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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rologue 为了阅读的 ...

  •   为了阅读的方便,我不是在使用自己的语言书写,因此这些词句来得缓慢。我的手常常停在纸上,等待我寻找一个精准的词,那个能承载我所想的词,但是横隔在我的思想与那些外语词汇之间的距离相当遥远。即便如此,我依然使用埃尔德拉斯语写,而不是使用我的母语:不是用我们祈祷时、用来呼唤树林之灵的母语。我使用离去之人的语言书写。
      这是有理由的。当一个人用不属于自己的语言书写时,他必须更加谨慎地思考每一个词。你无法躲藏在你童年便习得的熟悉感的背后,每一句话都会追问你:这就是你的意思吗?你真的确定吗?这种困难迫使我诚实。

      如今我比那时老了很多,但我仍无法泰然自若的摆脱这种困难。父亲去世十五年了,他的位置传到我手中,不过我的风格和他很不同。诚然我会那些仪式,能解读烟雾,能从鸟群在雨前的飞行看出征兆,但我没有他那样的笃定。他从未怀疑过我们的方式是否正确,而我从小就每天都在质疑它。

      因此这实际上是一段关于怀疑的故事,关于我如何在那个夏天遇见来自大海对面的人,关于我们曾有的爱,以及它如何结束。多年来我一直将它悄然埋藏。我的族人没有人知道事情的全貌,他们只知道我离开了三个月,然后归来,变得更瘦,更沉默,更悲伤。但他们没有追问。我们懂得如何安慰陷入悲伤的人:通过沉默。

      现在我已经足够大了,记忆的边缘已经软化,我可以像你看旧伤疤那样看待它,用好奇心而不是痛苦。我想也许是时候把它写下来了,让它在我脑海之外也变得真实。我这样做不是为了求得宽恕,更不是试图为了为自己的过错辩解,我写它只是因为故事就像河里的一块石头一样停在我身上,水已经把它磨得光滑,而我想在我死之前知道它的形状。
      还有另一个理由。年轻人有时会来找我,带着我熟悉的困扰:一个男孩在伐木定居点爱上了一个殖民地女孩;一个女人,她的兄弟嫁给了来自凯伦的人并远走,她的家族便不再提他的名字。他们问我该如何是好。似乎只是因为我是萨满,因为我能与无形之物交谈,我便能在这类事情上拥有智慧。

      我没有。但我有经验。

      所以我也为他们写。在我们的语言里,有这样一种说法:在雨林里行走,如果你看见蜿蜒的痕迹,就知道这里曾经有蛇经过,每个人都会格外小心地去辨认那样的痕迹,以免失去生命。我就是那个已经走过这条路的人,曾被那条蛇咬伤,并且有责任去提醒别人。如果我的故事能让他们在踏入之前就看见那道痕迹、避开那条路,那么我所背负的经历也就有了意义。

      那段经历有一个名字:利亚姆,你的名字。你。

      即使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念出这个名字仍让我感到一阵战栗。这是一个简短的名字,很简单,但它承受着我无法解释的重量和悲伤。我不常说它。

      我遇见你的时候是夏天。那时我二十三岁,你二十七。我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关于你的一切,你的头发是少见红褐色,微微卷曲,垂到肩头,在阳光下颜色会更浅,像在雨季新鲜长出的木腐菌。你的眼睛是灰色的,是暴风雨前的海的颜色。你唇角的左下方有一颗小痣。当你笑的时候——在过去这很经常——那颗痣会随着你嘴唇的弯曲而移动。至今我仍能时常看见。

      故事始于一场意外。你从埃尔德拉斯乘船过来,但你的船在抵港前遭遇风暴。你是一个交易员,你后来告诉我,尽管你说话就像一个受过商业以外教育的人。你知道许多东西:历史,地理,星星的名字。你来到群岛是因为这里有钱可以赚,木材、矿石、毛皮。殖民城镇正在扩张。船只来来去去。像你这样的人看到了机会。

      但你的船在抵港前遭遇风暴。细节我已记不清,你曾告诉我过一次,但那时我的埃尔德拉斯语还很生涩,我听懂的只有片段。有风和高浪。有东西折断。你最后落入海中,被海流卷走,不知何故,你被冲到了森林边缘附近的岸边,靠近殖民者建造的登陆口。

      我在早上发现的你。我在森林郊区附近扎营,我们有时在与定居点交易时使用这个地方。我父亲派我去那里用草药换铁制工具。他认为我练习与外人交谈是件好事,因为当我成为萨满时,我需要这种技能。

      拂晓时我沿着海滩行走,看到了你。你躺在沙砾和碎石滩上,半个身子仍浸在水里,你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破布一块一块的搭在胸口。起初我以为你死了,然后我看到你的胸口在动。

      我把你拉到岸边。你的皮肤很冷,脸和胳膊上都有伤口。我检查了你的呼吸和脉搏,两者都很虚弱,但尚且稳定。我本可以把你留在那里,去城镇里寻求帮忙,他们会派人来的,他们总是会,对来自“文明社会”的人的一种优待。

      但有些东西阻止了我。也许是我父亲给我的治疗师培训,也许是好奇,或者,也许,即使在那时,你脸上就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一种柔软,像刚经历过生产的母兽,神圣,虚弱,奄奄一息,即使在昏迷中也拥有一种让我想要保护的柔软。

      我把你抱回了我的营地。你比看上去重,我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三次。我把你带到我临时的居所,生起火,脱下你的湿衣服,用兽皮裹住。你的身体很强壮,胸部非常厚实,我不得比平时更多的兽皮。我用树皮煮了一杯茶,让身体恢复温暖,随后掰开你昏沉的嘴,灌了其余的下去,即便如此你也没有醒来。

      你昏睡了一整天,一直睡到晚上,期间我一直待在你身边,时不时检查你的瞳孔和呼吸,在火上添柴,分辨烟的走向,在无聊的时候仔细研究你:你头发的颜色很特殊,比我部落里的任何人都要特殊;你的下巴很锋利,嘴唇却很窄;你的手不像工人那样粗糙,但也不柔软。商人的手,我想,数钱和签署文件的手,但也绑绳子和运送货物。

      当你终于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火光从下面照亮了你的脸。你睁开眼睛,第一时间迷茫的看向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们俩都没有动。然后你试图坐起来,太快了,我把手放在你的胸前阻止你。

      “慢。”我用埃尔德拉斯语说,“你受伤了。”

      你盯着我,目光投向我的脸、我的肤色、我的衣服、我的头发、和我手臂上细微的痕迹。接着你缓缓意识到我是谁。本地人,大概率来自某个小型部落:一个生活在雨林深处的异族。

      “我在哪?”你问,声音因海水而沙哑,没有更多的追问。我松了一口气。

      “我的营地。”我说。“我在海滩上捡到你。”

      你环顾四周,看着我简陋的营地:一个存储瓶罐的木架子,由藤蔓和石头组成的墙壁,一层棕榈叶屋顶,正在往下滴水。火生在中央,我的个人物品堆在角落里。

      “我的船,”你说,同时缓慢的做着手势,似乎担心我听不懂,“遇到了一场暴风雨。”

      “我知道,你湿透了。”

      你摸了摸额头,畏缩了一下:“多久?”

      “整整一天。”

      你又尝试坐起来,这次我允许了。你慢慢地移动着,检查自己的身体,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胸膛和裹在身上的兽皮。

      “你脱了我的衣服。”

      “你衣服湿透了,会死的。”

      你转过头,望进我的眼睛,表情相当复杂,出乎我的意料,不只是感激。

      “谢谢你,”你最后说。

      我点了点头,给你倒了更多的茶,你很缓慢地喝完了。火堆在我们之间噼里啪啦地响。外面,森林发出祂独有的声音,风声,虫鸣,鸟叫,远处还有更大东西在移动,但是祂们不会靠近我的营地,森林中的栖息者懂得相互尊重。

      “你叫什么名字?”你问。

      “阿塔卡玛。”

      你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弄错了一个音节。我纠正你,你又试了一次,这次更接近了。

      “我叫利亚姆。”

      我们静静地坐着。当时我感到这一刻被拉长,这是某种尚未知晓的开始。我本该第二天早上带你去殖民地的。我应该把你带回你属于的城市里去,然后忘掉你。

      但我没有。

      你在我的营地待了三天,用来康复,然后一周。然后更久。我们用我破碎的埃尔德拉斯语交谈,因为你显然不会我的语言。我教了你一些关于森林的事情,然后你告诉我关于埃尔德拉斯的事情,关于你那艘可以只用几天就横渡大海的货船,关于茶叶和草药的价格,关于石头建筑比树木还高的城市。

      故事便是从这里开始的,从你被海浪冲上岸,从我将你带入我的生活,从那个随之而来的夏天。我会尽可能诚实地写它,我不会隐藏那些让我难堪的部分或仍然受伤的部分,我会向你——你们展示我曾拥有的东西,以及如何失去它。

      我用你的语言写这个,因为它能让我保持距离,因为我需要那个距离才能看清楚,因为经过这么多年,我终于下定决心回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并理解它不是悲剧,而是更简单的事情:人类的东西。

      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试图在他们之间架起一座桥梁,桥没有固定住。仅此而已。这就是全部。

      这是那座桥的故事,那段我们一起建造它的时光,它终究在我们脚下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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