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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杀机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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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终了,旌旗收卷。
承天帝对二人合力射杀的巨熊大加赞赏,最终以“各擅胜场”为由,再次判为平局。那枚夜明宝珠,依旧悬而未决,成了横亘在榭斐文与沈鸢之间,一个闪耀而尴尬的注脚。
回城的车马仪仗蜿蜒数里。
宋鸢坐在马车内,榭斐文策马与她的马车并行,两人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欲言而止。
刚到嘴边的话像是被什么压着一样,说不出口。
即使这般,一位没有关窗,一位没有快速行驶在前列。
深夜,榭府书房。
“查清了?”榭斐文负手立于窗前,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心腹暗卫低声道,“熊罴确系被人用特制药粉激怒后,驱赶至沈小姐所在山谷。但是线索……暂无。”
榭斐文眸色一寒,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知道了。”
没有线索,就是最好的线索,他知晓,有人要动宋鸢和他,但是更准确的来说,是动宋家和榭家。
“白希。”榭斐文拿出一卷画像“这个放我房间内,你再去安排两个暗卫暗中保护好宋鸢。”
白希双手接过“明白,主子。”
看着白希渐远的身影引入黑夜,心里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
三日后,宫中设宴,犒赏秋狩有功之臣。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榭斐文与宋鸢的位置被安排在同席侧左位的位置上,他侧一点眼便可以看清宋鸢的动作。
席间,承天帝似醉非醉,目光掠过二人,笑着对身旁的摄政王道:“皇叔你看,沈家丫头与榭家小子,文武皆是不分伯仲,这般争强好胜,倒让朕想起我们年轻时了。”
摄政王捋须轻笑,面容慈和:“少年意气,最为难得。只是这般龙争虎斗,若不能为我所用,恐生内耗啊。”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感慨,眼底却深不见底。
此言一出,四周寂静。
榭斐文看到宋鸢准备起身的动作,抢先一步起身,离席,向摄政王与皇帝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声音清朗:
“王爷教诲的是。晚辈与宋姑娘所争,不过是想在陛下与王爷面前,博一句‘尚可’罢了。若这几分意气能化为边疆杀敌之勇,朝堂安邦之策,便是我等之幸,家国之福。”
宋鸢随之优雅起身,行至榭斐文身侧,向御座与摄政王行了一礼。她目光清正,不卑不亢,声音如玉石相击:
“榭公子所言,正是臣女心中所想。陛下乃天下之主,王爷是国之柱石。能为陛下与王爷驱策,是我等臣子本分。今日校场之争,恰如明日为国效力之预演,唯恐艺业不精,有负圣恩,岂敢有丝毫懈怠之心?”
说完,她微微侧首,眼风扫榭斐文,带着一丝熟悉的挑衅,扬声道
“更何况,若非有谢公子这般对手时时砥砺,臣女的箭,只怕至今仍逊三分准头。”
摄政王闻言,抚掌而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在皇帝身上“皇兄,您听听!一个心怀家国,一个不忘君恩。后生可畏,果然是我天朝之福啊!”
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
“只是,这‘砥砺’二字,说来轻巧。宝剑锋从磨砺出,但若双剑相争,一着不慎,便是两败俱伤之局。望你二人……好自为之。”
皇帝一直半阖着眼,仿佛在欣赏歌舞,此刻才缓缓睁开,唇角带着一丝慵懒而了然的微笑。
“皇叔过虑了。”
他轻轻摆手,示意二人坐下。
“少年人,若无这点锐气,与朕这些暮气沉沉的老家伙有何分别?争,是好事。只要记得为何而争,为谁而争便好。”
他目光掠过宋鸢,视线落在榭斐文身上。
“谢家小子。”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很是喜欢。”
他微微倾身,仿佛在与一位忘年交谈心,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如我当年那般,勇武可嘉,锐气逼人。”
仅仅一句话,便在满朝文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是何等殊荣!
不待众人细品,承天帝已直起身,恢复了帝王的雍容与决断,朗声道:
“赐你‘御前行走’,可随时入宫与朕……”
他话音微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席间几位神色各异的皇子,最终落回谢无咎身上,才缓缓续道:
“……及诸位皇子,切磋武艺,探讨兵事。”
“再,赐紫金鱼符。”内侍应声躬身,将一枚以紫金锻造、雕刻着精致鱼龙纹路的符信,高高捧起。那符信在宫灯下流转着幽冷而尊贵的光泽。
“见此符,如见朕。”
承天帝的目光陡然变得深沉而锐利,如同实质般压在谢无咎的肩头。
“望你,持身以正,莫负朕望。”
那一刻,满殿寂静。
“御前行走”已是天大的恩宠,意味着他成为了天子近臣。
而那“紫金鱼符”,更是近乎传说般的信物,虽无具体职权,却代表着极高的信任与身份的象征,足以让他在皇城之内,拥有诸多难以想象的无形特权。
“至于沈家丫头……”
皇帝将彩头“夜明宝珠“让人呈到她面前。
“这明珠它不似凡间灯火,需倚仗外物方能明亮。它生于幽暗,自成光华,于至暗中愈显其辉。” 皇帝的声音平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此珠之性,恰似你心。”
“光华内敛,静置于案前,可作观赏;然一旦置于迷雾暗夜,便是能指引方向的至宝。”
“望你,永葆此心,永放此光。”
宋鸢准备拜榭,皇帝又接上话。
“但朕,另有一物予你——”
他略一颔首,身旁总管太监捧出一枚玄色鎏金的令牌,上有“凤阁”二字。
“你心细如发,见识不凡,困于闺阁,着实可惜,朕许你,入凤阁观政。”
这四个字,比之方才的紫金鱼符,更让熟知朝局的老臣们瞳孔一缩!那是帝国机要之地的核心!
“自今日起,天下文书、四方奏报,凡凤阁所藏,皆可阅览。”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寄予厚望的沉重,“望你他日,能真为朕,献上安邦之策。”
当沈鸢与榭斐文一同俯身谢恩时,满殿的目光与灯火似乎都凝聚在这对光芒万丈的少年少女身上。然而,在御座之侧,摄政王的脸上,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他的唇角依旧维持着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甚至,在皇帝目光扫过来时,他还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流露出一种身为长辈的欣慰与激赏。
然而,一切的温度,都在他那双眼睛里戛然而止。
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温和甚至有些慵懒的眼睛,此刻仿佛两口结了冰的深井。皇帝的每一句褒奖,都像一块巨石投入井中,却听不见任何回响,只看到那冰面之下,幽暗的寒意愈发刺骨。
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榭斐文身上,掠过那枚象征着无上恩宠的紫金鱼符,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审视器物是否合格的冷静。仿佛在评估一件兵器的锋刃,计算着需要多少力道才能将其折断。
而当他的目光转向沈知意,尤其是听到皇帝那句“生于幽暗,自成光华”时,他搭在紫檀扶手上的右手,几根手指微不可查地向内蜷缩了一下,指节因瞬间的发力而微微泛出青白色。虽然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那细微的动作,却像平静湖面下骤然收紧的渔网,泄露了水下冰冷的杀机。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从容不迫地送至唇边,仿佛只是在品尝美酒。唯有靠得极近的内侍,或许能看见,在那宽大袖袍的遮掩下,酒杯边缘的涟漪,正以不正常的频率轻轻震荡着。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那目光,如同无形的蛛丝,轻轻缠绕在殿下那两道年轻的身影上,带着一种权谋家特有的、耐心的冷酷。
佛在说:明珠虽亮,终可蒙尘;利刃虽锋,亦可折断。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微笑着。却让这满殿的荣光与喧嚣,悄然浸染上了一层来自权力顶峰的、冰冷的阴影。
宴席终散,百官依序退出大殿。
汉白玉的宫阶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沈鸢与榭斐文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蜿蜒的宫道上,彼此间隔着不远不近,恰如其分的距离。
行至宫门即将分别的岔路,他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融在夜风里:
“紫金鱼符,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凤阁观政,是登云梯,也是荆棘路。”
“沈鸢,你明白的,我们现在很可能皇帝的棋子,但是我们是什么结果无人知晓。”
她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站定,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清冷的嗓音同样响起:
“那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多指教后面。”
没有对视,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径直走向等候的马车,她则登上了自家的轿辇。
但在轿帘垂下的瞬间,她借着缝隙最后瞥了一眼他消失在马车旁的挺拔背影;而他,在马车启动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冰冷坚硬的紫金鱼符,眼前闪过的,却是她接过夜明珠时,那双映着珠光、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本是想着争一个输赢,却不曾想,把自己的性命也争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