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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中桃花 一辆黑色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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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轿车从雨幕里缓缓开过来,车灯亮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
老陈来了。
许寻坐上,车开出没多远,在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慢了下来。
就在前面,路边停着几辆警车,蓝红色的灯光在雨夜里一闪一闪的,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碎成一滩一滩的光。警车旁边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线里面站着几个人,穿着制服,还有几个没穿制服的,看不清脸。
许寻的目光顺着警戒线往后移。
路边有一团被雨打湿的深色东西。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被白布盖着。布是湿的,贴着下面的轮廓,能看出是一个人躺着。只露出一双脚,鞋面上全是泥,一只鞋的鞋带散了,搭在脚踝边上。
“别看这个”老陈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吓人。”
许寻收回目光,笑了一声:“我不害怕。”
车子慢慢从警戒线旁边开过去,蓝红色的光从车窗上一闪一闪地掠过,然后没了。
许寻耐不住好奇:“这是…怎么了?凶杀案啊?”
老陈:“不知道”
许寻:“这大晚上的…”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刮过去,又糊上,刮过去,又糊上。
“哎,小寻”老陈开口了,“你最近看手机没?”
“怎么了?”
“就是有一个……”老陈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专门在晚上,杀男人的那种。”
许寻愣了一下:“专门杀男人?”
“对”老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因为死的人,目前只有男的。”
许寻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双从白布下面露出来的脚,那只散了鞋带的鞋。
“在咱们这一块?”
“对,就在江清市”
“警察还没抓到?”
“没有。”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唉,现在有的人戾气太重,都要小心点…”
许寻嗯了一声,掏出手机,刚解锁,一条消息弹出,是那个每天中午来喂猫狗的人发的消息:今天都喂了,因为下雨我陪狗在屋里玩了玩,猫没理我。
他回了一个ok。
过了一会,许寻下车,和老陈道了别之后,拿出家门钥匙,开了门。
许十一和许六照例在门口迎接他,他就摸了一顿狗,又摸了摸猫。
进门换鞋,把书包丢在地上,往沙发上一瘫,好累,脑袋好痛。
即使一天两点一线,也辛苦自己了。
许十一立刻凑过来,脑袋往他脖子拱。许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跳上了沙发,蹲在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寻伸手摸了摸许十一的头,又抬手挠了挠许六的下巴。许六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饿了没?”他问。
许十一摇尾巴,许六舔了舔嘴。
“行,点外卖。”
他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外卖软件的小图标右上角挂着红色的数字,提醒他有优惠券要过期了。他点进去,随便翻了几家,没什么胃口,最后选了一家麻辣烫,名字叫再来吃。
下单,支付。
等餐的时候他又刷起了手机。
短视频平台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的直播回放切片。一个男人举着话筒,站在雨里,身后是蓝红色的警灯。字幕打在画面下方:“江清市男子连环遇害案第三名受害者确认”
"……就在今日,4月29日晚上八点四十九分,警方在青峰路附近发现一具残缺的男性尸体,经确认,系本案第三名受害者。死者王某,36岁……"记者的话筒伸向一位面色沉重的警官,警官摆了摆手,没有回应。
画面切到案发现场。拉起的警戒线,湿漉漉的路面,还有被白布盖住的人形。
镜头晃了一下,扫过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许寻的手指停住了。
就在刚才,他就坐在那辆车里。
画面里的车只出现了两秒,镜头就切回了演播室。
专门在晚上杀男人的。
吃过外卖,给许六许十一喂了水和饭,许寻又来佛像面前,烟从香头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佛像前面绕,带着一股檀木的味道。然后到了简单冲洗了一下。之后便去了三楼自己的卧室,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
他的卧室很简洁,靠窗是一张书桌,桌面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书架立在书桌旁边,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整个房间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什么活人气。
他坐在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软件。
那个叫“罐子”的软件。
一个乱七八糟的论坛,什么板块都有。同城、二手、灌水、灵异、情感。许寻偶尔上去翻翻,看人吵架,看人吹牛,看人发一些不知道真假的故事。
最热的帖子,依旧是江清市男子连环遇害案。
许寻点进去。
帖子标题用红色加粗,写着"江清市男子连环遇害案第三名受害者确认",后面跟着一个"火"字。发帖人把这几天的新闻整理了一下,按时间顺序排列,还附了地图,标出三个受害者的发现地点。
往下划。
第一个,4月8日,青峰路附近,男性,42岁。第二个,4月11日,青峰路与建设路交叉口,男性,38岁。第三个,就在今天,4月29日,青峰路往南约三百米,男性,36岁。
三个地点连在一起,都在同一条路上,相隔不过几百米。
楼下的回复已经盖了两百多层。前几页大多是转发新闻、表示害怕、猜测凶手是谁。有人说"肯定是连环杀手",有人说"说不定是同一个人干的,但警方不公布细节",还有人说"我天天走那条路,现在不敢走了"。
许寻继续往下划。到第四页的时候,回复的内容开始变味了。
“我听住在那边的亲戚说,晚上经过那条路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怪味,像什么东西烂了。”
“真的假的?我上周末晚上骑车路过,也闻到了,还以为是下水道。”
“不止味道。我有个同事住在青峰路附近的小区,他说最近半夜老能听见女人哭,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一开始以为是邻居,后来问了整栋楼,都说没听见。”
“女人哭?细思极恐。”
“有没有一种可能,根本不是什么连环杀手?你们想想,三个大男人,都是成年男性,什么凶手能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而且都是晚上,那条路虽然偏,但也不是完全没人。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楼上想说啥?直接说。”
“我没想说啥,就是觉得不对劲。”
后面的回复都是些没用的。
“楼主辛苦了”“希望早日抓到凶手”“注意安全”
退出这个帖子,紧挨着它的,是一个关于方郁的贴子。相比较下,方郁的帖子是相当清冷了。
只有三四个回复,都是“帮顶”“希望平安”。最后一条回复是十几天前的:“听说她丈夫有家暴史。”
退出罐子,许寻熟练的打开了某款四字游戏。
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三十六。
晚上打游戏才好玩。
等到一点五十八,他已经红温了。
第一把,开局十秒被追,溜了五台,最后被队友压了一个一刀。赛后队友发了个对不起,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没说话。
第二把,队友秒倒,没救,输了。
第三把,他选了个辅助位,结果救人位被震慑,自己补电机被干扰,开门战被闪现留下。赛后对手发了一句拿捏,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来,排。
第四把,网卡到漂移了,失败。
第五把,想着换换角色,选了一个相对比较弱势的角色。开局撞脸,拖了60秒外加一个闪现,结果没人来帮他。观战队友,队友在角落蹲着,一动不动,挂机了。
许寻靠着椅背,看了一眼自己红彤彤的战绩,不语。
不能再玩了,有脏东西,自己要吐血了。
一点五十八,他排了今天的第六把。这回玩了个血厚的,扛刀,救人,压机,开门,跑了。然后队友在门口做动作,被对手留下,平局。
一夜没睡。
早上坐起来。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上。他撑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他对着镜子龇了龇牙,牙膏沫沾在嘴角,白花花的。吐掉,漱口,抹了把脸。
下楼,条案上香炉里的灰还留着昨晚的痕迹,三根香烧完了,香灰落在炉里,断成几截。他从抽屉里抽了三根新香,打火机点着。动作比昨天顺了一点,但还是很生硬。拜完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灰被戳了一下,散开一小片,落在白瓷炉壁上,他没擦。
许寻自己,他倒了一碗狗粮,又给许六倒了猫粮,即使它可能不吃。
雨已经停了,难得的晴天。
老陈的车已经到了。他背上书包,出了门,上车,靠着椅背,闭着眼。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没睡好?”许寻嗯了一声。
他一到自己座位上就趴下了,比谁都快。
不知多久,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如同冷水泼面,瞬间将许寻惊醒。他猛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心脏还在因为突然惊醒而咚咚直跳。
这节课是化学,今天一上午都是理科,许寻转着笔,看着化学题,企图打起精神。
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氧化还原反应,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隔了一层棉花。许寻撑着脑袋,眼皮往下坠,又抬起来,又往下坠。他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疼了一下,清醒了半秒,又迷糊了。
一道配平题,他盯着看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冒泡,什么变化、转移,全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拿起笔,在横线上写了一串数字,笔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就在这时,林枝意又戳了戳许寻,许寻侧过脑袋,林枝意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一把薯片,许寻接过,说了一声谢谢。林枝意笑了笑,旁边的左言看起来认真听,但许寻看出来他腮帮子悄悄的动了动。
左言演的好,嚼得不动声色,要不是那一下鼓包,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吃。林枝意又摸了一片,递给左言。左言接了,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咔嚓。许寻听清了,是左言那边传出来的。林枝意瞪了他一眼,左言没反应。
林枝意干脆直接悄悄的低下头吃,许寻学着她的样子,也悄悄的吃。
化学老师的声音顿了一下。许寻抬起头,看见老师的手停在黑板上,粉笔悬在半空。他慢慢转过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
咔嚓咔嚓。
有人又嚼了一口。这次许寻分不清是谁了,反正他们三个嘴都在动。
化学老师的目光锁定了最后一排。
“许寻”
许寻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你后边的女生”老师的粉笔点了点林枝意,“给我站起来。”
许寻慢慢站起来,林枝意也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片薯片,藏在桌子底下,没来得及塞回去。左言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一脸无辜地看着黑板。
“吃什么呢?”老师问。
许寻没说话,林枝意也没说话。
老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许寻的桌面。桌面干干净净,连薯片渣都没有,全在他嘴里。又看了一眼林枝意的桌面,也没东西。但林枝意嘴角沾着一点碎屑,油亮亮的,证据确凿。
其实离下课就差10分钟了,但就因为这个他们两个遭了殃,被训了整整8分钟,还附加一份1000字检讨交给班主任。
直到老师走回讲台说:“赶紧坐下吧”
他们俩个才得以解脱,椅子挪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响。
许寻把剩下那点薯片咽了,喉咙里甜丝丝的。林枝意给他扔了一个纸团,许寻展开来看。
谁嚼的这么大声。
——枝
不知道。
——寻
许寻给她扔了回去。
不过三秒,那个纸团扔了回来。
一看就是左言。
——枝
真的吗?
——寻
等在到许寻手里的时候,他看到他们两个的对话下面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看就是左言。
下课后,林枝意趴在桌子上。
许寻此时直接转了过来,三个人对着两张白纸大眼瞪小眼。
1000字检讨。
许寻把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检讨书三个字写上去之后,脑子里就空了。他写过检讨,但没写过这么长的。上次是因为迟到,写了三百字,内容全是"我错了我不该迟到下次不会了"翻来覆去地凑。一千字,得把我错了写三十三遍。
“都怪你”林枝意抬起头,瞪了左言一眼。左言没反应。“你嚼那么大声,老师才发现的。”左言说“你也嚼了”林枝意又趴回去了。
“打算怎么写?”许寻问。
“不知道”林枝意说。
“不知道。”左言说。
三个人又沉默了。
然后许寻像突然来了灵感一样,笔尖落在纸上,突突突地写起来。写得很快,手腕在动,肩膀没动,整个人缩着,像一只护食的猫。林枝意脖子伸得老长,想看看他写了什么。许寻没挡,也没让,就那么写着。
“你想好怎么写了?”林枝意问。
“有点灵感了”许寻头也没抬。
林枝意又探过来看了一眼。这回她看清楚了。许寻的检讨书开头是:“今天,在化学课上,我吃了一片薯片。这片薯片是原味的,品牌我不记得了,包装袋是绿色的,上面有一只smiling 的土豆,挺好吃,咸香咸香的,脆脆的。我咬下去的时候,听见咔嚓一声。这个咔嚓声,不仅惊动了老师,也惊动了我自己…”
左言也看了看他的检讨,说“你是不是觉得老师没吃过薯片?”
许寻说:“万一老师没吃过这个牌的呢,然后我这么一写,他就去吃觉得好吃,就原谅我了呢。”
左言:“…”
许寻继续写。
“……由此可见,一片薯片引发的连锁反应,堪比蝴蝶效应。如果我当时没有吃那片薯片,就不会有咔嚓声;如果没有咔嚓声,老师就不会发现;如果老师没有发现,我们就不会被罚写检讨;如果没有这份检讨,我就能省下这千字的时间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比如,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但这一切,都因为我吃了那片薯片。”
许寻把笔一放,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数,之后说:“244字了”
林枝意说:“你如果把这个检讨交上去的话,可能会写得更多…”
许寻:“就当凑字数了”
林枝意:“那你后面写什么?写这薯片是怎么从土豆变成薯片的?”
许寻想了想:“也可以,你写了什么?”
林枝意把自己的纸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写着:检讨书。然后下面一行:我错了。再下面一行:我真的错了。再下面一行:我不该在化学课上吃薯片,我知道错了。然后没了。
“你打算就写这么点?”许寻问。
“我在等你写完了抄。”林枝意说。
左言正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放空,像是灵魂已经飞出去了。
三个人就这么慢慢写,字儿倒是没写多少,把剩下的薯片都吃完了。
剩下的几节课,许寻一直在偷偷写检讨。林枝意倒是不急了,趴在桌上睡了一节,醒来发现许寻还在写,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寻把笔放下。检讨书写了六百多字,从薯片的咔嚓声写到了课堂纪律的重要性,又从课堂纪律写到了学生应以学习为本,虽然大部分都是用手机东抄一点西抄一点吧。
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还行,像那么回事。林枝意凑过来:
“你写完了?”“快了”“借我看看”
林枝意接过那张纸,然后从桌肚里掏出一个粉色的饭盒,左言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饭盒。
“你不去食堂?”林枝意问。
“我不饿”许寻说。他确实不饿,或者说,他很少在中午觉得饿。食堂的队也太长了,打完饭找到座位坐下来,还没吃几口就该午休了,他宁愿趴在桌上睡一会儿。
林枝意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炒青菜和几块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左言的饭盒更简单,白米饭上面铺了一层炒鸡蛋,旁边有几根焯过水的西兰花。两个人开始吃,筷子碰着饭盒,发出轻轻的声响。许寻从书包里摸出一盒果汁,插上吸管,慢慢喝。
教室里没几个人。大部分都去食堂了,剩下的三三两两趴在桌上睡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斑。
许寻突然道:“你们两个认识很久了吧。”
左言咽下去菜回答:“我们两个是表兄妹关系。”
林枝意点头:“嗯嗯,他是我哥。”
许寻:“哦哦”
然后又问:“那你们怎么一起转学过来了?”
“我姑妈,就是他妈”林枝意指了指左言,“工作调动,调到这边来了。我爸妈觉得这边教育资源好一点,就让我也跟着过来,住他们家。”
林枝意又扒了一口米饭,咽了下去:“前桌”
“嗯?”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林枝意斟酌了一下,说:“你是不是…呃…生病了。我看你脸色不好,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感觉你病殃殃的…”
许寻回答:“平时没睡好”
左言看了一眼林枝意,对许寻说:“我会看手相”
许寻:“?”
林枝意打圆场,:“啊,对,左言看手相可厉害了,逢人就炫耀,他就这样。”
左言说:“我可以帮你看看。”
许寻伸出手:“看不出来你还懂玄学”
“略懂一点”左言说。
许寻的掌心朝上,纹路清晰,但乱。生命线不深,中间有一段淡淡的,像断了又接上。事业线不算短,弯弯绕绕的,分了几叉。感情线最深,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下方。
左言说:“你感情线很深”
许寻问:“什么意思?”
“感情线深,说明用情深。但也说明容易在这上面栽跟头。”
“栽跟头?”
“就是……”左言斟酌了一下,“放不下。”
许寻笑了一声:“就当你夸我了”
下午的课,时间过的可慢了,让人昏昏欲睡。
一节政治课,可谓是一个催眠炸弹,老师在台上搭配着PPT,台下面可以趴倒一大片。
许寻趴在桌子上,看似是在看书,实际上已经把手机偷偷塞到了课文下面。
他刷着短视频,没什么好看的,一条划过去,又一条划过去。都是些无聊的内容:有人在教做菜,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讲冷笑话。
教室里闷闷的,空调嗡嗡响。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未知号码。他点开看,对面发了一句。
「阿乔」
许寻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阿乔?谁?他不认识叫阿乔的人。可能是发错了。他没回,把消息划上去,继续刷视频。刚划了一下,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恨你」
许寻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那三个字,有点那种说不清的不对劲。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兄弟发错人了吧」
对面没回。他等了几秒,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新消息。
「你吃了我的……醬譜默#4……」
许寻皱起眉,盯着那行乱码看了几秒。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屏幕忽然暗了一下。不是锁屏,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遮住了光。然后一只手从屏幕里伸了出来。
是那种苍白的、没有血色的、指节分明的手。那只手抓在了他的脸上。冰凉的,硬的,像冰块。扣住他的颧骨,拇指按在太阳穴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头捏碎。
许寻想叫,叫不出声。想动,动不了。那只手抓着他的脸,把他往前拽。屏幕里的光刺进眼睛里,白茫茫一片。他看见屏幕那头有东西在动,黑色的,模糊的,像头发,像水草,在黑暗里飘。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响。
“……前桌?许寻?”
许寻猛地睁开眼。
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他眼睛发酸。林枝意站在他旁边,弯着腰,脸凑得很近,眼睛里有一点担心。左言站在她身后,书包已经背好了,正看着他。
许寻撑着桌子坐直。脖子僵了,动一下咔咔响。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被胳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几点了?”他问。
“七点四十五”林枝意说,“走读生可以放学了。我们看你一直没醒,就叫叫你。”
许寻愣了一下,他记得政治课是下午最后一节,五点多。他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
“你没事吧?”林枝意问,“你一直在睡,睡着的时候,一直在皱眉,还……”
她顿了一下。
“还什么?”许寻问。
“还说梦话了,”左言说,“听不清。”
林枝意:“反正我只听见一个字。”
许寻:“什么字”
林枝意:“白”
许寻坐在老陈的车上,书包搁在腿上,手搭在上面。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光从左边晃到右边,又暗下去,再亮起来。
回想着这个离奇的梦。
其实他做的噩梦,多的根本数不清。他一般睡不着,一睡就做噩梦,而且只要做了就记得很清楚。
路边有一个烧烤摊,炭火红通通的,烟往上飘,被路灯的光照成灰白色。老板在翻串,刷子蘸了油,往肉上刷,滋啦一声。烤肉香气弥漫过来,钻进车窗,灌进他鼻腔。
很香…真的很香。
许寻的胃动了一下,不是饿,是翻。他又闻了一下。那股香味从鼻腔往下走,走到喉咙,走到胃里,胃猛地缩了一下。
“呕…”他弯下腰,手捂住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身体自己在反应,像是什么东西被那香味勾了出来,从胃的最深处往上翻。
老陈立马回头:“怎么了小寻?不舒服吗?要吐吗?”
许寻低着头,摆了摆手,咽了一下,把那口气压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又闻到了烤肉的味道,这回忍住了,没吐。
“没事没事,我就是闻这个烤肉味不舒服。”
“是不是胃不舒服?你中午吃饭了没?”
“吃了。”许寻说。其实没怎么吃,就中午那盒果汁再加上林枝意的薯片。
“你脸色不好看”老陈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你这脸色白的吓人啊。”
许寻说:“没事,我没休息好,我回去睡一觉就行了。”
老陈拗不过他,只能说:“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许寻拉开车门,说了句“谢谢陈叔”,他站在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拧,就听见里面传来爪子刨门的声音。
门刚推开一条缝,许十一就撞了出来。它后腿直立,前爪搭在他腿上,尾巴摇得像要起飞,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许寻被它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去摸它的头。许十一的耳朵往后贴,眼睛眯起来,舌头伸出来舔他的手,舔完手舔手腕,舔完手腕舔袖口,恨不得把他整个人舔一遍。
“想我了不?”许寻蹲下来,把脸埋进它脖子里。许寻听到了它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贴着他的胸口。许十一不舔了,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尾巴慢慢摇,一下,一下。
许六蹲在楼梯口,没有迎上来。它就蹲在那儿,尾巴卷在身前,眼睛在黑暗里发亮。等许寻站起来换鞋的时候,它才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就是迎接了。许寻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许六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咕噜。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洗了洗手。冰箱里有鸡蛋,有西红柿,剩的半棵白菜。橱柜里有挂面,还有一袋冻饺子和一袋小馄饨,但他不想吃速冻的。他拿出两颗鸡蛋,一个西红柿,又从冷藏室拿了半棵白菜。刀刃碰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不快不慢。
许十一蹲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他。许六则跳上餐桌,居高临下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锅里水开了,热气往上冒,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怕粘底。另起一个锅,倒油,鸡蛋液倒进去,嗤啦一声,边缘迅速凝固,蓬起来一大片,金黄色的,冒着泡。他拿铲子翻了翻,盛出来。锅里再倒油,下西红柿,炒出红油,汁水咕嘟咕嘟地冒,然后把白菜丝倒进去,翻炒几下,加水,加盐,加一点点糖。汤烧开的时候,他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又把煮好的面条捞过来,拌在一起。
他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许十一跟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眼睛往上翻,可怜巴巴的。许六也过来,蹲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碗面。
许寻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许十一的鼻子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你不能吃”许寻说,“有盐。”
许寻又夹了一筷子,许十一和许六就盯着他的筷子。
许寻的筷子向左移,他们的目光就向左。向右移,他们的目光就向右。
“这大馋狗和大馋猫”
许寻迎着他们的的目光把面放在了嘴里,继续说:“等我对付一口就给你们喂食,我饿了,我要先吃第一口”
面吃了大半碗,汤也喝了几口,胃里暖和起来。他把碗底那点剩的倒进许十一的食盆里,许十一凑过去,鼻子拱着盆,呼噜呼噜吃得飞快。许六蹲在旁边,看着狗吃,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许寻把锅碗洗了,灶台擦了,又从柜子里拿出猫粮狗粮,各倒了一碗。许十一已经吃完了盆里那点面条,又凑过来吃狗粮,许六这才慢慢走过去,低头闻了闻猫粮,吃了两口。
洗漱完毕后,许寻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光晕开一小圈,照在摊开的作业上。
作业翻开,没动。
数学,第一道题写了个解字,后面跟着一个冒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语文,文言文原文加翻译。英语,完形填空做了两篇,还有三篇。
磨蹭一会儿也没什么,作业又跑不掉。
他把笔放下,转了一下椅子,面朝电脑。
许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跳上桌,蹲在电脑旁边,尾巴垂下来,挡住了屏幕的一角。许寻伸手把它的尾巴拨开,许六又垂过来,他又拨开,许六又垂过来。
“啧”
他看着许六,许六没看他,眯着眼,像是在说“我就垂了,你能怎样”
许寻被它整笑了,伸手一捞,把许六从桌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许六的尾巴还在外面甩了两下,然后不甩了,缩在他臂弯里,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许寻把脸埋进许六的肚子里,狠狠吸了一口。猫毛是软的,贴着皮肤,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还有猫自己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烘烘的气息。
“你怎么这么欠”许寻闷在猫肚子里说,“嗯?你说你怎么这么欠。”
许六没理他,尾巴晃了一下。
“我拨你尾巴你就垂,我拨你尾巴你就垂”许寻抬起头,捏着着许六那张脸,“你是不是故意的?”
许六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表情淡得像在说“你猜”
许寻又把它搂紧了,下巴搁在它脑袋上,脸蹭着它的耳朵,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可爱,所以我不会怎么样你”
许六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特权?”
许六的尾巴又晃了一下。
“你是不是…”
许六突然挣扎起来,后腿蹬在他胸口,前爪扒着他肩膀,用力一撑,从他怀里弹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黑色的天线。
许寻坐在椅子上,愣了一秒。
“唉?我还没摸够呢…下次再来啊”
许六已经没影了,许十一在楼下哼唧,许寻鼠标划了几下。
想打游戏…但打游戏好累啊。
玩会单机游戏…单机游戏也好累啊。
所以他打开了罐子,看到一个论坛帖子,标题写着"有没有人总做同一个梦"。
他点进去了。帖子是几天前发的,楼主说自己反复梦见一扇打不开的门,门后面有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底下有人回复说可能是压力太大,有人说去看看心理医生,还有人说别开了,开了就出不来了。许寻翻了几页,看到一个人回复,头像是一朵像素感的荷花,昵称叫玄机子,在每条回复下面都跟了一句"解梦私信,不灵退钱"。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昵称,然后翻回去了。
许寻想了想,在楼主的帖子下面发了一条:准吗?
不到十秒,消息弹出来。
玄机子:准!
然后是一长串私信,许寻还没来得及看清,消息已经噼里啪啦地弹出来了…"解梦""驱邪""看风水""八字合婚""取名改名""手相面相""居家布局""事业财运""姻缘桃花",后面还跟了一句首单五折,不全额退款。
星(许寻):你又是解梦又是驱邪又是看风水,你一个人干这么多活,忙得过来吗?
玄机子:天赋异禀,祖师爷赏饭吃。
星:祖师爷赏的是哪一碗?解梦那碗还是驱邪那碗?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
玄机子:小兄弟,你是不是来找茬的?
星:不是,我就是想问,你解梦准不准。
玄机子:准!我今天刚解了一个,那人梦见自己掉进水里,我说他肾不好,他去医院一查,果然肾虚。
星:……掉水里跟肾有什么关系?
玄机子:水主肾,五行你懂不懂?
许寻想了想,又打了一行:那我梦见自己考试考了零分,是不是脑子不好?
对面这回沉默得更久了,久到许寻以为他已经跑了,消息才弹出来。
玄机子:你加我微信,细聊。
许寻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加微信,细聊。这不是骗子最经典的套路吗?先抛出几个模棱两可的结论,让你觉得哎,好像有点道理,然后引导你加微信,加了之后就开始推销,什么开光符咒、私人咨询、会员套餐,一套一套的。
典,太典了。
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梦见考零分是不是脑子不好?
玄机子:这个不算,考试梦是压力梦,不算玄学范畴。
星:那什么算玄学范畴?
玄机子:梦见死人,梦见鬼,梦见不认识的人跟你说话,梦见重复的场景,梦见水、火、血、蛇、猫、狗、棺材、婚礼、葬礼、掉牙、飞、坠落等等等等。
玄机子:你加我微信,我仔细给你看看。
星:不用了。
玄机子:免费的。
星:你刚才还说首单五折。
玄机子:……第一单免费,第二单五折。
许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说?
发出去,对面秒回:不是,看你投缘。
星:你对每个客户都这么说吧。
玄机子:……你到底加不加?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不加。
对面秒回:为什么?
星:怕你骗我。
玄机子:我像骗子吗?
星:像。
玄机子:…
星:那你先说,纸人的梦是什么预兆?
对面秒回:这个得结合梦的具体内容看
星:那你先说个大概。
玄机子:大概是……阴气重、招邪。
星:等于没说。
玄机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搞。
星:你刚才说梦见水是肾不好,梦见考试是压力大。那梦见纸人呢?是什么不好?
对面这回没有秒回。许寻等了三秒、五秒、十秒,消息弹出来。
玄机子:梦见纸人,说明你身边有不干净的东西。
星:多不干净?
玄机子:就是那种……你懂的。
星:我不懂。
玄机子:……脏东西。
星:你连我梦到什么都没听,就说我身边有脏东西?你这业务水平不太行啊。
玄机子:你不是说梦见纸人了吗?
星:我那是举个例子,我又没说我真的梦见了。
玄机子:你他妈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玄机子:你是不是在耍我?
星:没有,我就是想测试一下你的水平。
玄机子:测试结果呢?
星:不太行。
玄机子:你他娘的看不看。
星:哎哎哎,别骂人啊。
星:(抱拳emoji)
许寻没再理他,把页面关了,网上这种骗子太多了。
躺在床上,他睁开眼,又闭上,又睁开。慢慢的,慢慢的。
不同往常那种灰暗的、腐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噩梦。这一次,光线是暖的。像是黄昏,又像是清晨,分不清。他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被子是深色的,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檀木。
他想动,动不了。
又是鬼压床。
它在他旁边。
很近。
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痒,他偏了一下头,那发丝就跟着他,像是在追。
许寻想睁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只能眯出一条缝,看见一片模糊的暗红色。
一点凉意停在他脸侧,没有碰他,只是悬着。像是在描摹他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隔了一寸的距离。
有个人俯下身,脸靠得很近。许寻闻到了那股檀木的味道。发丝落在他颈侧,痒得他几乎要出声。
他想抬手去拨,手却像被钉在床上。
“阿乔”
声音很低,很冷。
那人靠得更近了一点,近到许寻几乎能感觉到那人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垂。但没碰到,只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比呼吸更重一点的存在感。
那人的手指忽然按在他嘴唇上,冰凉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不是捂,是轻轻抵着。
许寻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唇上的力道就消失了。没有离开,顺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往下滑,指腹擦过他的喉结,摸了摸上半身,之后又往上滑停在他脖颈的侧边。
许寻的呼吸停了一拍。
沿着他锁骨的轮廓,慢慢地,一圈,又一圈。划过皮肤,像羽毛扫过。那凉意从锁骨渗进去,顺着骨头往四下蔓延,像是要把他的体温一点点抽走。
然后,他感觉到另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贴在他另一侧的脖颈处。很轻,像是一个人的头,靠在那里,把脸埋在他颈侧,但没有呼吸。
许寻的心脏跳得很快,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害怕?紧张?酥酥麻麻的、让人想逃又不想逃的东西。
过了一会,那只手停在他的锁骨上,不动了。
然后伸向他的脖子
用力了。
不是试探,不是轻轻抵着,是真的用力了。收紧,掐住他的脖子,冰凉的指尖陷进皮肤里,拇指抵在他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力道大得像要把什么捏碎。
许寻的呼吸猛地断了,他想喊,喊不出,想挣扎,动不了。那力道越来越重,掐得他喉咙发紧,脑袋疼。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还靠在他颈侧,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他的心跳,又像是在感受他挣扎的力道。
快掐死他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那只手突然松开了。力道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出现过。那个人的脸从他颈侧抬起来,发丝扫过他的耳廓,痒。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遗憾,像是忍耐,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用手揉着眼睛,阻止眼睛再次闭上,他一只手抵抗着困意,一只手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刺眼的白光让他眯起眼。
屏幕上清晰显示着时间:
凌晨03:15。
这下彻底清醒了。
许寻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花板。
直到窗外的黑暗,一点点,被一种极为稀薄的、介于黑与灰之间的颜色稀释。
天,快亮了。
晨光拂晓,天色渐明。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下课,许寻难得没有趴在桌子上,绕过教学楼,走到操场最南边的角落。那里有一堵矮墙,墙外面是学校围栏,围栏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矮墙和围栏之间夹着一小块空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荫浓密,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
他的秘密基地,全校只有他知道这个地方。
许寻靠着墙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手机。信号不好,但够用。他刷了几条短视频,没什么意思,又点开小说。还没翻两页,墙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咋咋呼呼的劲儿。
“……大姐,你这婚姻线是有点波折,但别急,我这儿有道'和合符',贴床头,保你夫妻和睦,百事顺遂!”
许寻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竖起耳朵。
“多少钱?”
“哎,谈钱就俗了。您随缘给,随缘给。一百也行,五十也行,二十—哎,您别走啊!十块!……”
许寻站起来,踩上矮墙的一块突起,把脑袋探过墙头。围栏外面,一个穿着旧中山装、戴着墨镜的老汉,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画着八卦图的红布。布上摆着签筒、罗盘、一沓黄纸。旁边靠着一面布幡,写着四个字:铁口直断。
老汉正低着头数钱,一张,两张,三张。十块的。数完揣进口袋里,抬起头左顾右盼目光正好和墙头上许寻的脸对上了。
“哎呦!”老汉往后一仰,小马扎晃了一下,差点翻过去。
许寻:“?”
老汉:“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是城管!”
许寻靠着墙,探出半个脑袋:“你可别讹我,我就露了个头。”
老汉上下打量他“唉,嘶,你不是学生吗?不上课来着?”
“还没打铃。
老汉眼睛一转,目光落在许寻手里的手机上,用手指点了点他:“哦—你这个小孩,上学还偷带手机是吧?小心我告诉你老师。”
许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看他,笑了:“你去告呗。你知道我哪个班的吗?你知道我老师姓什么吗?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老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而且”许寻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你这算不算占道经营?我也可以举报你。”
老汉噎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换上一副笑脸:“哎,小兄弟,咱们有话好说。我看你面色不太好,要不要我给你算算?”
许寻把手机揣回口袋,靠着墙,眼皮都没抬:“不要,我不信这些。”
“不信?”老汉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这算得可灵了。上个月有个小伙子,我说他近期要破财,结果他第二天手机就摔了。上上个月有个大姐,我说她家里有口舌之争,结果她回去就跟老公吵了一架。上上上个月—”
许寻打断他:“你知道江清市最近城管严管算命的吧?”
老汉又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神棍的腔调:“咳咳,我可以免费给你看看,你帮我保密”他笑了笑“这里清静”
许寻看着他,没说话。
老汉端详了他几秒,摇摇头,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哎呀呀,我看你脸色煞白,印堂发暗,眼下发青—你这小孩,虚得很呀”
许寻:“……”
许寻:“?”
许寻:“什么意思?”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笑:“虽然年轻,但也要节制一点。我知道,这个年纪嘛,血气方刚,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但还是要适量的。不然你看看你这黑眼圈,这脸色…”
“你有病吧”许寻意识到他说什么,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瞪着老汉,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很重:“老头,我这是失眠,失眠你懂不懂?跟你说的那个没有半毛钱关系。”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笑完还擦了擦眼角:“失眠,懂,懂。我年轻的时候也失眠,但后来找到了方法,就睡得香了。”
许寻:“什么方法?”
老汉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少想姑娘。”
许寻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别走别走!我开玩笑的!你这小孩怎么经不起逗呢?”
他把从红布下面摸出三枚铜钱,黄澄澄的,被磨得发亮,递到许寻面前。“摇。心里想着你想问的事,摇六次。”
许寻看着他手里那三枚铜钱,没接。“我没想问的事。”
“那你随便摇摇,就当玩了。”老汉把铜钱塞进他手里,“用你一只手,把铜钱放在手心里,摇,然后撒在这块布上”
许寻:“不会我摇了之后,你就突然宰我一顿吧?”
老汉摆摆手:“唉,不会不会”
许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三枚铜钱。挺沉的,比普通硬币重,边缘磨得光滑,中间的方孔被手指磨出了毛边。看了看手机,离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
于是他随手摇了一下,撒在红布上。一正两反。
老汉低头看了一眼,在本子上画了一道杠。许寻又摇。一正两反。老汉又画了一道。第三把,一反两正。老汉画了个圈。第四把,一反两正。圈。第五把,一正两反。杠。第六把,三枚全是反面朝上。
“嘶…”
“怎么了?”
“你看这里”老汉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官鬼临妻财,又带咸池桃花。”
许寻低头看那几道杠,看不懂,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我不懂这个”
“官鬼主纠缠,妻财主情债,桃花主风流”老汉抬起头,墨镜后面的眼睛直直看着许寻,“意思是,你有前世结下的情人。”
许寻歪了歪头:“啥?”
“这种,对你又爱又恨。克你身,却不伤你命,耗你精神。这是'桃花犯鬼',也叫'阴缠桃花'。”
许寻看着他的脸。老汉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但他自己笑了一声。
“编得还挺圆的”他说,“前世情人,又爱又恨,阴缠桃花。你怎么不说我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历劫呢?”
老头瞅了瞅他,又瞅了瞅卦。
“这是你的,命中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