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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岁的夏天 戛然而止 ...

  •   那日午后,谢菱歌像往常一样溜进薛娘子的小院,却意外地没在惯常的位置找到人。

      她轻手轻脚地踏上楼梯,来到薛娘子居住的阁楼门外。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看见薛娘子背对门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像拿着什么东西,低头凝视,身影有些孤寂。

      谢菱歌好奇地探头,看清了薛娘子手中是一个陈旧的香囊。

      丝缎的料子褪了色,边缘也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刺绣纹样繁复精致,不像是寻常市井之物。

      薛娘子的手指轻轻抚过香囊,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柔和,又带着一种谢菱歌看不懂的沉郁,和她平日爽利的模样很不一样。

      就在这时,薛娘子微微侧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

      那一刻,谢菱歌看清了她的眼睛,不再是平日里含着笑意、灵动流转的模样。

      那双琥珀般澄澈的眸子里,盛满她这个年纪无法理解的追忆与怅惘。

      阳光落入她眼底,却照不进那片沉寂的深潭。

      谢菱歌看得怔住了,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她总觉得,这一刻的薛姨,或许才是真实的她。剥去了平日那层爽朗快活的外壳,露出内里沉敛而深邃的底色。虽然这感觉只是一刹那的恍惚。

      许是听到了门外细微的动静,薛娘子倏然回神。

      她缓缓转过头,正对上谢菱歌的视线。

      看见她,薛娘子迅速敛起眼底的复杂情绪,转而露出那副谢菱歌熟悉的、带着揶揄的明快笑容。

      “菱歌儿,来了也不出声,躲在那儿偷看什么呢?”她一边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将那枚旧香囊收进袖中。

      谢菱歌眨了眨眼。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奇异感觉仍在心头,久久未散。

      但她毕竟年纪小,见薛姨恢复了常态,便也将那点疑惑抛到脑后,笑嘻嘻地跑了进来。

      又过了几日,谢菱歌来得比平日稍晚些,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蝈蝈笼子,想给陈哥哥看看她新得的战利品。

      她熟门熟路地溜进小院,却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小楼里过于安静,薛姨不在往常的位置捣药,里间的门紧闭着。

      她心下奇怪,正要上前,忽听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像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极低的、带着外地口音的呵斥。

      谢菱歌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顾不得多想,迅速推开虚掩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僵在原地。怀里的蝈蝈笼子啪嗒一声滚落在地,她浑然不觉。

      顾清涟被两个陌生大汉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嘴角破裂,渗着血丝,靛青色布衣上沾了灰尘。

      额发凌乱地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与锐利,让人心悸。

      屋内一片狼藉,医书、药篓散落一地,薛姨也不在这里。

      “陈哥哥!”谢菱歌失声惊呼。

      那两名大汉显然没料到会突然闯进一个小姑娘,俱是一愣。

      顾清涟一眼瞥见谢菱歌,眼中的冷意瞬间转为惊怒。他奋力挣扎,声音嘶哑:“快走!”

      然而已经晚了。其中一名反应较快的大汉一个箭步上前,粗壮的手臂箍住谢菱歌的胳膊,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放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顾清涟瞳孔骤缩,挣扎得更用力了,嘶哑的喊声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焦灼。

      那名制住谢菱歌的大汉嘿嘿一笑,语气粗俗:“没想到这小子还有个小相好的?正好,带回去说不定还能问出点什么!”他粗糙的手捂得更紧,谢菱歌感觉快喘不过气。

      谢菱歌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能闻到身后男人身上传来的汗臭和血腥味,恐惧攫住了她。

      她看见顾清涟紧紧盯着她,眼里有懊悔,有愤怒,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担忧

      就在这危急关头,顾清涟不知从何处骤然发力,猛地挣脱了另一名大汉的钳制。

      他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扑向挟持谢菱歌的那人,张口狠狠咬在对方的手臂上。

      那大汉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顾清涟趁机将谢菱歌往门外猛地一推,用尽力气喊道:“走!去找人!别回头!”

      谢菱歌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摔在门外。

      她回头,只见顾清涟已再次被那两名大汉缠住,拳脚落在他单薄的身上。他却不闪不避,只是死死拦在门口。

      那双眼睛最后一次望向她,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平静,只有焦急的催促和诀别。

      谢菱歌胸口一窒,她知道留下只会成为累赘。

      于是她咬紧牙关,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爬起来,拔足狂奔,头也不回地冲出小院,冲向最近有官兵巡逻的街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语无伦次地求救。只知道当她带着官差赶回薛娘子的小院时,里面已是人去楼空。

      只剩满地狼藉,以及墙角那几滴尚未干涸的、刺目的暗红血渍。

      不仅顾清涟和歹人不见了,连薛娘子也踪迹全无。

      后来,官府来人查问了几次,最后也只以“流匪入室抢劫,掳走暂住少年”草草结案。

      谢府得知此事后,后怕不已,严令谢菱歌短期内不得再随意出府。

      那之后的好几天,谢菱歌都像失了魂。她总会不由自主地走到那个曾经充满药香和欢声笑语的小院附近,却再也看不到那些人。

      窗台下那个他们一起为小鸟搭建的小窝还在,只是里面空荡荡的。

      总是笑语盈盈、会叉着腰数落她,也会在她受伤时温柔上药的薛姨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为何离开得如此突然,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那个清瘦的少年,也从此再没见过。

      大约半个月后,一个陌生的货郎悄悄塞给谢府门房一个小布包,指名是给谢菱歌的。

      谢菱歌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株品相极好的、已经炮制好的六月雪,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她最爱吃的那家李记椰香奶酥。

      她认得,这两样都是陈哥哥知道她喜欢的。

      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

      谢菱歌捧着这些东西,怔怔看了很久。她知道,他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但他也走了。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后来,她也听过一些零星的传闻。像水面下模糊的暗影,偶尔浮起一两个片段。

      其中有一个画面,不知被谁提起,又轻轻落下。说是有处楼阁着了火,火势盛大,恰恰燃在落日将沉未沉的那一刻。

      于是那火光便与天边的熔金流霞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是楼在烧,还是云在烧。

      就在那片混沌而辉煌的光里,高处似有一抹影子,极轻、极快地坠下。像一片终于挣脱枝头的叶,曳过最后的弧线,旋即没入那无边的炽红与金芒之中,再无踪迹。

      说话的人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被那想象中的光与热灼到了舌尖。

      那时菱歌正倚着窗,手里绕着一截丝线,听了只觉得心头微微窒了一下,转眼却又散了。

      许多年过去,药香散尽,奶酥的甜味也早已淡忘。

      直到某个同样暮色沉沉的傍晚,她望着天际那似曾相识的橙红,忽然便静了下来。

      那个画面,那燃烧的楼阁,那交融的火与落日,那抹决绝的、叶影般的痕迹,毫无预兆地浮现眼前,清晰得仿佛昨日。

      一切都静止了。只剩那个瞬间,寂静而辉煌,在她眼前。

      他们连同那个夏天,一起留在了她八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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