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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狄公归,风雪至 一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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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风雪,太初宫到处都染上了一层白,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逆着风雪而来,衣着单薄,眉眼上染上了寒冷也浑然不觉,只是一味的向前跑着。
上官婉儿撑伞伫立于万象神宫前,墨绿的官服,反倒为这大学天增添了几分雅致。
少女看见不远处的人,止了步子,认真整理起衣冠,收起刚才略显激动的神情,款步走上前。
“上官昭仪安。”
上官婉儿见她衣着单薄,额前又渗出了薄汗,终是咽下了责备的话,不经意的将伞倾斜过去。
“可有消息了?”
“回上官昭仪,狄公的马车已到城外。”
说到狄公少女的眼中不禁散发出动人的光芒,为了不被发现,微微低下了头。
“我去回禀陛下,你先回去吧,衣着不整莫要冲撞了殿前。”
望着那袭渐远的墨绿色背影,少女不再隐藏自己的情绪,开心的咧嘴笑了起来,穿上追来侍女递过的大氅,没有直接听从上官婉儿吩咐,而是去了城墙。
城墙之上,风雪交加,少女也不寻地躲避,一味的迎着风雪,眼神却落在了远方。
不到一刻,狄仁杰的身影出现在大内,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独自一人撑伞踏雪而来,紫色官袍穿戴整齐,步履坚定非常,神情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憔悴,目光炯炯有神,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少女站在城墙只为了看一眼这位令百姓不胜赞叹的神探威严,看着重回官职的老臣,心中生起了酸涩之感。
十年间,以来俊臣为首的酷吏一派,不知害了多少无辜之人,就连狄公这样被受民众追捧的清官,竟也锒铛入狱。亏得狄公机敏,没被无辜枉死,但也受累被贬他乡。
似是有目光传来,狄仁杰放缓了脚步,推算着暗处之人的具体方位,城墙之上一位青衣少女独站一角,任风雨吹拂不露难色。
狄仁杰一眼便认出了少女,停下脚步,对着她微微颔首,目光复杂蕴含着别样的情绪。
薛崇念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那一年还是孩童的她,因为一句话被送到了宫中,她自知一旦踏入这高墙之内,无论生死均不得自由,但对她来说,一出生就注定没有自由,她从小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所以她一直在等,等牢笼降临的那一刻,就是希望来临之时。
那时的狄公因污蔑被贬,官帽被摘,发髻松散,尽显狼狈。
出宫门时,两人有过一面之缘,狄公知她身份也并无多言,但眼神中却透露出对她的一丝怜惜。
那时狄仁杰就想,这个孩子,一旦踏入宫门,那便再无自由,终身置于无休止的政治漩涡中,生死不由己,亦不由天,只因当权者的一句话。
薛崇念不知他的身份,但听身边人都尊敬的称呼他为狄公,才知他就是那位创下“岁断滞狱万七千人,无冤诉者。”记录的正义之人。
如今千言万语,止于风雪中,两人相视一望,均是微微颔首,紧接着转身离去,狄公这一去便是官途平坦,天地广阔,薛崇念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但也不过多忧虑,在这深宫之中,单是活着就足够不易了。
大雪过后,没几日,便放了晴,坊间百姓都因为狄公官复原职而开心不已,民间再次流传开了狄公的英雄事迹。
酒肆街头说书人的故事再一次展开,“话说狄公当年在青州任刺史时,屡破大案,其中最惊奇就属,康乐坊乐妓失踪案……”
所有人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最后你猜怎么着……”
即将揭晓答案,连哭闹的小孩都安静了下来。
“不就是,大和尚冯小宝见人家乐妓好看,以探讨乐理的名义,将人诱骗寺中,最后……”
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了去,声音的主人,是一位看似十七八岁的少年,配合着自己的故事,用手在脖间轻轻一滑,比了个杀人灭口的手势。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沉默已久的孩童哭出了声,紧接着众人讨论声四起。
讲书人见是那位混世小魔王,瞬间涨了火气,吵吵着要动手,这几个月来,这人不知道抢了他多少次生意了。
被称为混世小魔王的公子,一身绛紫色服饰,腰间挂满了款式夸张的宝石美玉,比那身穿着更加夸张的是他的脸,一个大男人皮肤比女的还要白,眉眼间丝毫没有男子气概,反倒蕴含着诱人的阴柔美,眉眼弯起,嘴角时刻带着笑意,即使在这隆冬腊月也手拿折扇,说话间还要随手扇动两下,看得旁人都替他觉得冷,要不是他纨绔的名声在外,众人肯定会上前调侃一番。
围坐的人知道了故事的结局,全然没了兴致,挥挥手离开了。
伙计叫来一群壮丁,将这混世魔王围了起来,连续几天被扰了生意,是人都会觉得不满,说话间摩拳擦掌,作势要动手。
“我说,章公子,这么好的天,您不在国子监学经,跑到我们这干嘛?”
连续几日大雪,国子监停了学,安排学生家中温习课业,是日天气大好,国子监也早就开了堂,他们是摸清了这位魔王今日上学,没法捣乱,才安排讲的这出,没想到,还是被打搅了。
“你小爷我想在哪待着就在哪待着,你管的着吗?”
章怀礼即使被围也强装着镇定,只是手上的扇子越扇越快,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给我起开,别挡了公子我看戏。”
章怀礼试着推搡了几下,但是面前的几位壮丁跟堵墙似的,丝毫没推动,反而顶得他手生疼。
被“墙”围困,章怀礼紧张地收了扇子,在几人拳头快要落下的时候,忽的一声大喊,“王明远,救我!”
随即抱头蹲下身去,想象中的疼没落在身上,章怀礼得意地笑出了声,翘腿坐上一旁的桌子上,熟练的给自己斟了杯茶,悠闲的嗑起了瓜子。
“明远兄轻些,别给打坏了。”
被他称作眈兄的黑衣少年,摘下笠帽,随手一扔,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度,出其不意的重重砸在几个人的胸前。
苏眈沉着脸,微抿唇角,灵活的躲开了每个人的攻击,又恰到好处的给出关键一击。
这几人虽然身手一般,但是太过难缠,倒地之后仍坚持爬起。苏眈不愿下重手,一时之间竟难脱身。
一旁的章怀礼喝茶,吃点心,好不悠闲自得,将自己出现在这的原因忘的一干二净,抬眼间,一把椅子飞了过来,章怀礼瞥见飞来椅子后的人,连滚带爬的躲开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看准再扔啊,差点误伤我。”章怀礼心有余悸的大口呼吸着,确定自己没看错“凶手”之后,大骂出声。
“快去找崔琰。”苏眈拎起一人的衣领将人扔倒在地,紧接着后背又缠上了人。
章怀礼这才意识到还有正事,留下一句,“自己小心。”顺着酒肆的后门跑了出去。
章怀礼接到崔琰的指示,拿到凶手画像之后,跟着人来到了神都最热闹的南市,一路尾随进了酒肆,但是凶手狡诈,擅用乔装之术,进了酒肆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四处观察之后,章怀礼认为凶手一定仍在酒肆,还好他急中生智,即时接了说书人的话茬,制造矛盾,在刚才一群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时,一位老妇人装扮的男子,弓着背从酒肆后门悄悄离开了,苏眈趁机在他身上撒了特制的荧光粉,任他怎么变装,都能被一眼认出,接下来等着他的将是一场国礼般的友好待遇。
走出酒肆的弓背老妇人,瞬间变得腰背挺直,步伐稳健,堆满皱纹的脸眨眼间变了样子。
独坐高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周鉴慈给了不远处楼下,正在与老板讨价还价,手持宝剑的红衣少女一个眼神,唐婉仪心领神会,勾起了唇角,一切正如崔琰所料,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礼部尚书王及善。
唐婉仪佯装与老板争执几句,随手扔下一串铜钱,将簪子随意插入发间,小心跟了上去。
楼上喝茶的少女缓缓起了身,心下可算安定了些。自接到任务以来,他们已经在这上面花费了太多心思,倘若今日不能有结果,一切都要推倒重新开始了。
周鉴慈是仵作,只能在尸体上找找线索,但是这件案子由大理寺移交,只有验尸单,没有尸体。
大理寺仵作验完尸,就将尸体悄悄处理了,据说是因为尸身放置一天之后,尸体的七窍中就开始流出一种奇异的毒水,凡是沾染上的人一个时辰之后就会全身溃烂,虽不至死,但也愈合不了,大多数人最终实在忍受不住折磨,自杀身亡,更奇怪的是,这些自杀身亡的官人,尸体不到一天就化作了白骨。
没有尸体周鉴慈就没法发挥作用,看着众人整日忙前忙后梳理案子,自己却帮不上忙,心中很是焦急。
天渐渐黑了,唐婉仪看着现在又是少女打扮的凶手,扣响了王尚书府邸的门,只是言语了几句,管家就放人进去了。
唐婉仪奇怪,这不像凶手的作案风格,凶手一直以来很谨慎,作案现场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更何况是目击证人。
正堂之上,一位白衣少年端坐其身,从容的描绘着丹青,眼神坚定,在听到门外的动静时,微勾唇角,眼神却从未从案上离开,举手投足间尽显自信。
“老爷,夫人说夜深露重,让厨房熬的姜茶,给您送来了。”
凶手的乔装可谓是天衣无缝,不仅是身姿,连声音也模仿的恰到好处。
堂下的少女低垂着眉眼,看到背身负手而站的人,嘴角勾起了笑,将餐盘高高扔在空中,他有信心在餐盘打碎之前解决一切。
转身从腰间抽出银色软剑,朝着那个背影刺了过去。
“张公,还要我陪你演下去吗?”崔琰转过身去,面上带笑,“那接下来是不是要倒地不起,最好再喷点血,不对,你这银舞剑,加上你的身手,应该不会喷血,只会留下一个整齐的创面。”
面前人的话逐渐多了起来,手指点点了张达的剑,笑容愈发张扬,眼中尽是拆穿别人恶作剧的得意。
餐盘掉落,摔碎在地,连带着里面的姜汤撒了出来,冒着热气。张达收了剑,既然被拆穿,那就没演下去的必要了。
隐藏在院中的众人,听见响声,快步冲了进去。
唐婉仪首当其冲,“崔琰,我都说了,这样做太危险了……”
几个人站在门前,看着相处融洽的两人,惊掉了下巴,看清一路上苦苦追踪的“凶手”长相,更是喊了出来,“张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