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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笙墨 清明节去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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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四日,清晨有雨。
江于笙站在花店门口,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沈柯墨在店里挑花,他的红发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发尾剪短了,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要哪种?"她出来,手里拿着两束。
一束是白菊,开得饱满,花瓣边缘泛着淡青。另一束是黄白相间的,掺了几枝白色康乃馨,用墨绿色的纸包着,朴素得像从乡下田埂上随手采的。
"外婆不喜欢太素,"沈柯墨说,指了指那束黄的,"要这个。"
江于笙点点头,把白菊放回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喊:"扫墓用的?我这有现成的,配了柳枝和柏叶。"
"不用了,"江于笙说,"就这样。"
她记得外婆的坟。在乡下老家的后山,没有水泥硬化,就是土堆,前面一块青石,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每年清明,舅舅们会带纸钱和供品,她只带花,插在坟头的泥土里,看它们被风吹,被雨淋,慢慢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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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程两个小时,雨时大时小。
沈柯墨开车,江于笙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旁的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一串串饱满的荚,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暗淡的黄。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带他去田里,教他辨认荠菜和马兰头,说"清明前的最嫩"。
"沈柯墨你还没和我说过你外婆,"江于笙开口,"是什么样的人?"
沈柯墨想了想。
"矮,"他说,"到我肩膀。左眼睛不好,总是眯着。会做一种青团,用艾草汁和糯米粉,馅是咸菜笋丁的,别的地方吃不到。"
"你像她吗?"
"不像。我妈像她,我像我爸。"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邻居,一个远房亲戚。但江于笙知道,他每年清明都来,无论多忙,无论在哪里。
去年他在深圳出差,连夜飞回来,凌晨到坟前站了十分钟,又赶最早的航班回去。
"她带我到十岁,"沈柯墨忽然说,"然后我去城里读书,就很少见了。最后一次,是高二那年冬天,她躺在床上,已经不认识我了,抓着我的手叫'小柯'——那是我爸的小名。"
江于笙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方向盘上的手是凉的,带着雨天的潮气。
"我那时候想,"沈柯墨说,"人最后会忘记一切,那活着的时候记得的,还算数吗?"
"算数,"江于笙说,"你记得她,就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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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小路泥泞。
他们把车停在村口,步行上去。雨小了,变成那种细密的、沾衣欲湿的雨丝,落在脸上像眼泪。江于笙没打伞,沈柯墨也没打,花束用塑料袋裹着,抱在怀里。
后山不高,但坡度陡。泥土被雨水泡软了,走一步滑半步,沈柯墨走在前面,伸手拉她。他的手指很烫,和冰凉的雨水形成对比。
"前面那棵柿子树,"沈柯墨指着,"外婆种的。我小时候,秋天来,她摘了晒成柿饼,藏在柜子里,怕我偷吃,又故意把钥匙放在我够得着的地方。"
柿子树已经很高了,枝桠光秃秃的,在灰天里像一幅水墨画。树下有几座坟,新旧交错,有的立着石碑,有的只是一个土包,长满杂草。
外婆的坟在中间偏上的位置。青石还在,但字迹模糊了,被雨水和风侵蚀,"慈母"两个字还能辨认,后面的名字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沈柯墨蹲下去,把花束外面的塑料袋拆掉。黄白的花瓣沾了雨水,显得更鲜艳,像某种不屈的颜色,在灰蒙蒙的世界里燃烧。
她把它们插在坟头的泥土里。土是松的,很湿,插进去很容易,但风一吹就歪了。她用手把周围的土压实,手指陷进泥里,指甲缝里嵌满黑色的污渍。
"外婆,"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我来了。"
沈柯墨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上前。他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贴在颈侧,看着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冷,因为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找到出口。
"这是于笙,"沈柯墨说,"我去年还带她见你了。"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不确定,像是这个称呼太轻,不足以承载他们之间经历的一切。但她还是说了,在这个场合,在这个时刻,像某种宣告,像某种交代。
"他对我很好,"她继续说,"您别担心。"
风忽然大了,吹得花束倾斜,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几片,粘在青石板上,像蝴蝶的尸体。江于笙伸手去扶,沈柯墨也蹲下来,帮她按住花茎周围的土。
"我来,"他说,声音同样轻,"外婆,我是沈柯墨。我会照顾好她,您放心。"
他说"外婆",不是"您外婆"。江于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压实泥土。她没有抬头,但沈柯墨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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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坟前站了很久。
雨又大了,从雨丝变成雨点,砸在树叶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他们身上。江于笙没有动,沈柯墨也没有。他站在她身侧,肩膀微微倾向她,像一把倾斜的伞。
"高二那年,"江于笙忽然说,"我妈走后,我来过一次。站在树下,想跳下去。"
沈柯墨的身体僵住了。
"没跳,"她说,"因为柿子树上有个鸟窝,我看见母鸟飞回来,嘴里叼着虫子,窝里的小鸟在叫。我想,至少等它们长大。"
她转过头,看着他。雨水把她的脸洗得很干净,苍白,透明,像某种易碎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去城里,读书,工作,遇见黎塘,遇见你。"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棵树上的鸟,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可能飞走了,可能死了,可能根本就是我编的。"
沈柯墨伸出手,把她脸上的雨水擦掉。但雨太大,擦了又有,源源不断,像某种永恒的悲伤。
"不是编的,"他说,"我相信是真的。你那时候需要那个画面,它就出现了。这是外婆在帮你。"
江于笙笑了,很轻的,带着鼻音。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
"遇见你之后,"他说,"你信,我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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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苍白的太阳,没有温度,但把世界照得明亮了一些。江于笙走在前面,脚步比上山时轻快,像某种东西被卸下了,像某种仪式完成了它的功能。
沈柯墨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外套湿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站在树下,想跳下去",心脏还在紧缩,像被一只手握住。
"江于笙,"他喊她。
她回头,阳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湿的,但嘴角弯着,像那束插在坟头的花,在风雨之后仍然鲜艳。
"嗯?"
"以后每年,"他说,"我都陪你来。"
"好。"
"不只是清明。任何你想来的时候,任何你需要来的时候。"
她看着他,阳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燃烧的火种。然后她走回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吻了他。
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眼泪的味道,和某种更深处的、无法命名的气息。她的嘴唇是凉的,但很快变暖,变得烫,像某种从深处涌上来的生命力。
"沈柯墨,"她说,嘴唇还贴着他的,"谢谢你记得我喜欢黄白的花。"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花店里的选择。他没有问,他只是观察,然后选了。原来她注意到了。
"我记得你的一切,"他说,"你回头看的四十七秒,你不吃的香菜,你高三冬天戴的红围巾。我记得。"
江于笙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外套也是湿的,但里面是热的,是活的,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温度。
"我们走吧,"她说,"外婆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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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太阳彻底出来了。
江于笙从包里拿出纸巾,擦脸上的水痕。沈柯墨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山。那棵柿子树在逆光里变成黑色的剪影,坟头的花束是唯一的亮色,像一小团火焰,在灰绿色的背景里燃烧。
"下次来,"他说,"带把铁锹,把周围的草除一除。"
"好。"
"还有,"他顿了顿,"我想吃那种青团。咸菜笋丁的。"
江于笙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在试图把悲伤变成别的东西,变成日常,变成未来,变成他们可以一起做的事情。
"我不会做,"她说,"我妈没教我,外婆也没来得及。"
"可以学,"他说,"我们一起。"
车子驶出村口,驶上柏油路,驶向城市。江于笙看着窗外,看着油菜花田后退,看着电线杆上的燕子,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山影。
在某个瞬间,她仿佛看见那棵柿子树下站着一个人。矮,左眼睛眯着,穿着藏青色的斜襟褂子。她在挥手,或者是在摘树上的什么东西,或者只是站在那里,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等着孙女回来。
江于笙闭上眼睛。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回头,那里只会有一片空荡的山坡,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但有些存在不需要被看见,有些记忆不需要被确认,有些爱——
有些爱,就像插在坟头的花,会枯萎,会凋零,但每年都会重新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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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在彼此身边,驶向剩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