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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路 “常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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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女士们先生们请大家注意,由纽约飞往北京的CA2520航班将要起飞了,请尽快通过8号登机口登机,这是最后一次登机通知,谢谢您。
宋清辞终于还是在最后一次登机广播声落下前赶上了航班。此时坐在头等舱宽大座椅里的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翻动着几乎没有新消息提醒那万恶小红点的微信,在此之前,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小一个月,把公司近期的事物全部安排好后,才换来现在自己短暂的空闲。
最后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那条置顶聊天框——宋清言:真不用我去接你吗?
是她那在国内忙的要死的哥哥。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极为平淡地发了条语音过去:“真不用,我和老林说好了,让他来接就行。”说罢,她就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不再理会,自己靠在窗边闭上眼睛,浅浅的休息,说不上是睡着。
她不知道的是,手机另一端的宋清言在听到她的留言后微微蹙了蹙眉,虽然她极力掩盖自己的疲惫,却还是被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哥哥听出了些许端倪。宋清言倒也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嘱咐管家老林在去机场的时候带上伞,这天气或许随时会下雨。
航班落地的剧烈震颤,像是沉闷天空下终于响起的一声钝响,打断了长达十数小时的悬浮状态。
宋清辞从浅眠中惊醒,机舱外是北京夏末特有的铅灰色天幕,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雨滴正疏密不定地敲打着舷窗,划出一道道蜿蜒水痕。空气里还残留着空调的干冷,混合着雨季特有的潮湿土腥气,透过缝隙渗进来。
她按了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十六小时长途飞行积攒的疲惫,此刻被这阴郁的天气放大了数倍。广播里响起字正腔圆却略显急促的中文播报,催促着旅客起身。周遭人群开始躁动,拿取行李的碰撞声、交谈声嗡嗡作响。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戴上一副精致的银丝眼镜,将窗外灰败的天光和眼底无法掩饰的倦色一并隔绝。
没有通知任何朋友,甚至婉拒了海外总部安排的接机。她只联系了宋宅的管家老林。此次回国的由头足够风轻云淡,受邀参与一个私人艺术基金会的筹备顾问工作,并顺道处理些家族旧务。一套无可指摘的说辞,恰好掩盖了内里那份近乎能量耗竭、亟需喘息的真实。
通道出口,身着深色外套、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老林已静立等候,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墨绿色雨伞,伞尖滴着水,在他脚边聚成一小片深色水渍。看见她,老人脸上刻板的皱纹柔和下来,微微躬身:“小姐,一路辛苦。雨下得不小,车就在门口。”
“麻烦您了,林叔。”宋清辞的声音透过墨镜传出,带着飞行后的干涩沙哑,语气维持着一贯的温和疏离,却透出不愿多言的疲态。
“应该的。”老林撑开伞,大半倾向她,自己一侧的肩膀很快被飘散的雨丝打湿。他引着她穿过潮湿喧闹的人群,走向停车场。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机场高速的车流。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视野前方是无数亮起的红色尾灯,在灰蒙蒙的雨雾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城市的天际线隐在低垂的雨云之后,熟悉的轮廓变得朦胧而遥远,只有近处新立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雨中反射着冰冷黯淡的光。
生意场上风雨无常,她身处其中多年,早已习惯。只是此刻看去,只觉那光影冰冷刺目,令人心生倦意。
她微微合上眼,耳畔是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单调而催眠。
“小姐是先回宅子,还是需要先去基金会那边打个照面?”前排的福伯温和询问,声音几乎被雨声盖过。
“回宅子。”她答得很快,几乎没有迟疑,“雨大,直接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丝难以掩盖想要立刻躲入安全角落的迫切。
“好的。先生今早的会议应该快结束了,他知道您今天回来,想必会直接回宅。”福伯的声音平稳如常,自然地将另一个人的动向编织进对话里。
宋清辞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那句未说出口的对于宋清言的问候埋在了心里,再无他话。
车内重归沉寂,只剩下雨声、引擎声和空调低微的运行声。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大衣袖口,那里用的是极柔软的羊绒材质,是能让她稍稍安心的细腻触感。然而,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松弛。海外总部最后的厮杀,数月高压谈判的透支,签下协议后的巨大虚空……以及长途飞行中无法安枕的混沌,所有一切都像窗外的阴雨,湿漉漉沉甸甸地压覆下来。
回国。一个看似从容的决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华丽袍服下,一颗齿轮已然卡死,发出喑哑的哀鸣。她需要停下来,需要一个能隔绝风雨,不必时刻扮演“宋总”的巢穴。
那个地方,只能是宋宅。
也只有在这里,她可以做回她的“宋小姐”
车驶下高速,转入被雨水洗刷得格外葱郁的郊区林道,最终通过一道不起眼的铁门,滑入一条寂静的私家长道。道旁高大的乔木枝叶繁茂,被雨水浸润得深沉浓绿,几乎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宋宅的主楼在雨幕中渐渐清晰。现代中式院落的白墙灰瓦被雨水浸透,色泽更在雨幕中渐渐清晰。现代中式院落的白墙灰瓦被雨水浸透,色泽更深,显得格外静谧沉稳,仿佛一头蛰伏的兽,安静地栖息在氤氲水汽与绿意之中。
车停稳在廊檐下。
林叔率先下车,撑开伞为她拉开车门。湿润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植物被雨水击打后散发的清新又略带苦涩的气息,驱散了车内的沉闷。
她抬脚踏上干燥的廊下台阶,厚重的实木大门无声地向内开启。暖黄色的光晕流淌出来,混合着干燥温暖的木质香气和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沉香尾韵,那是宋宅多年不变的味道,是她记忆深处属于“家”的、令人心安的基础调性。
门厅开阔,布置极简而考究。一幅抽象水墨晕染出远山般的意境,一张老铁木案几上只摆着一只侘寂风的陶罐,插着几枝枯莲蓬,静默而富有禅机。
宅内极其安静,几乎能听到雨水敲打庭院石阶和树叶的细碎声响,反而更衬出内部的宁和。地暖烘出的干爽暖意无声地包裹上来,驱散着从室外带来的潮气。
她站在厅中,提着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吐出,带来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从一个风雨交加的世界,骤然沉入一片温暖干燥,无声的避风港。
“小姐,您的房间一切都准备妥当,热水也放好了,您随时可以休息。”林叔的声音在一旁低声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静默。
宋清辞轻轻点头,正欲开口,却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不疾不徐,稳定逼近的脚步声。鞋跟敲击在打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熟悉的韵律,穿透淅沥的雨声传入耳中。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