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曾想到过死亡吗》行吟故里

2、第 2 章 “这拳头，

　　“借我五十。”
　　正上着课，楚浩然偏过头来，把正在发呆的姜子萱吓得浑身一抖。
　　“你有病啊，”姜子萱推了他一把，然后呼出长长地一口气，“不借，没钱。”
　　“下周就还你。”
　　“那也不借，我从不借钱给别人。”
　　“是吗？”
　　“当然是，钱就是我的命，你会把自己的命借给别人吗？”姜子萱一本正经地扯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能借啊，怎么不能借。”楚浩然也回答得顺溜。
　　姜子萱翻了个白眼，说：“这是我的原则，你找别人去。”

　　以前楚浩然还是一副标准的小混混打扮，应该是从电影电视剧里边学的，穿白T恤和黑色长裤，外面再穿一件花衬衫，脸上胡子也乱糟糟地长着，不知道是没刮干净，还是故意留着的。
　　他跟着其他一伙人，常年在学校门口的小胡同里晃荡，找路过的小学生初中生要钱，高中里头那些个子矮一点的女生也能下得去手，让人厌恶得不行。
　　好像每个学校里都要有这么一个团伙才算回事，楚浩然就很好地填补了安城二中的这个空白。

　　刚上高中那会儿，楚浩然和姜子萱还不熟，楚浩然见她一个独来独往的女生，也不说话，好像没什么脾气，就堵在教室门口找她要钱，不然不准她进去。
　　当时的情况怎么形容呢？
　　姜子萱笑容一下子垮下来，然后用那种看傻子一般地、难以置信地、怀着深深的好奇地、令人怀疑自身地眼神望向楚浩然，然后轻轻地问了一句：“你有病吗？”
　　“我×你妈。”楚浩然骂道。
　　“我×你妈，我×你全家，我×你祖上十八代！”姜子萱走近一步，骂得一气呵成。
　　“你是想死吗？”
　　“你才想死，你死了我第一个给你烧纸行吧，你妈死了！”

　　事后姜子萱觉得这是她所有吵过的架里面最成功的一次，做到了真正仅仅用话语就能震撼人心。
　　楚浩然不是想不到骂人的狠话，只是第一次看见有女生能够把“我×你妈”和“你妈死了”这两句话说得如此顺口，竟然从心底生出了一丝奇怪的敬佩。
　　后来他又觉得，那应该不是敬佩
　　楚浩然愣在原地，脸上不知道该做出个什么表情好，最后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不打不相识，后来老师重新排座位的时候，两人成了同桌，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不能说是朋友，但至少也没成仇人。
　　后来学校和县里教育部出了规定，要求整改学校对面的巷道，打击校园内部以及周边的“校霸”等涉黑、涉罪违法犯罪活动，楚浩然那个小团伙被抓到过一次后，不欢而散，那身行头也收起来了。
　　至于后来他在干些什么，姜子萱就不知道了。
　　反正也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姜子萱是绝对不会借钱给楚浩然的，她对钱的爱惜就像是恋爱脑守护纯洁的爱情、老艺术家爱惜自己的羽毛一般，都是虽然寒酸，但是做派相当认真。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借钱给楚浩然，大概率就要不回来了。
　　这哪里是借钱，应该叫慈善捐款才对。

　　“我刚刚找钱鑫借，她说让我找你。”楚浩然估计是真差钱，不然不可能这么有耐心。
　　“我没钱啊，要说几遍你才听得懂。”
　　“她说你有钱，还说你上次还给那个什么赵翎、张翎的借过五百块，五百块，都够借给我十次了。”
　　姜子萱气结，不想跟他说话了。

　　钱鑫这人为了不给楚浩然借钱，什么话都敢说出去。
　　现在让楚浩然知道了，那还得了。
　　偏偏姜子萱这副面孔，让楚浩然知道自己确实抓住把柄了，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你说你这种行为属不属于舔狗？”楚浩然悠悠然问道。

　　姜子萱望着天花板，心里哀叹不止。

　　“你说要是全班知道了，会不会笑死？”
　　“你说如果让他知道了你的真实面目，他会不会——”
　　“好，行了，”姜子萱轻呼出一口气，道，“钱呢，我是绝对不会借给你的，这是我的底线。至于其他的事情，你要说就到处去说吧，我不在乎，但是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我这人睚眦必报。”
　　楚浩然不怒反笑，一只手撑着下巴，道：“行，这都能不在乎。”
　　说罢，他又意犹未尽地加了一句：“厉害，很有魄力，以后我要向你学习。”

　　楚浩然确实犯了事，性质还比较严重，他前两天跟安城一中的人打架，把人打得住了院。
　　钱肯定是要赔的，这算是一个例行程序。
　　所以姜子萱一直不理解，既然打架输的人要进医院，赢的人要赔钱，那打架的意义在哪里。
　　但是隔了两天，人家家长就找到了学校，楚浩然被请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原先还只是普通的私下斗殴，现在问题变成了安城二中的人把安城一中的人打得住进了医院。

　　楚浩然的父亲也被叫来了。
　　众所周知，未成年人只能制造麻烦，成年人才会解决麻烦。
　　先是商量赔偿和处分问题。医药费少不了，还有什么精神损失费。
　　至于处分么，这是一件相对暧昧的事情。

　　姜子萱当时正好在办公室里抄课本，她在数学课上睡着了，磕到了下巴，然后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然后数学老师就罚她在办公室里抄书。
　　姜子萱佯装正经地埋头写字，实则在密切关注着这边的事态发展。
　　所有人都面孔严肃，就好像在参加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但是又必须保持沉痛的追悼会一般。
　　楚浩然的父亲稍稍垂着头坐在沙发上，穿着那种很普通的蓝色工装，衣服上有些脏兮兮的东西，可能是水泥一类的，应该是在工地上工作。
　　楚浩然难得地表现出局促的模样，两只手背在背后，松松垮垮地站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姜子萱觉得这个样子很搞笑，特意多看了两眼，但楚浩然低着头，一直没有看她。
　　姜子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悻悻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刷刷地抄着数学书，字迹张牙舞爪。

　　“这孩子在学校也太不听话了，不好好上课，给我们找了多少麻烦，不是我们要抓着不放，主要是他，实在不听话，到处惹是非，现在把人家孩子打进了医院。我们对人家家长也不好交待，对一中那边也不好交待，人家该怎么看我们二中，按照校规还是先领回家教育吧，学校管不了了。”
　　年级主任张明建清了清嗓子，说道。
　　抛开别的不说，姜子萱觉得张明建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无论说什么话，不管好的坏的，都让人觉得好像是发自肺腑的，很有感染力。
　　不过，她还是翻了个白眼。
　　她听了这么多次张明建的训话，可太清楚他的套路了，现在已经不会轻易上当受骗。

　　“是是是，是，我也知道我们家这孩子的性情，确实是不太好，我们做家长的又比较忙，没时间管教，给学校老师添了很多麻烦，”楚浩然的父亲赔着笑脸说道，看起来十分老实，跟楚浩然那副痞子模样完全不同，“真的很对不起，这些错误我们都认，我回家一定会多教育教育他的。只不过，还是请老师一定要收下他，不然他就没地方读书了。就请原谅他这一次，要是他下次还像现在这样，我一定把他领回家，这一次，还是请老师……”
　　张明建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示意这件事情不太好办。
　　“楚浩然，你快认个错，以后你还会不会打人？”楚浩然的父亲望向他。
　　楚浩然哼哼唧唧、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不会了。”

　　张明建道：“不是我不帮，是真的这次有点麻烦……我就实话说了吧，你知道现在躺在医院的那个孩子什么背景么？”
　　“人家是县长的亲侄子，亲侄子啊，你都敢下得去手，人家现在要硬着来，我们能怎么办？而且把人都打进医院去了，惩罚也合情合理。如果我再偏袒楚浩然，这不成了我们学校的问题了么，这叫什么呀，保护问题学生。”
　　“上边追究下来，我们是要担责任的。”
　　县长的亲侄子，这着实把楚浩然的父亲吓到了，谁知道人家后台这么硬，楚浩然这回是真惹麻烦事了。
　　“那……老师您……您看这件事情怎么处理比较好？”
　　“先记过处分，回家教育几周再来上学吧，人家家长学校那边得有个交待。到时候继续回来上学，如果表现好的话，毕业之前取消处分也是有可能的。”
　　“……还能回来上学吗？”
　　“肯定能回来上学的，到时候等通知，这事就这么办。”张明建道。
　　“那谢谢老师了，给老师添麻烦了，回家我一定好好教育，一定好好教育，下次不让他再打架了。这孩子只是不学好，本性还是善良的，这点我很清楚……”

　　姜子萱听到这里，差点笑出声来，楚浩然还本性不坏呢，那是要多罪大恶极的人才算本性坏啊。

　　张明建道：“我再跟这孩子单独聊聊，你们先出去吧。”
　　楚浩然的父亲连声说着谢谢走了出去。
　　姜子萱坐在那里不动，全当自己是空气，接着，楚浩然和张明建一起看着她，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她连忙用数学书挡住脸，弯着腰从旁边溜了出去，带上门。
　　姜子萱靠着门，十分好奇里边张明建究竟在说些什么。
　　有什么话是必须要单独说的啊，不可以大家一起听听么？
　　楚浩然的父亲站在旁边，奇怪地打量着她，“这位同学，你不回去上课吗？”
　　“哦哦……我找老师有点事，”姜子萱随便找了个理由，站在旁边等待着。

　　办公室里。
　　张明建让楚浩然先坐下。
　　楚浩然坐下了。
　　“为什么打架？”
　　楚浩然想了想，“……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就是打架了。”
　　从以前无数次的经验教训看来，解释好像都是无用的，楚浩然懒得解释。
　　“那总应该有原因的吧，不可能看别人不顺眼就打人吧。”
　　“我们打球，他犯规了，把我们的人撞了，然后骂了几句，后来就打起来了。”
　　“谁先动的手？”
　　“他们。”
　　“你们很多人吗？”
　　“十几个吧。”
　　“你怎么身上好好的？打架很凶？”张明建点燃一根烟，抽了起来，完全不顾学校禁止吸烟的规定。
　　楚浩然开口道：“不是。”
　　他把衣服撩起来，腹部有很大一块淤青。
　　“腿上也有一点。”楚浩然说。
　　张明建皮笑肉不笑，道：“年轻人身体就是抗揍啊。有去医院检查吗？”
　　“……不是很严重。”
　　“去看看吧，可能会损伤腹腔里的器官，去医院看看也放心些。”
　　楚浩然迟疑地点点头。

　　张明建站起身，靠在办公桌旁，抽着烟：“以后别打架了，看看你爸，你打一次架，他要工作几个月才能赔得起这点钱，不划算。这拳头，你是打在你父亲身上的。你现在也该长大了，再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要清楚。”
　　“以后要像一个成年人一样活着，知道吗？”
　　张明建拍了拍楚浩然的肩膀，“走吧，先跟你父亲回去吧。”
　　楚浩然突然开口问道：“为什么不追究他的责任？”
　　他以前是不屑问出这个问题的，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问了出来。
　　“你说呢？”张明建回过头来，问道。
　　“就因为他是县长的亲戚吗？”
　　“不然还是因为他做得很正确吗？”张明建缓缓开口道。

　　像一个成年人一样活着。
　　楚浩然突然就觉得有点懂这句话的意思了，就好像是读懂某个游戏的通关秘笈一般，按照一本事先规定好的秘籍，就能够完成整个游戏，否则，就只能处处碰壁，死一次又一次。
　　张明建说：“走吧。”
　　楚浩然点点头，从里边走了出来。
　　快要放学了，外面天空边上的夕阳余晖很绚烂，温柔的暖光笼罩着校园内的建筑，阴影浓重。
　　他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我先去教室收拾东西。”楚浩然对父亲说道。
　　姜子萱连忙跟在他身后，问道：“你真要回去啊。”
　　楚浩然没有回答。
　　“对不起啊，不小心听到这些东西了，放心，我一定不会去到处乱说的，绝对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
　　姜子萱再三保证。
　　楚浩然也没有任何表示。

　　穿过走廊，楚浩然突然停了下来，正在后边絮絮叨叨的姜子萱一个不注意险些撞到他的后背。
　　楚浩然转过身来，看着姜子萱，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就说吧，反正我不是故意听的，怪我也没用。”
　　“不是，”楚浩然道，然后低头望地板，“我是想说，你以后能不能注意点形象，至少也应该穿黑色裤子吧。”
　　说完，楚浩然一脸淡定地转身走进了教室。
　　姜子萱愣了一秒，随及反应过来，扭过头去看了看后边，白色裤子上是很明显的一坨红色，她今天大姨妈来了，她居然没注意到，而且一直都没有人提醒她。
　　“啊靠靠，我靠，”姜子萱一时间不知道该捂脸还是捂后面，只觉得这次丢脸丢大了，“西八，做女的真是麻烦死了。”
　　她悄悄从后门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下课好找钱鑫借卫生巾。

　　楚浩然一个人收拾东西，周围同学不时好奇这边的情况，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钱鑫自然也不会安心听课，朝姜子萱挤眉弄眼，想要问清楚。
　　姜子萱觉得一两句也讲不清楚，摊了摊手，示意下课再说。
　　楚浩然没有多少东西，那些书他都懒得带回去，然后就随便塞了点东西进去。他站起来，问姜子萱：“需要外套吗？”
　　“啊？”姜子萱想了一下才想清楚楚浩然说的是她大姨妈的事情，赶紧说，“哦哦，不需要，我自己有。”
　　她扬了扬自己的袖子，一时间表情居然有些窘迫。
　　“如果班级要换座位，帮我搬一下这些书。”楚浩然提起书包。
　　姜子萱点点头。

　　已经是晚上六点钟左右。
　　楚浩然跟在父亲身后走着，一路沉默，街道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有一种奇异的梦幻感。他们俩相处时，总是沉默的时候居多，但是这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沉默。
　　走到菜市场，楚浩然父亲突然问道：“要吃什么？我买点菜带回去。”
　　楚浩然边想边说道：“糖醋排骨。”

　　他们走进菜市场里，正是县城里人群下班的时候，菜市场里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楚浩然跟在父亲身后，穿过这满是汗味、干涩的青菜味和鱼腥味的菜市场。薄薄的风从两边的小巷子里吹过来，让人感到一丝舒爽。
　　“这个多少钱一斤？”楚浩然父亲在一个商贩面前停下，指着土豆问道。
　　“一块一斤。”
　　“便宜一点嘛。”
　　“这个是本地的品种，跟那些土豆不一样的呐，更好吃些，当然要更贵一点。我刚从山上运过来的，正新鲜，这个价格已经很便宜了。你问问旁边那些，哪有比这个还便宜的了。”老板娘身材臃肿，声音洪亮，仰着脖子一口气说了一堆话。
　　“便宜一点，八毛钱，我就买回去。”
　　老板娘变了脸色，似乎是很不满意，在片刻的沉默之后道：“唉唉，八毛就八毛，本来都是要亏本的……要不是想到马上就要回去了，我八毛肯定是卖不起的……”
　　楚浩然在一旁觉得索然无味，但是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然后是青菜，大葱，生姜，还有排骨。
　　大叔上秤，道：“三十四块钱。”
　　“抹个零头吧，三十块钱。”
　　“小本生意，抹个零头就没利润呐。”
　　“现在猪肉价格高，怎么会没利润？”
　　一旁的楚浩然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二维码，微信支付，三十四块钱。“爸，我已经付了。”

　　两人就提着菜慢慢走回家，烧水，洗菜，做饭，呛人的烟从厨房飘到客厅，爬上这狭窄房屋的每一面墙。
　　炒土豆片，炒青菜，糖醋排骨，两碗米饭。两人吃饭的时候也不喜欢多说话。
　　楚浩然父亲突然开口说道：“以后你在家就要自己做饭了，我在工地上要加班。”
　　楚浩然一边嚼着米饭，一边点了点头，他先是觉得米饭里是有一点甜味的，可尝了一点又觉得米饭里有一点苦，到最后他也说不清这干巴巴的米饭什么滋味。
　　两人再没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