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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燕无笑第一 ...

  •   燕无笑第一次见到林徵,是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雁门关的大雪纷纷扬扬,林徵如同随雪降落在雁门关白茫茫世界的一只小青鸟,也落在了燕无笑的心上。

      三个月前,师父燕南山留了张字条告诉燕无笑自己要去江南办点事,便骑着那匹忽雷驳消失了三个月。燕无笑倒是习惯了师父这种神出鬼没的行事风格,照常过着自己白日里在军营里训练值守,晚上回广武城和师父一起住的小木屋里休息,轮到休沐便带着弓箭去城外猎些野味回来,卖一部分,用盐腌上一部分留着过年时吃,偶尔剩些边角料便给自己开个荤。
      三个月后,燕无笑趁着还没下大雪在院子里劈柴,劈完最后一根木头,老天才懂事地飘起了鹅毛大雪。燕无笑将劈好的柴都拿到屋里的厨房堆起来,准备趁着休沐将房子的窗户修一修,今年雁门关比去年还冷些。
      鹅毛大雪中,燕南山推开院门,带着个穿着青色夹袄裹着兔毛披风、抱着琴的少年回来了。
      正在收拾小院木头渣滓的燕无笑抬头和那少年便对上了视线——那青衣少年长得极端正,面如冠玉,剑眉入鬓,尤其一双黑色的眼睛像极了林中鹿儿的眼睛,圆润又不染尘埃的天真。
      “阿笑,这是林徵,小字文羽。以后便和我们一起过了,你比小徵大两岁多照顾照顾人家。”燕南山将身边的名为林徵的少年介绍给徒弟,又和林徵说道,“我先去找薛帅,这事要从长计议,且委屈你跟我们先凑合着,等那恶人倒台了,世伯再送你回江南。”
      林徵摇摇头,声音温润清冷带着些不自然的喑哑,“您言重了,世伯。文羽能活着到雁门关已经很是感激了,之后还要麻烦世伯和这位……”
      林徵看了看燕无笑,又仰头看燕南山。
      燕南山刚要开口,燕无笑却抢先开口介绍自己,“燕无笑。”
      “无笑兄。”林徵文绉绉的称呼引得燕无笑在大冬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连连摆手道,“喊我阿笑就行了……你们这些书呆子说话真是肉麻,哎呀!”
      话音刚落,就被燕南山一拳打在了脑袋上,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徒弟,叮嘱道,“什么书呆子,叫名字。我要去趟苍云堡,你照顾小徵,别欺负人家。”
      燕南山叮嘱完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燕无笑和林徵互相看了半天,燕无笑才支支吾吾地带林徵进屋。屋内构造很简单,用木板分成了三个区域,进屋处是个用土垒起的灶台,一口大锅和一方矮桌是做饭吃饭的地方;左边的房间是燕南山的房间,右边则是燕无笑的房间。
      燕无笑带着林徵来到自己房间,虽然不大却很整洁干净,一张木头削成的床垫着干净的稻草和薄被,角落放着个斑驳歪斜的柜子大概是放衣物的,旁边一个矮凳子放着个黑色玄铁盾牌,陌刀和弓箭立在一旁的墙边。
      燕无笑看了眼自己的床,又看了看身边的林徵道,“今天来不及买床了,你先跟我挤一晚吧。”
      “嗯,无妨的。”林徵点点头,将琴放下从怀中掏出了锦缎做的袋子递给燕无笑,“不知道要打扰你们多久,这里是娘亲给我的钱,给你。”
      燕无笑接过钱袋掂了掂,看着林徵那身行头就知道是个富家公子,好奇问道,“你爹娘怎么舍得让你来雁门关?”
      “……”听到燕无笑的询问,林徵那双眼睛黯淡了下去,死潭一般,木木道,“都死了。”
      三个字普普通通却如惊雷般惊天动地。
      燕无笑自知问到了林徵的伤心处,便收了好奇心将钱袋又递还给林徵,搜肚刮肠地在他那文化不多的脑子里组织安慰人的语句。正当燕无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徵的时候,一阵不合事宜的咕噜噜的声音响了起来,燕无笑看着红着脸的林徵,“你还没吃饭吧?这会怕是城里卖吃食都还没开张,你在家等着,我去猎几只兔子回来。”
      见燕无笑背上弓箭,拿着陌刀就要出门,林徵抱起墙边的琴赶紧跟上,喊住燕无笑,“我和你一起去。”
      燕无笑看着裹得毛茸茸抱着琴,手腕子还没自己刀柄粗的林徵,笑道,“你这瘦胳膊瘦腿的书呆子……呃,你去拿琴抡兔子么?”
      林徵咬了咬嘴唇,被燕无笑无心地话弄得红了眼圈,声音还是平缓道,“我师从千岛湖长歌门,琴音也是可以当做武器的。”
      燕无笑没听过长歌门,只觉得弹琴还能当武器真是天方夜谭,跟老伙头喝醉了说他能单挑燕帅一样离谱。但是,看到林徵红着眼圈一副快哭了的样子,想着刚刚自己还弄得对方想到死去爹娘这个伤心事,只得答应带着林徵一起去打猎,全当带这小少爷散散心。
      两人并肩往城外树林里走去,城外树林的雪无人清扫,又厚又松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林徵身上的斗篷有些沉,走得费劲了些,燕无笑走在前面几步远也不催促他,反而和林徵说着城外的趣事——比如等来年春天天气暖和,雪会化掉些,林子里的灌木丛里会长出许多红色浆果,酸酸甜甜很是好吃;再比如,兔子虽然经常能看到却很难射中,因为颜色和雪太接近了,动作又灵活,野鸡可以用些谷子拿个罩子做陷阱抓到,只是野鸡少见得往深处走走。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突然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沙沙响声,燕无笑赶紧拉着林徵躲在了一处雪窝,两人小心翼翼地伸头看着那动静来源处。白茫茫的雪地上一鼓一鼓,忽然,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窜了出来,若不仔细看都不一定能发现这兔子。
      林徵将琴横在手中便欲拨琴弦,被燕无笑一把按住,压低了声音道,“你别弹琴吓走兔子了,我来。”
      不等林徵辩解,搭弓射箭瞄准那只蹦蹦跳跳的兔子,羽箭脱弦飞出,也不知雪地反光晃得还是怎么,燕无笑这箭射偏钉在离兔子几寸的地方,然而受了惊的兔子立刻警觉蹦走了。燕无笑正懊恼,就看到一旁的林徵也不在雪窝里猫着了,站起身单手持琴,葱白的手指拨动两三根琴弦,伴随着一阵清泠的琴声,燕无笑便看见兔子逃跑方向的雪地上如同被狂风吹起,那只逃跑的兔子跟着被琴音震起的雪花飞在了半空中。
      又是一声鹤吟般的琴声掠过,将那兔子一击封喉,喷出的血线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
      燕无笑看着身边斗篷滑落、衣袂翻飞的林徵,绿白锦缎层叠交覆着,在风中飘动着像翅膀一样,鬓边用细绳和绿珠打着两个精致的小辫,随着还未完全束起的头发随风飞舞着,配上那张秀气文弱的面庞,真像是西王母身边的青鸟成了精。
      “如何?”林徵声音淡淡的却很温柔地看着还窝在雪地里的燕无笑,带着些傲气。
      燕无笑呆愣愣地看着林徵,又看着那只躺在地上的兔子,“你这弹琴比射箭还准。”
      两人正互相看着,林间又蹦出只小鹿,应该是被刚刚林徵的琴音惊到了,小鹿蹦到两人面前也是一愣,转身踏着雪就要往林子里钻。林徵眼疾手快按住琴弦一阵琴音掠出打在鹿腿上,鹿吃痛嘶鸣着一瘸一拐地继续逃跑,燕无笑收了弓箭拎起陌刀追向那只鹿,林徵明白他要干嘛,立刻手指拨动琴弦掠出的琴音不似之前清泠,而是沉闷的顿音,就见那鹿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控住了一般,原地呆愣了几秒。
      也就是这分毫之差,燕无笑已经冲过去手起刀落,将鹿斩于陌刀之下。
      今日收获颇丰,一只兔子一只鹿够吃好些天了,燕无笑将猎物用随身带着的绳子捆好用陌刀挑着,转身冲抱着琴的林徵挥手,朗声道,“你这琴厉害了!回去跟我说说长歌呗!”
      燕无笑没听到林徵的回应,就见林徵抱着琴张嘴说了什么,往自己这边还没走两步便一头栽到了雪里,惊得燕无笑丢了陌刀和猎物就奔回林徵身边将人从雪窝里捞起来抱在怀里。林徵面色苍白却透着不正常的红晕,整个人抖如筛糠,琴都抱不住丢在雪里,燕无笑立刻额头贴着林徵的额头。
      林徵闷在燕无笑怀中,因为发冷声音颤抖着,细如蚊呐道,“……这、这不合礼……”
      “你发烧了。”燕无笑敛起刚刚玩闹的表情,扯下腰带上还剩的绳子将林徵绑在了自己背上背着,又捡回林徵掉落的斗篷给背上的人裹得严严实实,“我带你回去找医生!”
      “……琴……你的刀……”林徵被高热折磨得有些气若游丝,不忘提醒燕无笑。
      燕无笑又回去捡起林徵的琴和自己捆着猎物的陌刀,喘着粗气艰难地往广武城走。
      颈侧贴着林徵烧得滚烫的脸,滚热的鼻息呼在颈窝里,痒痒的。林徵似是烧糊涂了,伏在燕无笑肩上一会呢喃着爹娘,一会喊着别过来别过来,燕无笑托了托他,不至于从身上滑下去,两个半大少年就这么一步一蹭回了广武城的屋子。
      进了院子,燕无笑就把手里的陌刀和猎物随手丢在地上,赶紧背着林徵进屋将人放在床上,用斗篷将人裹好又盖上被子掖好才匆匆跑出门去请郎中来。广武城的老郎中背着药箱被燕无笑背来,一进屋看到裹得和粽子似的林徵,赶紧指挥燕无笑和刚刚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小徒弟。
      “哎呀,这孩子高烧这么厉害,还裹这么严实要死人了,快给斗篷脱了,棉衣脱了。狗子去烧盆热水,把汗擦干了再盖被子,蛮伢子去烧盆炭火放屋里莫让这娃娃吹到,闪了风。”老郎中一通指挥,燕无笑和狗子便忙开了。
      两人手脚很快,热水和炭火盆都准备好了,燕无笑按照老郎中的指示把林徵身上的斗篷和棉衣都脱了,又解开里面的薄衫,帕子卷着热水给林徵身上的汗擦干净才将被子重新盖在林徵身上。老郎中按着林徵手腕把脉,又让小徒弟将自己装了针的布帘打开开始行针,刚扎了几针下去,烧得迷迷糊糊的林徵喃喃地喊疼,胡乱挥着胳膊喊着别过来别过来,燕无笑赶紧过去将林徵抱在怀里不让他乱动。
      “……娘……我疼……”林徵靠在燕无笑怀里哭着呢喃,燕无笑从小没娘只得学着广武城妇人哄孩子那般,轻轻拍着林徵安慰道,“乖乖,不疼了,不疼了。”
      “娘……”
      在燕无笑怀里,林徵渐渐安静了下来像是睡过去了。老郎中行了一遍针,又拿出纸笔写了药方让徒弟回去抓了七天的量包好拿过来,又和燕无笑交代这一副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三遍,喝七天就行。
      燕无笑点头记下,又去师父房里翻出十几枚铜钱交给老郎中。
      “这娃娃江南来的吧,若是日后要在雁门关久住,可要小心保暖,莫让寒气侵体,不然怕是会沉疴痼疾影响身体。”老郎中便收拾药箱便和燕无笑说道,“蛮伢子,这娃娃是什么人啊?”
      “我媳妇。”燕无笑想都没想就开口道。
      老郎中摇摇头,“蛮伢子又说胡话,男的如何当媳妇?”说罢,拎着药箱带着小徒弟离开了。
      “怎么就不能是媳妇,就是我媳妇。”
      燕无笑嘟囔着,回到屋里摸了摸林徵的额头已经不是那么烫了,给林徵掖了被子,转头去院子里砍下半条鹿腿去了隔壁二牛家找他家媳妇换了些鸡蛋回来,打了两个鸡蛋做了个鸡蛋羹,又去院子里处理兔子和鹿,烤了个兔子和半条鹿腿,剩下的鹿肉腌制起来存着,下水用盐搓了熬了锅鹿杂汤温着。
      ……
      林徵是被一阵肉香给闹醒的,醒了发现自己的袄子和斗篷都脱了放在不远处的矮凳上,身上清清爽爽的没有半点汗透了黏腻感。屋内烧着炭火,暖和得很甚至有些热,林徵举目四望,发现屋内昏暗一片大概已是傍晚了,正想下床去找燕无笑,燕无笑便端着个木碗进来了,见着林徵已经醒了很是高兴,伸手摸了摸他温凉的额头,发现彻底退了热才松口气。
      “已经退热了,你先吃点蛋羹垫垫,待会把药喝了。”燕无笑坐在床边,拿勺子挖了一勺蛋羹吹了吹,才送到林徵嘴边,“来,张嘴。”
      林徵被燕无笑的细心照顾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张嘴乖乖吃了送到嘴边的蛋羹,吃完嘴里的蛋羹林徵还是小声道,“我自己来吧。”
      燕无笑也不勉强林徵,将碗递了过去,看林徵小口小口挖着吃蛋羹,第一次领会到什么叫赏心悦目,比军营里那些老爷们吃饭可好看太多了。林徵这一个多月跟着燕南山尽顾着逃命,一顿饱饭都没怎么吃过,这会终于能安静地吃顿饭,燕无笑等林徵吃完将空碗拿到外面水盆里洗了,又将放在灶台上温着的药端给林徵。
      林徵皱着鼻子一口将药喝干净了,被苦得浑身发抖,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燕无笑塞了个甜甜的果干,将嘴里的苦味中和掉了。
      “柿子干,好吃么?”燕无笑看着林徵一双鹿眼儿圆溜溜地亮着光,笑道。
      林徵点点头,燕无笑转身去外面厨房把东西收拾了,又探进脑袋问林徵,“你吃饱了么?我还煮了鹿杂汤。”
      “吃饱了,麻烦你了……”林徵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响起了抗议的声音,林徵愣在原地红着脸没吭声。
      燕无笑心领神会地盛了两碗鹿杂汤,两人一人一碗。
      林徵红着脸喝着汤,问燕无笑,“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怕是要病死了。看病的钱你从钱袋里拿就好。”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鸡蛋的钱。”
      燕无笑喝了一大口汤,嚼着放了辣椒的鹿杂,看林徵道,“钱的事你就不用管了。跟我说说你师从的长歌门是什么样的呗?还有江南真的是四季如春么?”
      林徵有些意外地看着开朗的燕无笑,“你……一直都在雁门关没出去过么?”
      “没有,听师父说我就是生在雪窝、长在雪窝里的狼崽子。”燕无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我是个杂种。”
      林徵这才注意到燕无笑的眼睛是金色的,就连头发也不是全黑的,而是泛着淡淡的红,像是深红色,他伸手握住燕无笑的手指,严肃道,“不要这么说自己,你是混血,你娘或者爹有一方应该是外族吧。”
      “不清楚,没见过他们,师父也不知道,他在狼窝捡到我的。”燕无笑喝完汤将碗随意地放在地上,咧嘴笑着和林徵道,“他们都喊我蛮伢子。”
      林徵看着燕无笑,有些难过,伸手摸了摸他脑袋安慰道,“没事,我喊你阿笑。”
      “那我喊你什么?阿徵?小徵?”燕无笑好奇的问着林徵,“为什么师父还说你字文羽?什么是字?你有两个名字?屋里有些暗了,我去点盏灯。”
      林徵看着燕无笑忙进忙出,点了灯让屋内亮堂了些,等燕无笑重新坐回床边才耐心地解释道,“小字都是及冠之后长辈给取的,比大名更加亲近。”
      “那我喊你阿羽吧!”燕无笑朗声道,“咱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对吧?”
      “……嗯,算是的。”林徵应道,喝完了最后一点鹿杂汤,拍拍身边的床铺,对燕无笑道,“你坐过来些,我跟你说说长歌门,还有江南吧。”

      入夜,外面风雪簌簌,屋内炭火温暖,燕无笑和林徵抵足并肩,谈天说地。
      燕无笑自记事起便在雁门关,闻的是风雪凛冽的寒冷,听得是北风越境的呼啸,看的是苍云军黑色玄甲与这看不到尽头的白茫茫一片天地。而林徵,像是那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青鸟,带着江南水乡的温煦静美,还有千岛湖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水乡温柔和长歌门剑濯红缨的文人气节,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听过的另一方世界。
      林徵的声音很好听,平缓温柔带着些江南的婉转,燕无笑第一次感受到心安是一种什么感觉。
      软软的,暖暖的,像林徵身上的温度。

      之后,林徵在燕无笑的细心照顾下很快恢复了健康,而燕南山也在去苍云堡之后的第五天回来了,面色并不是很好,身后还跟着一脸沉重的燕帅。燕无笑通过几人的对话才终于知晓林徵为何会被燕南山带来雁门关——林家与杨国忠政见不合且林父收集了许多杨国忠的罪证,而惨遭迫害,导致整个林家被灭门。林父自知在劫难逃于三个月前联系雁南山只求儿子能得一线生机,而收集来的证据也藏在林徵的琴里带来了雁门关。
      燕帅直言如今杨国忠因贵妃盛宠,只手遮天,凭苍云军在朝中势力如同蚍蜉撼树,林徵想要报仇就要养精蓄锐,先在雁门关避避风头,苍云已经暗中联系了长歌门那边对外散布林徵已死的消息,待得时机成熟再接林徵回去。
      燕帅本想将林徵接去苍云堡,但是林徵选择和燕无笑师徒两一起住,只向燕帅讨了个教城里孩子读书写字的教书先生工作,这样既可以赚钱不至于白吃白喝,也可以精进自己的学业。燕帅觉得大隐于市更安全,便欣然同意了,并给林徵苍云堡的同行令牌,空了的时候可以来找军师风夜北讨教学习。

      林徵用银子换了身粗布棉袄,将那身云锦的棉衣和兔毛斗篷都收进了燕无笑房间里的柜子里,头发用根红布束成高马尾。只是最小的棉衣林徵穿起来都有些空空荡荡的,燕无笑只要一得空就去猎野味死命地喂林徵,终于将林徵脸上喂出了点肉,还是痩。
      自燕帅那日来过后,游侠了这么些年的燕南山叮嘱了燕无笑照顾好自己和林徵,便跟着燕帅回了军营,带着以前的兄弟们驻扎在雁门关外。简陋的小木屋里就剩燕无笑和林徵两人,本来可以一人睡一屋,结果林徵没了燕无笑这个人肉火炉,第二天就开始吸鼻子,燕无笑便干脆将他师父房里的床搬来拼在了一起,将柜子和武器都挪去了师父的房间,这才让小青鸟没再染上风寒。
      白日里,林徵会去城里的学堂教小孩们读书写字和一些简单乐理,林徵说话温柔,人又恬静,小孩们都很喜欢这位会弹琴写诗的林夫子。不仅小孩们喜欢,城里的邻里们也喜欢这个江南来的娃娃,因着林徵的一手好字,街坊邻居都找林徵帮忙写信给亲人,那些老人一辈子不识字,总拿着孩子从边关寄回来的信找林徵读给他们听。
      林徵不收钱,街坊邻居们诸如此类的事拜托他,便带着家里的鸡蛋或是自家炒的大酱,又或是手缝的荷包等小玩意。燕无笑每每训练值守结束回来,总能看到小院里围着一群人,中间是乐呵呵的林徵,别人都喊他蛮伢子。
      只有林徵,温和地笑着喊他,“阿笑,回来啦。”
      夜晚,两人抵足而眠,林徵说着白日里学堂里的趣事和街坊们又送了什么小零嘴,燕无笑和林徵分享着军营里的训练成果和带着兄弟们击退了前来捣乱的奚人,得了燕帅奖励的骄傲。
      ……
      临近年关,雁门关又下了几场大雪。
      除夕这天,广武城内家家张灯结彩,小孩们也都换上了新袄子,三五成群地在城里到处跑着玩。学堂早早便休沐了,几个夫子和林徵打扫完学堂,便在学堂门口支了个摊子给街坊邻居写对联和福字,小孩子们拿着红纸的边角料找林徵讨福字,拿到了便兴高采烈地抹了浆糊贴在玩伴脑袋上,玩得不亦乐乎。
      写完对联,林徵向夫子们讨了些红纸和笔墨便往家走去,一路上和熟识的街坊邻居道着新年祝福,刚到家门口正好撞上拎了个食盒回来的燕无笑。
      燕无笑见林徵怀里抱着红纸和笔墨,好奇地凑过来问他,“阿羽,你拿红纸干嘛?”
      “写对联呀,贴在门上祈福挡灾。”林徵晃晃手里的笔墨砚台,看着燕无笑手里拎的食盒问道,“你从营里带的饭么?”
      燕无笑推开院门,边和林徵笑道,“老伙头做的面条,晚上营里一起过年带你去吃大锅饭。”
      进了屋子,燕无笑将还热腾腾的两碗面条端了出来,林徵将红纸和笔墨先放在屋里的桌上,和燕无笑一起坐在灶台旁的矮桌边一人捧着一碗面吃了起来。吃完面,燕无笑将想洗碗的林徵撵进屋写对联去,然而房间太暗了,林徵边将桌子搬了出来,磨好墨铺好纸,提笔想了下边写了起来。
      燕无笑洗好碗,林徵刚好写完上联,正放在一边晾着墨。
      燕无笑并不怎么认识字,一来是燕南山就不怎么会,二来打从记事能跑能跳时燕无笑就只对武学感兴趣,也是这个原因才被燕南山送进了苍云军。虽然不识字,但是林徵写的字却让他觉得果然是字如其人,柔中带韧,挺拔坚毅,比军师风夜北给他们看的兵书上的字还要好看。
      林徵正写着字发现燕无笑站在一旁歪着头看得专注,笑着将笔递给他,“要写写看么?”
      燕无笑摇头,支支吾吾地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着后脑勺小声道,“我不会写字,也不大认得……”
      林徵看了看他并没有嘲笑或者心生嫌弃,只是扯了多余的红纸,然后拉着燕无笑站在桌前耐心地教他握笔。燕无笑平时练刀拉弓手指灵活得要命,这会子握笔杆五个手指头和打结了一样缠绕着松不开,急得燕无笑好悬没给毛笔直接握断了。
      “放松别着急,跟着我一起运笔就像你平时握刀那样。”林徵贴着燕无笑,手覆在他的手上引导着他写出一笔一画,“这是横、竖、撇折、点。这是雪。”
      完完整整写出第一个字,虽然有些歪斜,燕无笑像个小孩似的看着“雪”字跟林徵道,“这个字还真的像是在下雪!”
      “嗯,字其实最早就是画演变而来,很好认的,我可以教你。”林徵笑着看着惊喜不已的燕无笑道,“你放松些,写字不用这么绷紧,想象你平时训练陌刀的状态。”
      “嗯嗯。”燕无笑点头,让林徵有那么瞬间幻视了二牛家的大黑狗,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林徵握着燕无笑的手一笔一画地复写着自己刚刚写的春联内容,燕无笑虽然认字少但是极聪明,写完一遍上下联已经认识了那几个字,最后的横批林徵便放手让他照着自己写好的横批写,燕无笑虽然写得有些歪七扭八却隐隐透着苍劲的力道,独自完整地写了四个字,燕无笑相当有成就感。
      林徵从屋里拿了浆糊出来,两人将林徵写的那副贴在了屋门上,燕无笑写的那副小的贴在了屋里的门板上。两人站在院子里,燕无笑叉着腰看着对联,虽然字都认识了但是不知道什么意思,正想回头让林徵解释下是什么意思,刚回头脑袋上就被贴了张红纸,再看始作俑者捂着嘴笑得开心。
      “今天学堂孩子们玩的,贴个福字在脑门,福气满满。”林徵看着燕无笑疑惑地取下粘在脑门的红纸,笑着解释道。燕无笑低头看着林徵,突然一抬手将那张福字又贴在林徵脑门上,朗声笑道,“那我的福气分一半给你。”
      林徵贴着那张福字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呆愣愣地看着面前咧着嘴笑得开心的燕无笑,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下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顺手摸下脑门上的那张福很珍重地叠好藏在袖子内的袖带里。桌子上还剩些红纸,燕无笑写字写得上瘾,林徵又教他写自己的名字,燕无笑认真地跟着林徵学着将自己念了十五年的名字写在了纸上。
      “这个笑字看着就开心,和我似的。”燕无笑指着这个笑字做了个咧嘴的表情。
      林徵却是好奇,“世伯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燕无笑想了想,“师父说他刚捡到我的时候,不会说汉话也不笑,干脆就喊我无笑了。”
      “像世伯的性子。”林徵摇头。燕无笑又问林徵,“你的名字怎么写?”
      林徵拿过笔一撇一竖的写了起来,边写边和燕无笑交换着自己名字的含义,“这是徵,五音之一。五音就是宫、商、角、徵、羽,林家有四个孙子,每人取一音为字。我为家族最小,祖父便将徵给我做了名,羽则取来做字。”
      说到家人,林徵的声音渐生柔软,垂着眼睫看着红纸上林徵两个字,好像透过这两个字又能看到死去的亲人。然而,他的挚爱亲朋已经在那场大火里灰飞烟灭,就连林徵这两个字此刻也只是刻在碑上的死人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他,也不过是空有林徵名字的孤魂野鬼。
      “阿羽你怎么哭了?”燕无笑担心的声音将林徵从混沌中拉了回来,看着林徵的眼泪将他的名字洇染开,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想家了么?”
      林徵抹了眼泪,红着眼圈看向燕无笑点点头,低头摆弄着笔墨砚台,“嗯,但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燕无笑看着低头收拾笔墨纸砚的林徵,沉默良久突然伸手拉住林徵的手腕,收起了平日里大大咧咧,郑重其事地对一脸不解的林徵说道,“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即使你以后回去长歌门也好,去江南也好,雁门关永远会有你落脚的地方。”
      燕无笑的一番话真诚热烈,如同冬日阳光般将林徵眼中的阴翳和难过都驱散开来,留下是雪后清明一片晴朗。
      林徵盯着燕无笑看了许久,就在燕无笑以为自己又说错话的时候,林徵忽然笑开了,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爽朗的笑声。燕无笑看着一挥之前落寞的林徵,忽然明白了之前林徵来军营和军师风夜北学习的时候,风夜北对林徵的评价——关山的风雪困不住林徵,他注定是会展翅飞出风雪桎梏,去往属于他的广袤天地。
      比起困于一方,待人接物皆是温温和和的林徵,燕无笑更想看到那个能以琴音一击毙命的傲骨铮铮的林徵。
      忽然,林徵伸手捧住燕无笑的脸郑重道,“谢谢你,阿笑。”
      燕无笑见林徵心情变好了,也很是开心握着林徵的手低头亲昵地蹭着他的额头,像是小动物们表达喜爱高兴之意一般,咫尺间的距离,少年人的气息彼此交缠着,气氛逐渐升温似乎有什么不明所以的情愫在慢慢破土萌芽。
      “我喜欢你,阿羽。”燕无笑突然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看着林徵瞪圆了眼睛很是震惊意外的样子,继续道,“从一开始见到你就喜欢,这是不是就是戏折子里说的一见钟情?”
      林徵仰着脸看着燕无笑有些慌乱,“算、算是吧,可是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是阿羽就行。”燕无笑满不在乎道。
      一瞬间,林徵仿佛听到石子落入湖水中,咚的一声响心湖便泛起了阵阵涟漪,瓦解着他伪装的镇定。跟着燕世伯逃亡的路上,林徵时常梦到林家灭门的惨像,常常惊惧得无法入睡,害怕世伯担心只得装睡,来到雁门关那会子风寒刚好的晚上,林徵再次进入梦魇,然而这次梦里的大火并没有吞噬自己,梦里的他看见火光中冲出一只黑狼,护在林徵身边,仰天发出震天动地地狼嚎。
      梦魇散去,林徵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脸担忧的燕无笑,然而,他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伸手擦掉林徵脸上未干的泪痕轻轻将他搂入怀里,像安抚孩子一样轻轻拍着林徵的后背,跟林徵说别害怕,他在没人能伤害他。
      自此之后,林徵再也没有做过噩梦,每晚靠着燕无笑睡得都很安稳。燕无笑则是每天变着法逗林徵开心,休沐了带林徵去城外打猎、去城里看戏班子表演,训练值守回来不是带一包粘瓜糖就是其它小零嘴,两人总是你一颗我一颗地互相塞着,聊着说不完的话。
      林徵仰脸看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燕无笑,认真坦白道,“阿笑,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何种感情,但是我不讨厌阿笑,因为你也是我的家人。”
      “不讨厌就是喜欢么?”
      林徵摇头,“我不知道。”
      燕无笑听到林徵这个回答也不恼不急,朗声道,“不知道就先别想,我喜欢你这就够了,我们的时间还多,来日方长!等日后你出了这雁门关,我也会努力成为大将军去追你的!”
      燕无笑的乐观让林徵一颗晃动不安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林徵笑着主动牵住燕无笑的手,“说得对,来日方长。以后我不管去了哪里,你都会来找我对么?”
      “嗯!”燕无笑牵着林徵,拍着胸脯保证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君子一言,好多匹马都追不上!”
      “哈哈哈哈哈哈,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学问还得是你们这样的书呆子。”
      “你才书呆子!”
      “我是武呆子,咱两绝配!”
      “又说胡话。”
      “我喜欢你可不是胡说的!”
      “……声音小些。”
      “就不!燕无笑喜欢林徵——!”

      春节结束,雁门关的春天并没有来临,天地间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林徵在雁门关不知不觉已经住了小半年,自除夕燕无笑告白后,两人的关系虽然没有突飞猛进倒也是比之前亲密了许多。雁门关即使到了四月,晚上还是冷得彻骨,林徵早就习惯缩在燕无笑怀里睡觉,燕无笑尽职尽责地充当着人体暖炉的作用,偶尔也会趁林徵不注意偷偷亲一口,林徵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和燕无笑有亲密的接触,便默许了燕无笑每晚睡前亲吻自己的行为。
      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有次差点擦枪走火,吓得林徵有好些天不敢再让燕无笑乱来,只是每天早晨依旧是在燕无笑怀中醒来,闹得林徵被自己气得无话可说。
      除了和燕无笑的日常,林徵在雁门关的每天也很忙碌。
      自从和苍云的军师风夜北交流过几次,这位前辈很是喜欢林徵,收林徵当了徒弟愿将毕生兵策谋略都交给他。于是,林徵早上在广武城学堂教书,下午则去军营跟着风夜北学习,偶尔也会为军中事务出谋划策,薛直将军和燕忘情也都很喜欢他。
      而燕无笑年后结束了休沐便被分配去了先锋营,新人被分为十二人一组的小队,总共二十四组,每天三次在关外进行巡逻,击退抢劫附近村庄的马匪或者外族。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十几次,燕无笑在一场场战争重磨炼着武技和兵法策略,屡立奇功,很快便升到了骑都尉。
      只是,在一次营救行动之后,燕无笑收起了性子,会拿起以前看了就犯困的兵书研读,这半年时间里,林徵教他认识了许多字已经能独立去看书,简单些的内容燕无笑甚至可以给营里的兄弟们讲解,只是遇到深涩难懂的地方还是要请教林徵给他讲解,若是林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两人就会去请教风夜北。
      林徵对燕无笑的转变又欣慰又好奇,有天晚上吃完饭,林徵坐在桌边给长歌门的师父写着回信,写完信就看到燕无笑披着外套坐在被窝里,靠着墙正低头翻着本兵书看得津津有味。林徵收起写好的信,搓搓有些冰的双手蹭到燕无笑身边翻身钻进已经被燕无笑捂热的被窝,笑着盯着燕无笑看。
      相处半年多的时间里,燕无笑摸清了林徵的每个小动作和表情,合起兵书放到枕头底下,去握林徵的手,“写这么久,手都成冰坨子了。想问我什么?”
      林徵被看穿了心思有些尴尬,不过还是问道,“想问你怎么突然开始喜欢看兵书了?师父说你最近经常去问他兵法策略。”
      “你还记得半个月前,我领兵去救被马匪抓了的几个广武城的百姓那件事么?”燕无笑松开捂着林徵的手,将人拽到自己怀里坐着,“你来我怀里坐着暖和点。”
      两人除了临门一脚的事,什么亲近的事都做了,林徵也不别扭,在燕无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等着燕无笑说缘由了。
      燕无笑抱着他,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徵的肩膀,才开口继续讲着半个月前发生的事,“那次虽然我们成功救了人,也没有弟兄们牺牲,算是很不错的一次奇袭营救了。可是,那日我们撤退路上还是中了马匪的陷阱,若不是那身玄甲护着怕是要全军覆没。”燕无笑轻描淡写地说着那日命悬一线的惊险,见林徵担心的目光,赶紧继续道,“以前我觉得蛮开蛮进只要能赢就行,可是那日若是我能熟练运用兵法谋略,或许就不会中陷阱,害得兄弟白白挨了一箭。阿羽,我以前只是想着要去当大将军,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承担什么,那次才知道我要担得起兄弟们的命和这雁门关后大唐千家万户的安宁,才能、才配去做将军,现在的我还差得远。”
      林徵捏了捏燕无笑因为握刀磨出茧子的掌心,问道,“那,你还会想当大将军么?”
      “想!”燕无笑没有一秒犹豫地答道,握着林徵的手继续给他捂着,“我想不再有人因为战争流离失所,我想这天下太平安宁。”
      “太平安宁啊,听上去真好。”林徵靠在燕无笑怀里挂着淡淡的笑意,伸手拽燕无笑垂到胸前编起来的小缕发辫,“我们的愿望是一样的,阿笑。天下大同,太平安宁,再也没有战火,千家万户都可以享天伦之乐。”
      燕无笑听着林徵在怀里的呢喃呓语,将人抱紧了些,习惯性地去蹭林徵的颈窝,“到那时,我就来娶你。”
      “又说胡话。”林徵伸手捏他鼻子却让燕无笑捉住了手,燕无笑看着林徵,伸手摩挲着林徵的眉眼想对待珍贵的宝物般,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那未知的未来,“我会成为大将军来娶你,然后我们去江南买个小房子,院子里种你喜欢的花草,再种棵大树,你可以在树荫下写字弹琴。”
      林徵听着燕无笑描述的未来两人的小房子,心里暖暖的,“寝居要有朝南的窗户,可以看到太阳。”
      “嗯,但是,你得先去江南等我。”
      林徵听出了燕无笑的离别意思,从他怀中坐起,看着垂眼看着自己的燕无笑,有些不解,“阿笑这么快就要撵我走啊?”
      燕无笑看着林徵慌张里藏着淡淡的怒气,没说话,只是张开双臂将人抱住,“我没想撵你走,我巴不得你一辈子在我身边。”
      “那怎么突然说起这话?”林徵拍拍燕无笑后背问道。燕无笑松开林徵,挠了挠后脑勺斟酌了半天才开口,“我只是觉得去当官更安全,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指不定哪天就埋在关外的雪窝里了。而且,风军师也说过以你的谋略才智去长安定有一番作为。”
      “就因为这?”林徵抬手用中指弹了燕无笑脑门一下,啪得一声响,看着燕无笑揉着脑门,林徵才开口缓缓道,“战场上的刀剑可以看得见,挡下了便能活。但是,阿笑,你知道那些文官墨客杀人才是无影无形,一杆笔一张嘴,就可以让一个家族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以前,父亲也这么说过,只是少年林徵只觉得有证据有公理如何会发生。
      直到林家灭门,林徵才明白什么证据、公理都不过是更上层人的玩具罢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而要去用林家用几百条人命保下来的证据去扳倒那些皇亲国戚,却不知道要用多久时间,林徵讨厌文人官场,痛恨那个嘴皮子动一动就翻云覆雨的名利场。
      “可是,公理和正义还是有的,如何能任他们为所欲为?”忽然,燕无笑的声音传来。
      燕无笑虽然已经不是白字先生了,但是林徵所说的世界是他没见过的血腥脏污,如同少时林徵问父亲那般问着怀里的林徵。
      林徵楞了下,不知道该如何和燕无笑解释。
      燕无笑没有察觉到林徵的情绪变化,伸手揉着他皱起的眉心道,“你看,我们苍云虽然驻守在这雁门关,但是城里那些达官显贵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的温饱。”
      林徵一抬手扯着燕无笑那张帅脸往两边扯着,仰脸笑着跟他约定似地说道,“怎么就记得吃了?我要将林家的清白要回来,再努力回长安去当官,让你驻守边关也能吃得饱饱的!”
      “你倒是要多吃些,养了这么久还是这么瘦。”
      燕无笑说着就上手捏着林徵的胳膊,将人捏得在怀里不住地笑。手顺着胳膊摸到了腰线,林徵的笑声也渐渐被轻声喘息替代,燕无笑压上来的时候林徵没有再将人推开,顺从地张开双臂环上蛮儿的肩背,任由燕无笑在自己身上驰骋。
      月落西山,屋外冷风掠过,惹得枝梢发出沙沙一片响。
      屋内,灯火渐暗,火盆里烧焦的木头发出噼啪声,燕无笑撑着身体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躺在身下浑身绯红、双眼湿亮的林徵,低头像只大狼似地舔咬着林徵的唇,将身下人吻得哼哼唧唧,动情地环着他回吻。
      温存了好一会,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林徵环着燕无笑的脖子,眼中一片水光地看着他,笑着声音有些哑,“阿笑,不管我去哪儿了,都会告诉你,你要来接我。”
      “嗯,不管你去哪儿,我都去接你。”

      再后来,林徵在雁门关住了一年多,长歌门那边来了信说年后门主和林徵师父就要去接林徵回长歌了,朝中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林徵回去便将改名杨青岫,对外身份是长歌门杨青月的义子。
      时间说快不快,很快就到了分别的日子,长歌门杨逸飞带着林徵的师父杨沅来到雁门关,林徵也换回了两年前来到雁门关的那套青色棉衣和斗篷,两年的时间少年身量长了些,虽然短了点但是还好。燕无笑看着林徵褪下那身灰扑扑的棉衣,又变回那只骄傲的小青鸟,很是替林徵高兴。
      此去,林徵能为族人伸张正义,洗净冤屈,也不用再忍受雁门关的苦寒日子了。
      然而,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已经可以统领先锋营的燕无笑默默攥着林徵的手不愿松开,燕南山想上去把徒弟拽回来,杨逸飞摆手示意让两孩子好好道个别吧,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只是从雁门关到千岛湖快马加鞭都要两个月多,燕无笑看着一如两年前落到雁门关的林徵,还是松开了手将林徵斗篷兜帽替他戴好,喉头堵着许多想说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是林徵先抱住了还木在原地思考要怎么开口告别的燕无笑,刚一张口,眼泪便在眼眶打转,哽咽着和燕无笑告别,“我要走了,阿笑。你记得,不管我去哪儿了,你都要来接我好不好?”
      “好。”
      “你要好好活着才能来接我,别让人砍了。”
      “好。”
      “要给我写信。”
      “好。”
      林徵交代完燕无笑,才不舍得松开他,抹了抹眼睛便抱着琴跟着师父、门主上了马车。随着马夫一扬鞭,载着林徵的马车便驶向茫茫雪原,燕无笑看着远去的马车半天才像想到了什么,抓过身边小兵牵着的马,翻身上马扬鞭便去追那马车。
      “蛮伢子!!回来——”燕南山以为燕无笑要去追林徵,气得原地跺脚。一旁燕忘情依旧神色淡淡,劝燕南山,“担心什么,让他去告个别吧,回了。”说完便转身回苍云堡去了。
      坐在马车里正因为分离伤感的林徵突然听到车外有响动,好奇地掀开马车窗的帘布,就看到燕无笑一身黑色玄甲骑着匹马跟在他的马车边,风将燕无笑的头发吹开,低调的暗红色头发如同一团火焰般炸开。
      “你怎么……!”林徵又惊又喜,趴在马车窗边看向燕无笑。燕无笑单手驭着缰绳,从怀中掏出个物什递给林徵,朗声道,“阿羽!你是林徵!永远都是!你要平平安安,等我当了大将军去娶你!”
      “好——!”
      林徵大声地回应着燕无笑,看着他勒马停在雪原上挥手向自己告别,林徵探出大半身子拼命冲着燕无笑挥手告别直到他变成雪原上的一个小黑点才回到马车里,看着手里燕无笑刚刚递来的一个木头雕刻的青鸟模样的挂件。一旁杨逸飞和杨沅都摸着下巴看着一脸羞涩不舍的林徵,有情况啊,这雁门关还管姻缘么?

      两年前分别后,燕无笑每天更加用功地读着兵书,和兄弟们研究着下一次的战术,他带着的先锋营屡战屡胜,就连先锋营统领宋森雪都对燕无笑夸赞不已。除了战事和读书外,燕无笑闲下来便会给林徵写信,他有太多的话想告诉林徵——他已经升到中郎将了;当年为林徵看病的老郎中去世了,他的徒弟接替了师父的衣钵;雁门关外的雪化了又落,隔壁的小虎常常来问燕无笑,林夫子去了哪儿……每次写完信都是厚厚的一沓送到驿站,驿站的信使对燕无笑堪比本书的信件已经见怪不怪。
      而,燕无笑收到林徵的回信也是厚厚的一沓,信里是长安的华灯十里、洛阳的春风照面、东都天策的威严肃立,还说他发现天策府的将士都极爱马,这点倒是和苍云军不太像。燕无笑每每看到林徵寄来的信件,总是会想到那人狡黠的样子,像只得逞地梳着自己漂亮尾羽的青鸟。

      又过了三年,年末新年临近,薛直收到长安的信件大概说是陛下感念苍云军驻守雁门关,多次驱除鞑虏有功,派了官员带着赏赐前来慰问众将士。
      钦派官员到达那天,燕无笑正值休沐,今日天气正好,少见的没有下雪刮风而是晴日当头。燕无笑坐在院中给那柄陌刀重新缠着裹刀布,缠好后又掂在手里耍了几个招式,一个单手竖劈落下,院门突然被人推开,刀风掀开了来人斗篷帽子露出一张燕无笑日思夜想的脸。
      褪去少年稚气的林徵眉目间带着温和笑意,少时总是束成马尾的黑发规规矩矩梳齐束冠,带着白色纱帽,青色绦带垂在两边鬓边,一身青色衣衫整洁利落地藏在白色大氅下,林徵一如五年前初见时抱着那把琴,只是再无少时小心怯意,文人风骨跃然于身。
      林徵抱琴看着拿着陌刀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燕无笑,声若击玉,带着久别重逢的笑意,“阿笑,好久不见。”
      燕无笑张着嘴又合上,好半天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林徵,若是喊他阿羽会被其他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么?叫他青岫又怪怪的,这个名字对燕无笑来说像个陌生人。
      “跟我来的人都在苍云堡,我一个人来见你的。”林徵像是明白燕无笑在想什么,笑着开口道。
      林徵话音刚落,便撞进一个满是风雪凛冽气息混杂着玄甲铁气的怀抱,燕无笑小心翼翼将林徵拥进怀中,低头蹭在林徵的颈窝里,呢喃道,“阿羽,我的阿羽,我好想你。”
      林徵贴着燕无笑的脸侧,仰着脸笑得开心,“我也好想你,阿笑。”
      两人温存了会儿,燕无笑松开林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捏了捏他的胳膊和腰颇有些不满,“怎么比在雁门关的时候还瘦了?长安城的伙食还不如雁门关么?阿羽,你累不累?饿不饿?”
      燕无笑连珠炮似地一顿关心,弄得林徵哭笑不得,抬起手捧着眼前燕无笑的脸,少年时还看不太出来混血,三年时光飞逝,燕无笑眉眼更加深邃,一双外族的金色瞳子藏匿在山根的阴影下像只潜伏的狼,那头暗红色的头发比少时鲜艳不少更像一团烧得旺盛的火。
      林徵左右看了看,手指摩挲着燕无笑眼角和脸颊几处只剩下痕迹的伤疤,看着那双狼眸笑得开怀,“是啊,长安城吃的不好,没人像我的阿笑这般总是处处照顾我,怎么办呢……唔。”
      燕无笑低头吻上林徵那张起了坏心思,喋喋不休的唇,林徵放下琴靠在一边,欣然地张开双臂缠上燕无笑的颈项回应着爱人热烈的吻。久别重逢的感觉让两人一点就着,燕无笑将人打横抱起来便回了屋子,林徵躺在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木床上,促狭地看着欺上来燕无笑道,“怎么?中郎将要以下犯上么?”
      燕无笑抬起他的下巴,贴在他的唇边笑着,鼻息喷在林徵的脸侧,问道,“那若是阿笑与阿羽呢?”
      “那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林徵拽着燕无笑的衣领便主动吻了上去。
      屋外起了风,屋内一派温情暧昧,久别重逢的蜜语在耳鬓厮磨,吸气吐纳间充满着爱欲,只余满室缠绵情意。
      是夜,燕无笑打了水给林徵清洗了一番,便被林徵拽进被窝里像少时那般钻进燕无笑的怀里取暖,待得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林徵看着燕无笑声音淡而严肃道,“我这次前来,师父让我告诉你们警惕东边的安禄山,不甚安生。”
      “那厮不怀好意,总是想拉拢破阵营,薛将军将他拒绝了好多次。”燕无笑嗅到了林徵话里的危险,赶紧追问,“你在长安还好吧?你爹娘的事如何?”
      林徵摇头,“贵妃盛宠,杨国忠是她哥哥自然没人能动得了。”
      林徵又想起三年前证据递到天子面前,天子只是淡淡道冤枉了人便平冤吧,立个碑吧。林徵以杨青岫的身份跪在下面生生将掌心攥得出血,林家几百条人命不过天子一句“立个碑”就轻描淡写将杨国忠残害忠良一事翻页。
      “总会有报应。”燕无笑轻轻拍了拍林徵,林徵摸着他的脸继续交代自己知道的情报,“安禄山颇得陛下和贵妃喜欢,就连杨国忠也很是信任他。只是,长歌门弟子调查到最近范阳那边一些动静很是异常,师父也写信给了薛帅和燕将军。”
      “你放心,雁门关可是天下第一关,我们苍云军不会让小人有可乘之机的,你放心吧。”燕无笑抱着林徵,声音铿锵保证道。
      “嗯,我也会在长安为你们出一份力的。”林徵安心地靠着燕无笑,伸手卷着他胸前的红发把玩着,“等太平安宁,我们去千岛湖定居吧,银鱼蒸蛋可好吃了。”
      “都听你的,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林徵的队伍在雁门关待了五天便告别回去长安复命了,雪原茫茫的雁门关又恢复到了平时的日常中。

      天宝十四年,契丹突然毫无征兆地杀害了大唐和亲公主以示与大唐决裂,又伙同奚人对雁门关发起攻击。同年,长安城传信薛直率军剿灭侵犯的契丹叛军。
      林徵听到这个消息时,眉头紧皱,悬笔沉思着——这里面一定是遗漏了什么,契丹与奚人一向与大唐交好怎么会无缘无故叛唐?难不成真的是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正想着,一只信鸽落在了窗台上,林徵起身走到信鸽旁边取下脚上绑着的小竹筒,取出里面的信纸,借着月光看到上面几个字后林徵几乎目眦欲裂。
      【范阳起兵意为雁门关】。
      忽然,房顶传来轻微动静,林徵立刻吹熄了房内烛火,迅速将琴抱进怀里贴墙而立听着四周的动静,调转内力察觉到屋顶和院中得有七八个人。林徵按开琴背面的剑匣抽出那把镶着青玉的黑色长剑,足下一点破门直出,剑光所至瞬间让两个黑衣杀手颈间鲜血飞溅。
      “长歌门能人倒是挺多,不过知道的太多活不久!”领头的黑衣蒙面人沉声讥讽道,“放箭!”
      屋顶传来弓弦紧绷之声,林徵瞬间运转内力跃至空中,手抚琴弦弹出铮铮琴音,道道带着凛冽杀机直取屋顶几人性命而去。屋顶埋伏的弓箭手一一应声落地,林徵抱琴落地,扫去一身文人气息,那双人畜无害的鹿儿眼眸满是无情杀意。
      ……
      燕无笑是从死人堆里醒过来的,血污糊了半张脸入眼尽是一片血红,燕无笑费劲地抬起手蹭掉糊在眼睛上的血痂,努力睁着一双眼睛却发现自己的视野少了一半。抬手轻轻碰着左眼,碰到的瞬间刺骨钻心的痛便将燕无笑最后一点力气击溃,颓然地垂着手看着灰蒙蒙的天,有乌鸦盘旋落下,燕无笑侧脸便看到早已失去气息的苍云弟兄半边脸被火烧得焦黑露出森森白骨,一双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燕无笑,像是至死也不敢相信被背叛的事实。
      数月前,薛直将军领命带着苍云的玄甲破阵营前去关外剿灭叛唐的契丹人,这些契丹不知怎么突然兵力和粮草都较之以前大幅提高。战况胶着之际,安禄山带领着范阳军出现在战场上,原以为是援军却没想到安禄山起兵叛乱,与契丹、奚人对苍云展开了无情屠戮,燕无笑眼睁睁看着师父死在安禄山刀下却无能为力,燕无笑杀到力竭看着身边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身上的玄甲在厮杀中破碎不堪,最后的记忆是一片滚烫的火光和背后被劈开的剧痛。
      乌鸦站在尸体上开始啄食着腐肉,歪头看了看正瞧着自己的燕无笑似乎在思考食物里怎么还有个喘气的。燕无笑想抬手驱赶乌鸦却无能为力,张嘴想发出吼叫声音嘶哑得像是恶鬼一样凄厉的声音。
      也许,自己的下场也是乌鸦的食物吧……只恨最后没再多杀几个叛军。
      “……笑……笑……燕……笑……”
      正当燕无笑闭眼接受死亡的时候,远远地传来熟悉又模糊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在这片已经没有活人气息的战场上回荡着。燕无笑起初以为是自己将死前的幻听,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阿笑——!燕无笑——!”林徵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燕无笑身边。
      “……阿羽……”
      燕无笑呢喃着林徵的小字,咬牙忍着身上传来断骨抽筋般的疼痛,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惊起一片正在啄食尸体的乌鸦,翻身朝着坑外爬去,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熟悉的青绿色身影正疯了似地挨个翻找那些战死苍云军的尸体,关外的凛冽朔风将他单薄衣衫吹得凌乱狼狈,更显身形消瘦。
      燕无笑不知道是身体的疼痛,还是侥幸存活再见到林徵的激动,凄哑的声音像个漏风的风箱,尽力呼唤着爱人,“……阿羽!”
      也许是某种感应,也许是听到身后乌鸦的动静,披头撒发的林徵泪流满面地转身便看到了趴在地上奄奄一息、浑身血污的燕无笑。林徵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步履不稳地摔倒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地冲到燕无笑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人从死人坑里拉出来。燕无笑背后那道几乎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那张熟悉的脸整个左脸烧得血肉模糊,破碎的玄甲之下还有好多刀伤,林徵簌簌掉着眼泪一时不知道手该怎么碰燕无笑才不会让他疼。
      “怎么会这样……我来得太晚了,阿笑,长安有安禄山的探子……我想来救你们被绊住了……”林徵语无伦次地和燕无笑解释道,眼泪不住砸在燕无笑脸上和身上。燕无笑伸手握着林徵冻得冰冷的手,扯着半边嘴角笑着安慰他,“……你怎么就这么来了?雁门关、咳咳、你受不住雁门关的寒气……不怪你,那些贼人早就、咳咳咳、你在长安安全……”
      林徵抹了抹脸,小心翼翼将燕无笑架起来,担心道,“阿笑你忍着点,我背你回苍云堡。起来,我背你!”
      林徵咬着牙将燕无笑架在了后背上,然而燕无笑本就比林徵高壮了许多,加上身上的玄甲,直将林徵压得单膝重重跪在了雪地上。林徵咬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呼一吸都无比沉重,加上寒冷北风林徵只觉得整个肺脉都要冻住了,但是还是努力托住燕无笑,一如少年时阿笑背着自己那般往苍云堡走去。
      “……阿羽……你拖着我轻松点……”燕无笑挂在林徵的背上有气无力地喃喃着,因为见到林徵突然安心下来一般,燕无笑只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地想睡一觉,“阿羽,我有点困……”
      “你、别睡!”林徵咬着牙踩在雪地里,意识到了什么带着哭腔,低声吼着燕无笑,“你说好要带我去江南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你那日……像青鸟似的,阿羽……我第一眼就喜欢你……当了将军就来娶你……”燕无笑撑着昏沉的脑袋,靠在林徵背上呢喃着,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林徵咬着牙,泪水夺眶而出摔在雪地上不见了踪影,侧脸感受着燕无笑微弱的气息,“不是将军也没关系!是阿笑就行!你别睡、睡了不嫁你了!”
      “嗯……不睡……”
      林徵怕燕无笑睡过去又担心他说话消耗体力,于是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和他聊着天,说少时抵足而眠、相依为命;说分别那日他其实想留在雁门关但是不得不为林家报仇;说长安的冬天比雁门关暖和不少,林徵却觉得比雁门关还难熬,辗转反侧想念的都是燕无笑……背上的人无意识地应着。
      山河破碎,两人一如以前那般相依为命于这茫茫雪原之上。
      灰烬过后会是重生么?
      ……
      后来,燕无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硬生生挺了过来,除了烧毁的左脸与左眼无法恢复,身上的刀伤和背部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都在慢慢恢复。在林徵的悉心照料下,燕无笑慢慢恢复了健康,开始跟着长孙忘情他们开始商议为苍云兄弟们报仇的事,林徵只是默默跟在燕无笑身边,偶尔和风夜北一起为大家出谋划策。
      再后来,长孙忘情与郭子仪取得联系,并获得了鬼谋李复的帮助,苍云度过了难熬的黑夜,重振旗鼓,挥师太原以报血海深仇。

      再之后,马嵬驿兵变,逼玄宗皇帝杀了杨贵妃、杨国忠一干人等,太子李亨北上灵武称帝,玄宗皇帝为太上皇,长子李俶为太子。至德二载,长孙忘情带领苍云,与郭子仪联手击退安禄山和史思明,收复太原,一雪雁门关之耻!
      同年,林徵旧疾复发,燕无笑才从驻守太原的万花弟子口中得知林徵寒气侵体,沉疴痼疾,药石难除,即便是药王孙思邈来了也无法改变,只得去温暖的地方好生调养,或可续命。
      “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也许我可以去寻传说中北天药宗的传人,我……”燕无笑着急道,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他紧紧握着林徵的手,生怕眼前的人突然消失。
      林徵捧着燕无笑难过又愧疚的脸,坦然道,“阿笑,我们已经分开了五年,如今这般光景,我不想再与你分开。或许能找到那北天药宗的传人,但是,若只剩十年,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可是……”
      “我想回千岛湖了。你说过要买个带院的房子,我能种喜欢的花草,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弹琴画画。”林徵靠在燕无笑肩头,呢喃着他曾经许诺描绘过的小院子。燕无笑沉默良久,将林徵抱进怀里,低声应了声好。

      至德三载,燕无笑向长孙忘情请辞,带林徵一路南下,边赶路回千岛湖,边行侠仗义,成了江湖上有名的游侠,还结交了不少江湖朋友,里面不乏有名医宗师,燕无笑总是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虽然得到的答案和太原万花弟子的诊断一致。
      两人到达千岛湖后,燕无笑用积蓄买了个不大却够两人住的小宅院,青砖黛瓦,院子里还种了棵有年岁的海棠花树,时值春初,落了一院子粉白很是好看。两人置办了些家具和被褥很快便将这个小家布置了起来,燕无笑凭着做木工的手艺,配合着林徵的妙手丹青,两人做起了木工的生意。大到屏风、柜子、案几,小到女儿家的妆奁、首饰盒上几乎都雕着活灵活现的花鸟鱼虫、梅兰竹菊,广受欢迎,甚至有富商和外地商人前来找两人定制家具或者妆奁。
      每每有外地商人寻到千岛湖问燕无笑和林徵的住处,镇子上的人都会热情指着集市尽头的一处小宅院,笑道,“直走那个门口挂着小牌的院子便是,可得提前问问燕小哥这个月还接不接了,莫跑了空。”
      外地人不解,这送上门的生意还有不做的?
      镇子上的人摆手笑着解释,“那燕小哥疼自己屋头人,根本不让累着,一个月就做几件大件,冬天不开张的。”
      燕无笑确实如镇上人说的那般,爱着护着林徵,半点重活重物都不让林徵插手,每日都会熬一大锅艾草水让林徵泡澡,睡前还要用和郎中学习的推拿手法将林徵浑身上下经络疏通一遍。冬日里,燕无笑会提前将垒好的暖炕烧得热乎乎,让林徵白天和晚上都几乎感受不到半点寒冷。
      就这样,两人在千岛湖春赏繁花、夏数天星、秋日煮茶赏菊、冬日依偎在温暖的小屋里看雪景。闲时,林徵会坐在燕无笑的怀里弹琴给他听,从阳春白雪到平沙落雁,再到阳关三叠,燕无笑总是百听不厌。偶尔,两人也会一起回长歌门和杨沅一起煮茶闲聊,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战乱似乎离他们很远了。
      第二年,靠着木工生意,两人攒了一笔钱,燕无笑买了辆马车在新年来临前带着林徵去百溪过春节,吃惯了河鲜的林徵,每天睡醒就趴在燕无笑思考今日吃什么,清蒸石斑、花雕蛏子之类的。燕无笑总是细细记下林徵想吃的海货,一早便去码头找渔民购买,当然海蟹这种寒凉的食物燕无笑断不让林徵吃多。
      在百溪玩了一两个月,林徵每日满足地吃着燕无笑做的海鲜,两人还遇到了百溪一年一度的祭海节很是热闹。
      第三年,林徵在院子里种的茉莉花都开了花,满园飘香。林徵仔细摘下软软小小的花朵,放进清水里洗干净,辅以今年的明前茶一起冲泡,花香茶香融和一体,香气四溢,喝得燕无笑连连赞叹。林徵笑着和燕无笑一起摘了些茉莉花洗净晒干,以后每天都能喝到花茶。
      第四年,燕无笑经江湖朋友引荐认识了东海蓬莱的方子游,听闻蓬莱有岐黄医宗曾经师从北地的北天药宗。燕无笑询问了林徵的意见后,两人收拾行囊出发前往东海之上的蓬莱。
      第五年,蓬莱医宗温蘅对林徵的病症也是无从下手,寒气早已侵体透骨,只得好好温养着。燕无笑见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很是难过愧疚,温蘅见他这般样子,只道他将林徵照顾得很好,命数这事也许会有转机。一旁的林徵对自己的生死甚是坦然,捧着燕无笑的脸学着他的习惯,蹭着他的颈侧笑着安慰,“阿笑,笑笑嘛。这次东海也不算白来呀,又可以吃到新鲜的海鲜了。”
      燕无笑抱着怀里的林徵一遍遍说着抱歉,若是他再细心些,林徵就不会这般难受。
      第六年,两人在蓬莱住了一年左右,在温蘅的调理下,林徵的身体似乎又好了许多。两人拜别蓬莱回到千岛湖,给长歌门的师父同门们送去了带回来的特产。
      第七年,新帝李豫平太极宫之乱,顺利登基。燕无笑和林徵收到了江湖朋友的飞鸽传书,说是自己被圣上封了护国定邦英武弘义君,让他们来皇城记得找自己玩。
      燕无笑怕林徵触景生情并未说什么,倒是林徵有点想念长安的樱桃酥酪了。于是,两人启程去长安玩了一圈,之前战火遍地、饿殍遍野消失不见,灰烬之上是新的家园和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第八年,由安禄山和史朝义带来的战乱彻底结束,大唐像只浴血重生的凤凰重新振翅高飞。然而,林徵的身体却突然开始慢慢崩溃。
      天下太平的新年里,正和燕无笑在院子里放烟花的林徵突然摔倒,咳血不止。燕无笑吓得将人赶紧抱回屋里的暖床上,连夜修书给几位江湖上的医宗朋友们。但是,当几人日月兼程赶来查看过林徵的情况后都摇摇头,表示回天乏术。
      第九年,林徵的身体愈来愈差,已经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就连盛夏时节都要裹着貂裘、捧着暖手炉窝在烧得温暖的暖炕上才不会因为体内寒气而堵塞静脉,续命的药日夜不断地熬着,林徵每日恹恹地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初春的绿到秋末的黄。
      燕无笑推掉了所有的木工订单专心陪着林徵,林徵累了便靠在怀里和燕无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些年两人的见闻与经历。大部分时间都是燕无笑在说,林徵偶尔应上两句,等到林徵因为疲累睡着后,燕无笑握着他的手才默默地哭得一塌糊涂。
      ……
      第十年。
      一大清早,燕无笑就起身将林徵的药熬上,又摸了摸身边人的额头确认没事才准备起床去镇上买些银鱼和鸡蛋,林徵昨晚说想吃银鱼蒸蛋了。燕无笑刚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就看到林徵穿着单衣裹着大氅站在卧房门口看着他,眼里一扫之前的倦怠,泛着淡淡的光看着他。
      “阿羽,你怎么穿成这样便出来,会冻着的!”燕无笑紧张地赶紧将人抱回暖炕上,仔细地替他穿上衣服,围上大氅,不解但是安抚林徵道,“你不是想吃银鱼蒸蛋么?我去集市上买些回来,你在家等我一会好么?”
      林徵低头看着俯在自己腿上的燕无笑,轻轻摸着他那完好的半张脸,眼里满满的不舍,声音平淡微弱道,“阿笑,别去集市了好不好?陪陪我吧。”林徵手一撑窗边下了床,朝院子树下燕无笑给他做的秋千走去,回头喊燕无笑,“阿笑,你陪我去那儿坐坐吧。”
      燕无笑愣愣地看着前些日子还不能下床走路的林徵,如今可以自己走到院子里,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强忍着悲伤燕无笑跟着林徵来到树下的秋千前,慢慢坐在林徵身边。
      “你晃一晃嘛。”林徵靠在燕无笑肩头看着满树盛开的粉粉嫩嫩的海棠花,伸手去接飘下来的花瓣,“这花落下来像雁门关的大雪。”
      燕无笑足尖轻点,手扶着林徵单薄如纸的身体,轻轻晃着秋千,随着秋千的动作,满树海棠花班细细碎碎地随风而落。燕无笑听到林徵低低地笑了声,用脸去蹭林徵的脑袋,声音藏着难过的情绪问林徵,“你想雁门关了么?”
      “嗯。阿笑,雁门关的那两年,我真的很开心。”林徵视线飘忽地盯着眼前飘落的花雨,带着笑意回忆着雁门关快乐时光,声音渐弱,“天下太平安宁,你说你就来娶我……阿笑,带我回雁门关吧……带我回家,好不好……”
      “好、好,我带你回去。我们回雁门关,我带你去打猎、去看雪原的彩虹,还有映雪湖……阿羽?阿羽?”
      秋千吱呀一声停住,海棠花纷纷落下,燕无笑却再也听不到爱人的回应。林徵靠在燕无笑的肩头,带着笑意安详地离开了,燕无笑揽着怀里已经没了气息的林徵哭得凄厉如夜鬼哭嚎。
      他的阿羽,经历了灭门之殇、战火纷飞,却死在了天下太平安宁的曙光里。

      后来,燕无笑火化了林徵,变卖了千岛湖的家产,告别长歌门杨沅,带着林徵的骨灰和充满了他和林徵回忆的家当,买了辆马车回去了雁门关。一路上皆是新皇登基后的百废待兴、欣欣向荣之意,燕无笑抱着怀里的骨灰坛看着曾经战火烧尽的土地上,发出新芽,染上春色。
      过了太原,天空飘起了雪花,穿过茫茫雪原便是雁门关。
      马车刚刚进入雁门关地界,一只不该出现在这天寒地冻地方的青色小鸟突然落在了燕无笑的肩头,歪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人。燕无笑也很意外地看着这只落在自己肩头的小鸟,黑豆一样的眼睛圆溜溜的,温润可爱。
      燕无笑失神喃喃地对着小鸟换着林徵,“阿羽?”
      “啾啾。”青色小鸟歪头梳理了下羽毛,蹦跶着蹭到燕无笑颈侧贴着。
      颈侧传来温热的触感,燕无笑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怀里用兔毛围着的骨灰坛上,朗声向天喊道,“阿羽——回家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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