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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毕业考危机 勇者救幼童 江白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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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白浪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停了。头顶灰云压得低,风从操场那边卷过来,带着湿土和塑胶跑道的味道。他把背包甩到肩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鞋尖,脚趾头在湿袜子里动了动,凉飕飕的。
他没去换衣服,直接往体能测试场走。训练服塞在包里,皱巴巴地裹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路上碰见几个刚考完的同学,互相拍肩膀,说“过了过了”,有人问他怎么才来,他笑了笑:“有点事耽搁了。”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考场设在警校后山的综合训练区,一圈四百米障碍跑道围着人工河,河水因连日降雨涨得厉害,黄浊一片,打着旋儿拍岸。考官们站在记录台旁,手里拿着评分表,裴砚青也在其中。他换了身警用常服,肩章笔挺,手里握着一支黑色钢笔,正低头看表。
江白浪在指定区域换上训练服,动作利索。他把湿毛衣塞进背包,拉紧鞋带,做了几个高抬腿热身。冷风吹过汗湿的后背,他打了个激灵,随即稳住呼吸。
父亲以前总说:“浪再大,你也得站稳。”
那时候他在渔船上,十二岁,被一个浪头掀翻在甲板上,膝盖磕出血。父亲没扶他,只站在船尾喊:“站起来!风不会等你!”
现在这雨后的风,也算不上什么。
“考生江白浪,编号07,准备就绪。”他走到起点线,向主考官报到。
主考官点头,吹响哨子。
第一道矮墙,翻越干脆;第二道独木桥,步伐稳定;第三道铁丝网爬行,肘膝配合精准。他的节奏控制得很好,每一步都落在肌肉记忆里。围观的几个监考老师低声交流,有人说:“反应不错。”另一个点头:“协调性比预考时强。”
裴砚青站在记录台边,没说话。他看着江白浪越过第四道障碍——深坑跳跃,身体腾空时像只收拢翅膀的鸟,落地后顺势前滚翻,起身继续冲刺。他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写下:“动作流畅,爆发力达标。”
最后一圈开始。
江白浪咬牙提速。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训练服贴在背上。他知道自己表现不错,只要完成最后三百米,这一项就算拿下。毕业考最难的就是体能,过了这关,剩下只是流程。
就在他冲过弯道、进入直道时,河边传来一声尖叫。
“孩子掉水里了!”
所有人猛地扭头。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河中央扑腾,水流湍急,把他往下游推。岸边站着几个吓傻的家长,有人掏出手机,有人喊救命,但没人下水。
江白浪的脚步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离终点线只有五十米。跨过去,成绩有效;停下,意味着弃考。
他没犹豫。
转身,脱外套,甩手扔在地上,接着一个助跑跃入河中。
水很冷,混着泥沙,呛了一口。他屏住气,蹬腿向前,很快靠近那孩子。小孩已经快不行了,手臂无力挥动,脑袋一沉一浮。江白浪一把抓住他手腕,翻身将孩子搂到胸前,用自由泳姿势逆流往回游。
河水阻力大,加上体力消耗,他游得极慢。每一次划水都像拖着石头,肺部发胀,小腿抽筋般一跳一跳。但他始终护着孩子的头,不让它沉下去。
岸上人群骚动起来。工作人员冲下堤坝,有人抛出救生圈,绳子在空中划出弧线。江白浪看见了,伸手够了一下,没抓到,第二次才攥住。
“拉!”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
几个人合力往上拽,终于把他们拖上岸。
江白浪跪在泥地上,大口喘气,头发糊在脸上,嘴唇发紫。孩子被抱走,校医立刻检查,确认无碍后交还给哭成一团的家长。
没人注意江白浪。
他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训练服黏在身上,鞋子里还在往外渗水。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测体温,听心跳,说没事,就是太累,建议休息。
“考试呢?”他问。
那人看了眼记录表,摇头:“中途退出,成绩无效。”
江白浪没吭声。他盯着远处河面,黄水依旧滚滚流动。孩子已经被母亲搂在怀里,小脸埋在大人肩头,一抖一抖的,应该是哭了。
他忽然笑了下,很小声。
“爸,”他喃喃,“我也没退。”
这时,一阵脚步声走近。
是裴砚青。
他手里拿着文件夹,制服袖口扣得严整,走过湿漉漉的地面,停在江白浪面前半步远的地方。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水帘。
裴砚青低头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记录台。
江白浪以为他要走了,低下头搓着手臂取暖。
可下一秒,裴砚青又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条干净毛巾,递过来。
江白浪愣住:“您……?”
“擦一下。”裴砚青语气平常,像在说“把报告交上来”。
江白浪接过毛巾,有些不敢相信。这人刚才还在记分,冷着脸像个判官,现在却给他送毛巾?
“谢谢。”他说。
裴砚青没应,目光落在评分表上。他在备注栏写了几行字,笔迹清晰有力。写完合上文件夹,夹在腋下。
临走前,他看了江白浪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不带情绪,就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的一瞬停顿。
然后他点头。
很轻,但确实点了。
接着转身离开,步伐平稳,背影笔直。
江白浪坐着没动。毛巾搭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手指,指甲盖泛白,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起早上在解剖室,这人嚼着柠檬糖讲尸斑,面无表情地说“别迟到第二次”。那时他觉得这人冷得像冰柜。
可现在,他又觉得这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懂热气。
风又起了。
他把毛巾裹在头上,用力擦了擦头发,水珠四溅。
不远处,其他考生早就散了,考场清场的广播响起来,工作人员收起器材,折叠栏杆。只剩他一个人还坐在长椅上,湿衣服贴着身子,冷一阵热一阵。
他摸了摸后颈那块旧疤,手指停了一会儿。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插下来,照在跑道尽头的终点线上。白漆有些剥落,被雨水泡得发软。
江白浪望着那条线,忽然觉得它不像终点,倒像起点。
他慢慢站起身,拎起背包,把湿透的毛衣掏出来拧了把水,重新塞回去。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回头。
裴砚青站在记录台阴影里,正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白浪没再看下去。
他往前走,踩过一滩积水,水花溅起,打湿了裤脚。
操场铁门就在前方,但他没出去。
他靠着门柱站定,抬头看天。
云还没散尽,但风已经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