绝大部分村民都在睡梦中死去。”
他张开嘴，忽然意识到她要说什么。记忆带着湿冷的潮气，一个浪打来。他仿佛又置身于那个充满惊惧的夜晚。
“10月2日9点59分，或许是运气好抱到了浮木，再加上刚好意识不清晰被冲上了岸，你和做最后一遍检查的我们相遇。”
牛一样的大眼睛蓄满泪水。
“谢谢你，活了下来。”
鹿野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感受手下剧烈的抖动。眼泪簌簌落下，打湿了她的手背。
那孩子用手抹着泪，嘴巴张开，语无伦次说着含糊的哭腔。
“这条河流过你的生命，曾经给你带来恐惧，但你独自克服了恐惧。算是临走前的礼物，我为你取名＇泽宇＇。从今往后，这条河会继续滋养你的人生，不管何时何地，你都会永远记得此时的勇气。”
鹿野终于抬起手，帮他擦去眼泪。
“你愿意接受这个名字吗？”
他攥紧鹿野的衣袖，重重地点头，“愿意！”
鹿野帮他整理好校服，轻轻说:“那么再见，泽宇。”
鹿野的休假马上就要结束了。作为感知组的组长，她要继续参与各种疑难项目的攻克。
她什么都没带，孑然一身，大步流星走在新修的大道上，身上的皮夹克被风吹得像小斗篷一般飞舞起来。
“鹿野大人——”
泽宇带着哭腔喊着，追上去几步。像是怕她的脚步不会为他停留，他又喊了一声。
鹿野回过头，隔着桥望着他。
“我要去执行任务了。我会一直过这样的人生，一直对感知组的大家都很严格。往后我不会再把你看成小孩子了，未来多半也充满要克服和适应的新事物。所以啊——”
鹿野放缓了语气，温柔地看着他。
“泽宇，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在他呜咽着朝她跑来的那个瞬间，她张开了承接他的双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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