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离开了风》》Blue鱼籽

5、一步星光 暮色渐

　　暮色渐沉，房间里的光线暗淡下来，将两人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远处街灯次第亮起，在叶枫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投下零星的光斑。

　　那句“拍给你看”之后，空气里仿佛悬着某种纤细易碎的东西，两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不敢大声呼吸。最终还是萧何黎先动了，他走到门口，“啪”一声按亮了顶灯。

　　冷白色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暧昧的昏暗，也仿佛驱散了刚才那一瞬间过于粘稠的情绪。叶枫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转回身，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敛去的波澜。

　　“饿不饿？”萧何黎扯开一个笑容，语气重新变得明快，仿佛刚才那个在沉默中试探、失落的少年从未存在过，“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糖水铺，姜撞奶做得特别地道。”他记得叶枫体寒，秋冬时节手脚总是冰凉。

　　叶枫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过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层铠甲，将所有的试探和失落都严实地包裹起来。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下去，泛起细密的酸软。他张了张嘴，那个“好”字在喉咙口滚了滚，最终却变成了：“不了，一会儿要陪父亲见客。”

　　又是这样。

　　萧何黎眼底的光几不可查地黯了一瞬，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甚至更加明亮了些：“行，那下次。我妈还等我回去吃饭呢，先走了。”他挥挥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似的。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愈发清晰的风声。叶枫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萧何黎身上那股阳光混合着洗衣液的干净味道，淡淡的，却挥之不去。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出庭院，融入街灯下的光影里，一次也没有回头。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流中，叶枫才缓缓抬起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却远不及心底那片空茫的冷。

　　他拒绝了多少次了？他自己也记不清。每一次拒绝，都像在自己和那团光之间加筑了一道透明的墙。他看见光依旧在那里，却感觉温度一点点减弱。他怕有一天，那光会彻底厌倦，转身离开。可更怕的是，如果放任那光靠近，会照亮他身周所有不堪的泥泞，最终连这微弱的守望都会失去。

　　另一边，萧何黎快步走在初冬的街道上，冷风刮在脸上，带着凛冽的刺痛。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嘴角无力地耷拉着。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魔方，棱角硌着掌心。

　　他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叶枫却一次又一次地退后。他不是感觉不到叶枫的挣扎和那份隐晦的在意，就像那枚书签，就像那句关于烟火的、笨拙的解释。可每一次满怀期待的靠近，换来的都是冰凉的壁垒，次数多了，再滚烫的心，也会慢慢冷却。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样不顾一切地想要温暖对方，是不是一种自私的打扰？或许叶枫的世界，本就习惯了那样的阴湿和安静，并不需要他这束过于刺眼的阳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问他到哪里了，饭菜要凉了。

　　萧何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回了个“马上到”。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仿佛想借助物理的速度，甩开身后那片让他无力又眷恋的阴影。

　　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谁低泣。

　　一个在冰冷的房间里，守着无边的孤寂和挣扎。
　　一个在寒冷的夜风里，咀嚼着失望和渐生的迷茫。

　　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在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奈的退缩中，似乎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坚硬。靠近变得艰难，放手又于心不忍。他们被困在各自的心牢里，隔着透明的屏障，能看见彼此的身影，却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

　　爱意未曾减少，只是前路，似乎布满了更多的荆棘和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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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庆游园会那天，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各色灯笼将校园装点得如同白昼。喧嚣的人声、音乐声、嬉笑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热闹而蓬勃的网。

　　萧何黎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他被相熟的同学勾着肩膀拉去玩投篮游戏，被学妹红着脸塞了满怀的彩色气球，他笑着，闹着，回应着，像一尾再自在不过的鱼，徜徉在这片属于他的海洋。

　　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人群外围，那些灯光相对黯淡的角落。他下意识地在寻找一个清瘦、安静，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明知不可能，心底却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

　　当盛大的烟火终于在夜空中轰然绽放，金色、紫色、银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每一张仰望的脸都映得明明灭灭时，周围的欢呼和惊叹达到了顶点。萧何黎站在人群中央，仰着头，手机对着天空，忠实记录着这绚烂的一刻。

　　镜头稳定，画面璀璨。

　　可他的心脏，却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洞。

　　他履行了承诺，拍下了烟火。但那个应该看到这份绚烂的人，却不在身边。这份圆满的热闹，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带上了一丝无法与人言说的遗憾。

　　他低下头，避开周围兴奋的人群，找到那个熟悉的、灰暗的头像，将那段最为精彩的烟火视频发了过去。没有配文。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送达”的瞬间，他仿佛能看到，在叶家那间冰冷空旷的书房里，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叶枫沉静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叶枫确实看到了。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经济学原版教材。父亲就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和一位生意伙伴低声交谈着。他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亮起，那个专属的备注名跳了出来。

　　他指尖微动，没有立刻点开。直到父亲的谈话告一段落，起身送客，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他才迅速拿起手机，插上耳机。

　　视频点开的瞬间，喧嚣的人声和激昂的音乐扑面而来，紧接着，是“嘭”的一声巨响，漫天金雨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镜头有些晃动，能感受到拍摄者身处怎样热闹的环境。烟火一簇接着一簇，绚烂夺目，短暂而极致的美好在屏幕上演绎。

　　透过这小小的屏幕，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人周围的温度，能想象到他仰头拍摄时，被烟火照亮的、带着笑意的侧脸。

　　视频不长，只有短短十几秒。

　　烟花落幕，屏幕暗了下去。

　　书房里恢复了死寂，只有耳机里残留着些许嗡嗡的耳鸣。叶枫摘下耳机，窗外是城市永恒不变的、冷清的霓虹，没有烟火，也没有那个人的笑声。

　　他沉默地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直到屏幕自动锁屏，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极轻、极快地触碰了一下，仿佛隔着这遥远的距离，触碰了一下那份他无法亲身参与的热烈，和那个给他带来这份热烈的人。

　　然后，他锁上手机，将它重新放回桌下。拿起笔，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桌下，他蜷缩起的手指，久久没有松开。

　　萧何黎没有等到任何回复。

　　他看着那条已读不回的消息，扯了扯嘴角，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投入身旁的喧嚣。只是那喧嚣，似乎再也无法完全抵达心底。

　　一个在鼎沸的人声中，感受着无声的失落。

　　一个在绝对的寂静里，埋葬着指尖偷来的温度。

　　那一步之遥，在烟火明灭之后，仿佛被拉长成了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