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炽吻：双王冠冕》昭明辞

4、第四章：荒岩星的初啼

　　逃生舱脱离塔耳塔洛斯引力圈时的剧烈震荡，如同被巨人之手狠狠攥住又奋力掷出，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紧接着是短暂而令人窒息的失重，以及高速穿越大气层时外壳与空气摩擦产生的、仿佛随时会解体的恐怖尖啸与炽热。

　　最终，一切归于一声沉闷巨响和剧烈的撞击震动。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逃生舱内部仪器滴滴答答的自检声，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仍在疯狂擂鼓的心脏。

　　呛人的烟雾和冷却液泄漏的酸涩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内。

　　叶凛率先解开固定带，啐了一口嘴里的铁锈味——不知道是真的血还是心理作用。“妈的，联邦的逃生舱体验感比观光跃迁船差远了，差评！”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一脚踹向有些变形的舱门。嘎吱——舱门弹开，一股与塔耳塔洛斯截然不同的、干燥、粗粝、带着沙尘气息的风瞬间灌了进来。

　　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垠的、令人心生绝望的昏黄。

　　天空是浑浊的黄褐色，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沙尘帷幕，黯淡的恒星光芒有气无力地穿透下来，给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陈旧褪色的滤镜。大地之上，是连绵起伏的沙丘和戈壁，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骸骨，风化了亿万年，沉默地矗立着。极目远眺，到处是巨大而深邃的矿坑，如同星球表面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里面堆积着废弃的采矿机械，锈迹斑斑，早已失去了形状，只剩下扭曲的钢铁骨架，诉说着曾经的掠夺与最终的遗弃。

　　荒岩星。一颗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后，连同其上无数工人的汗水和梦想一同被抛弃的矿业星球。死寂，荒凉，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

　　“哇哦，这可真是……别具风情的度假胜地。”叶凛爬出逃生舱，靴子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环顾四周，夸张地张开手臂，“五星级沙景房，纯天然废弃工业风装修，怎么样长官？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江曜随后走出逃生舱，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但微微泛白的指节和抿紧的嘴唇显示刚才的迫降绝不轻松。他无视了叶凛的调侃，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而冷静地评估着环境。

　　空气成分（可呼吸，但粉尘含量超标）、重力（略低于标准，约0.9G）、温度（昼夜温差极大，目前处于日间高温末端）、可见资源（极度匮乏）、潜在威胁（未知生物、沙尘暴、辐射区可能性）……

　　大量数据在他脑中飞速生成初步生存评估报告，结果不容乐观。

　　“逃生舱动力系统彻底损坏，通讯模块失灵，无法发出求救信号，也无法进行长距离移动。”江曜检查了一下冒着黑烟的舱体，得出结论，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却为这荒凉景象更添一分寒意，“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显而易见。”叶凛摊手，踢了一脚旁边的沙子，“所以，伟大的审判官大人，您的‘绝对解析’有没有告诉您，咱们下一步是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节省体力，还是对着这鬼天气唱首祈祷歌求艘路过的蠢货飞船？”

　　江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冰锥一样，足以让普通人瞬间闭嘴。但叶凛显然不是普通人，他笑嘻嘻地回望过去，甚至还眨了眨眼。

　　OS：‘瞪我也没用，冰块脸。有本事你变艘飞船出来啊。’
　　OS：‘噪音源。干扰思维效率。需忽略。优先寻找水源和遮蔽处。’

　　江曜不再理会他，从逃生舱的应急物资箱里翻出一个小型环境探测器和一把能量所剩无几的信号枪，开始调试。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个步骤都精准高效，与周围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无论置身何地，他都能迅速建立起自己秩序井然的领域。

　　叶凛看着他这副样子，撇撇嘴，但也没再打扰。他转而依靠自己的野性直觉，像一头真正的荒野猎豹般，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感知环境。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感受其质地和湿度，鼻尖微动，捕捉着风中可能带来的任何细微信息——水汽、生物气味、或者其他异常。

　　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依靠最先进的科技和逻辑推演，一个仰仗最原始的本能和直觉。沉默在弥漫，却并非完全紧绷，有一种古怪的、互不干涉的平衡。

　　突然，叶凛的耳朵动了动，他猛地抬头，望向不远处一片风蚀严重的岩壁：“那边。”

　　江曜手中的探测器也几乎同时发出了微弱的提示音，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检测到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地下结构回声，可能有空洞或通道。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一瞬。

　　“直觉？”江曜问，语气听不出褒贬。

　　“不然呢？总不能是它跟我打招呼了吧？”叶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率先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走吧长官，说不定能给您的数据库增加点实地采样数据。”

　　江曜推了推眼镜，收起探测器，沉默地跟上。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更依赖仪器，但刚才通道中的经历让他无法完全忽视这个囚犯那匪夷所思的、却屡屡奏效的直觉。

　　他们一前一后，在巨大的矿坑和废弃机械的阴影中穿行。沙地柔软难行，狂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沉默依旧主导，但不再是完全的敌对，更像是一种暂时的、心照不宣的休战，为了生存而不得不维持的脆弱同盟。

　　走了大约半小时，叶凛停在了一处巨大的、已经半坍塌的矿洞入口前。洞口被沙石掩埋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喏，直觉告诉我，里面有东西。”叶凛指了指洞口，表情稍微认真了些，“希望不是谁的坟。”

　　江曜用探测器扫描了一下：“内部空间较大，有微弱水分信号。但也检测到多个不明生命信号。风险未知。”

　　“来都来了。”叶凛倒是很光棍，弯腰就往里钻，“总比在外面被晒成人干强。”

　　洞内光线昏暗，温度骤然降低。空气潮湿，带着浓浓的土腥和霉味。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岩石地面，布满了滑腻的苔藓类生物。

　　他们小心地深入了一段距离，凭借战术手电的光芒和江曜探测器的指引，勉强辨认着方向。洞穴似乎很深，岔路不多，但蜿蜒曲折。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狭窄的拐角时，异变陡生！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的岩石缝隙中响起！紧接着，无数只拳头大小、通体呈现暗黄褐色、与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的生物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它们长着多对复眼，闪烁着恶毒的红光，尾部高高翘起，顶端是幽蓝发亮的毒刺！

　　荒岩星原生毒蝎群！

　　“哦豁，欢迎委员会来了！”叶凛低吼一声，反应极快！几乎在毒蝎出现的瞬间，他周身异能已然波动！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毒蝎瞬间身体扭曲，甲壳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捏爆！动作暴力又带着他特有的、戏谑般的残忍。

　　他战斗风格大开大合，异能与近身格斗结合，徒手就能捏碎扑上来的毒蝎，动作狂野不羁，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力量美感。

　　江曜的反应同样迅捷！但他的方式截然不同。“寂灭”并未出鞘——对付这种小型群居生物，长刀并非最有效率的选择。他拔出了随身携带的紧凑型能量手枪，眼神冰冷如镜。

　　砰！砰！砰！

　　点射！每一枪都精准无比！能量光束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点在每一只扑来的毒蝎的复眼之间，或者毒刺与身体连接的脆弱关节处！没有丝毫浪费，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毒蝎往往刚从阴影中扑出，便瞬间僵直倒地，甚至连毒液都来不及喷射。

　　他的战斗，像一场精准的杀戮仪式，高效、冷酷，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简洁美学。

　　两人背对背，各自清理着面前的威胁。毒蝎数量虽多，但在他们高效的杀戮下，很快就被清出一片空地。

　　然而，意外总发生在瞬间。

　　一只潜伏在头顶岩缝中的毒蝎，趁着江曜更换能量弹夹的微小间隙，如同闪电般疾射而下，幽蓝的毒刺直指他的后颈！

　　江曜察觉到了风声，但此时转身或格挡都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叶凛的低喝声响起！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猛地侧身一撞，将江曜撞开半步，同时右手快如闪电地探出，一把抓向那只毒蝎！

　　噗嗤！

　　毒蝎的尾针狠狠扎入了叶凛的手背！

　　“呃！”叶凛闷哼一声，甩手将毒蝎狠狠砸在岩壁上，砸得稀烂。但他的手背上，两个细小的孔洞瞬间变得乌黑发紫，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传来。

　　江曜站稳身形，回过头，正好看到叶凛甩手和那迅速肿起的伤口。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如同冰层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下一秒，他手中的能量手枪以更快的频率响起！剩下的几只毒蝎几乎在瞬间被精准爆头！清理完最后的威胁，他立刻一步跨到叶凛面前。

　　“手。”江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丝。

　　叶凛疼得龇牙咧嘴，倒吸着冷气，却还是嘴硬：“没事儿！小场面……嘶……这玩意儿劲儿还挺大……”他下意识想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但江曜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抓住了叶凛的手腕，力道不容置疑。戴着战术手套的指尖隔着布料，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灼热的温度和迅速的肿胀。

　　江曜低头，仔细查看伤口。手背已经肿得老高，皮肤发亮，乌黑色正沿着血管缓慢向上蔓延。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毒液具有神经毒素和溶血性。需要立刻处理。”他快速判断，声音紧绷。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极其精简的应急医疗包里拿出止血带，动作麻利地在叶凛手腕上方扎紧，减缓血液回流。

　　随即，他拿出一个真空吸吮器，对准伤口。

　　“忍着。”江曜说完，不等叶凛反应，便俯身下去。

　　温热的唇瓣隔着极薄的消毒隔膜，覆盖在了那狰狞的伤口上。

　　叶凛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插科打诨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吸吮毒液时带来的轻微刺痛和压力，更能感受到那隔着一层薄膜传来的、柔软而坚定的触感，以及对方呼吸时拂过他手背皮肤的热气……

　　这感觉……太诡异了！比被蝎子蜇了还让他头皮发麻！

　　江曜吸出毒血，吐掉，再吸，重复了几次，直到吸出的血液颜色变得鲜红。他的动作专业、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个普通的伤患。

　　但叶凛却无法平静。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江曜低垂的、无比专注的侧脸，盯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盯着那紧抿的、线条优美的薄唇……心脏跳得比刚才面对蝎群时还要疯狂。

　　OS：‘我……操……他在干嘛？！这……这算怎么回事？！’
　　OS：‘毒素类型确认。需中和剂。应急处理程序执行中。无关因素排除。专注。’

　　处理完吸吮步骤，江曜又利落地给伤口消毒，注射了一支广谱抗毒血清和镇痛剂。整个过程快、准、稳。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叶凛的手腕，后退半步，仿佛刚才那近距离的接触从未发生。他取下沾染了毒血的隔膜，妥善收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血清不能完全中和毒素，你会出现发热、乏力症状。十二小时内需要更多清水和休息。”

　　叶凛愣愣地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依旧冷得像块冰的男人，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忘了该怎么说话。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柔软触感和温热呼吸带来的战栗感。

　　刚才那一刻的江曜，专注、高效，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与他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审判官形象截然不同。

　　一种极其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悄然在叶凛心口炸开，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猛地别开脸，声音有些干涩，试图用惯有的调侃掩盖慌乱：“……谢了。没想到审判官大人还有当急救员的副业。”

　　江曜没有回应，只是重新背好医疗包，检查了一下能量手枪的剩余能量，目光投向洞穴更深处：“毒素会影响你的判断和反应。跟紧我。”

　　他说完，率先向前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冷硬。

　　叶凛看着他的背影，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受伤的手传来一阵阵抽痛和麻痒，但比这感觉更清晰的，是手腕上刚才被用力抓住的力度，和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却挥之不去的微妙触感。

　　沙漠的风从洞口灌入，带着荒芜的寒意，却吹不散这狭窄洞穴里悄然升腾的、复杂难言的暧昧热度。

　　他们的荒岩星求生，才刚刚开始。而有些东西，似乎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悄然变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