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你放心，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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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恨，是他们毁了我妹妹一辈子，可我更恨的——”
“好。”不待他说完，方禾便急声打断：“既然恨他，那就不要让他们计谋成功。”
她偏头，对着周家兄妹不解的目光，定声道：
“山匪明明可以杀了她，为什么还要留她一命呢？因为他们知道，死亡是解脱，她好好活着才是对你们最大的折磨。她活着，你们就会一直想‘如果当初能再多想想、再多注意一点就好了’，可是世上没有如果。周中和，你不断迁怒、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是想逼珍姐儿去死吗？”
“不，我怎么可能……我比谁都想让她活，想让她好好地、能和其他女子一样活。”
“既如此，就别再说什么如果，别再说什么都是我的错了。”
方禾抬头，像是在看他，又像越过他向后看：“你们的自责、愧疚，就是珍姐儿的催命符。那些山匪要的就是你们自责愧疚，然后逼死珍姐儿，再压死自己。好在珍姐儿聪慧，但一直无法启齿，只因——”
她抬手，抱住早已哭倒在素舆扶手的珍姐儿，盯着后方的周通夫妇，将未尽的话说完：“因你们是至亲，因你们真心为她好。”
“因我们是至亲？因我们真心为她好？”周夫人捂着心口，无声重复着。
好半晌，猛地扭头看向周通，吓得手脚发软，死扣着周通手臂才不至摔倒。她咬着牙，几欲啐血：“他们、他们——”
“是。”周通闭了闭眼，搀着她回房：“是我们当局者迷，活活蹉跎珍姐儿这么多年。”
周夫人倚在他怀里，泣不成声：“真是好歹毒的心肠，当年他们死得还真是太轻了。可怜我珍姐儿……”她抹着泪，哭倒在床榻。
凉亭内，周中和替自己和妹妹擦净了泪，捋正衣冠，起身跪地，行大礼。
方禾吓得跳起来，忙要拉他，却被周宝珍拽住：“你让他跪吧。莫说他，若不是我腿不行，我也是要跪谢你的。多亏你愿意做恶人，将这些诛心话挑明，否则我也撑不了多久了。”
“是啊，阿禾大恩，没齿难忘。日后凡你所求，无有不应。”周中和说着，扬扬一拜。
待礼毕，方禾忙将他拉起坐下，岔聊其他话头。
周中和细细听着，句句回应。临下山时，还舍了自家马车主动相送。方禾推拒，他反别了口：“阿禾今日帮我周家这么大个忙，不要金银就算了，如今便连相送这点小忙都不肯接受吗？”
方禾无奈，只得松口。
家门口，江淮序已等了许久。久不见人回，没忍住又问：“娘，阿姐当真说会回来吃晚食？”
他下值没等到人接，便去铺子找，还是铺子掌柜告诉他东家今日没来铺子。揣着疑窦回家，一问才知，阿姐去幽栖寺看菩提花了，说是晚上回来。可这天都快黑了，还没瞧见人。不禁心焦，就连手里的葱都剥不下去。
“是啊。”
虞丽婉在灶房切菜，闻言也偏头往外看。正要应话时，陡然瞧见他将能用的葱也都剥了去，只一根芽捏在手里。
眼瞧着他还要剥，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心疼得很：“你瞅瞅你剥的什么，多浪费。去去去，去门口等你阿姐去，别在这儿捣乱。”
江淮序搔搔头，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小步挪到门口去等人。
起初还是站着，后实在站不动了，便坐在门口等。来往同僚看见，问他坐这儿干甚，他拨了拨衣摆，笑道：“等我阿姐回家吃饭呢。”
同僚怔愣片刻，失笑：“真是个没长大的娃娃。”
江淮序也不恼，只靠着门，继续等。
忽地听见响，忙睁眼瞧，原是隔壁小孩过来捡蹴鞠。
见他蹲在门口，小孩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哥哥你在等谁？”
江淮序将脚下蹴鞠拾起递给他，还未说话，只听见一声雷霆狮吼。一个小姑娘冲过来，揪着那小孩耳朵边走边骂：“平头你又皮痒了是不是？娘喊了那么多遍吃饭没听见？还非要我出来逮你，等着吧，等我回去告诉爹，定要罚你抄书。”
“阿姐，我错了，你别告诉爹爹。这个月的零用钱我都给你买磨喝乐好不好？”
小姑娘哼了一声，没搭理，嘴里仍絮絮叨叨念个不停，无非是些拐子、摸跑了的叮嘱。
末了，还要他保证零用钱都给她买磨喝乐，两人拉钩又上吊，这才了事。
瞧着那小孩垂头耷脑的模样江淮序不禁想起自己小时总也这般，非爱同阿姐反的干，却总也讨不着好。损兵折将不说，最终还得搭些什么才了。
想着想着，忍不住又伸头盼。
听见马车咕噜时，眼睛都瞪圆几分，就着昏黄的门灯仔细望；待听见熟悉的声音后，再坐不住，蹭地便蹿出去：“阿姐！”
方禾才下车，就被扑了满怀，甜润的栀子香钻入鼻尖，她一瞬便反应过来，是江淮序。忙伸手接住，不想这人一身牛劲，倒将她冲个踉跄，多亏周中和扶了一把才不致摔成狗吃屎。
“小心些。”方禾将他拉正，笑语晏晏，溺道：“多大人了，还这么莽撞，险些折了我的腰。”
“阿姐回来太晚，我等急了嘛。”
江淮序抱着她，不好意思地偷笑，话落陡然瞧见一旁的周中和，敛了笑问：“周兄？阿姐怎会同周兄一起回来？”
“在幽栖寺遇见了，周郎君心善，便顺路送我送来。”方禾应罢，又扭头同周中和道谢，也催他快些回去，莫叫家里人操心。
周中和笑了笑，道：“爹娘与妹妹都在幽栖寺，我回去也是一人。阿禾若真心想谢，何不留我填饱肚子再回？”
方禾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也未进晚食来着。顿了顿，摊手相邀：“请。”
江淮序看呆了，心里“你做梦”的嘀咕刚出就听见阿姐同意。郁闷之下特落后周中和半步，扯着方禾袖子问：“阿姐上次不是说让我们少同他来往吗？怎得这次你还主动相邀。”
方禾讪笑着摸摸鼻子，踮脚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之前都是误会，周郎君是好人，可以相处，你切莫被我误导了。”
“我知道他是好人。”江淮序不爱听她夸他，捂着耳朵悄声嘀咕：“我也是好人，阿姐怎么不夸我？”
方禾足足盯了他三息，才没忍不住笑出声，揉着他脑袋轻哄：“是，我们序哥儿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那阿姐喜欢吗？”
江淮序顺着嘴突了出来，话落自己先吓一跳，半晌又支支吾吾找补：“我是说，阿姐是喜欢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还是好人？”
欲盖弥彰。
方禾被他逗笑，知他年幼丧父对她颇有依赖，此番也只是孩童间的撒娇，便顺着话宽慰：“当然是喜欢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啦。你放心，阿姐会永远陪着你。”
“拉钩上吊。”
“多大了还玩这把戏。”方禾口中诽诽，手却勾住他的小指，摇摇晃晃着拉钩盖章。
屋内，虞丽婉瞧见周中和也是唬了好半晌。
隔着窗扉打量，瞧她二人相谈甚欢时，更迷糊了。悄悄把江淮序招出来，问：“怎么回事？你阿姐不是不喜欢他吗？”
江淮序挺了挺胸脯，装模作样道：“阿姐当然不喜欢他，此次只是报答他相送之恩，互不相欠而已。”
待他将门口之事托出，虞丽婉才点了点头。是以，她特回灶房又加了道茭白笋肉。
用过晚食，众人送周中和出门。临走时，周中和扬声喊：“阿禾，有空多来府里找珍姐儿玩。”
难得的，这次方禾没推拒，而是抿着笑应好。
江淮序禾虞丽婉齐齐扭头，瞪圆了眼。
方禾知瞒不住，也不想再瞒，便将幽栖寺种种讲给他们听，还叮嘱他们此时切勿告诉旁人。
虞丽婉听完，抹着泪点头；江淮序应着守口如瓶，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原以为之前阿姐打听周兄是对他有意，现下看来阿姐只是担心他而已。
这般想着，心中如吃了蜜，甜滋滋的。夜间做梦时都多了几丝甜，做了个十足的美梦。次日神清气爽，上值下值都哼着调子，惊得同僚调侃：“签判前几日还恹恹的，今儿怎心情这般好？”
江淮序正在理各县郡报上来的文书，闻言顿了手，反问：“各位说笑了，前几日我也心情很好。”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同僚捋着胡子打趣：“许是等到他阿姐了吧。”
江淮序看去，可不就是昨儿路过他门口，说他小娃娃的那个，当即一个眼刀扫过去。那人也不怕，只笑呵呵凑过来，揽着他肩道：“签判呀，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们都盼着家里同你一样和气呢。”
“是啊是啊。”
众人附和着，江淮序不好意思地羞了脸，又得揽他肩的同僚好一阵玩笑。待笑够了，那同僚又扶着头顶冠巾，拱手道歉：
“实不怪我们逗你，只因签判青涩、事事写在脸上，我们这些老头子见你如见家中孙儿，总忍不住。还望签判勿怪。”
话落又正了脸色教导：“只是签判，建康地小，此番倒也无恙。可官场混杂，日后出了建康，还是要藏着些，莫叫有心之人窥心。届时，恐有家破人亡之灾。”
这是实话，江淮序也真真听了进去，只他还是不懂：“相由心生，如何藏得住？”
“相由心生不假，可还有一句——人，不可貌相。”
突地有人开口，江淮序顺着话音看了过去，沉默许久、不知如何解释的揽肩同僚也看了过去，瞧见是白须白发、向来寡言的司法参军（注1），忙笑道：“对对，我想说的正是这句。尚老真不愧是官家都夸的读书人典范。”
他扭头，对着江淮序道：“签判切记：无欲者，则刚。只要旁人看不出你心底想要什么，便不能威胁你做任何不愿做、不想做的事。”
司法参军瞥他一眼，又扭头看向江淮序，冷声提点：“签判若不知如何做，只消记住：喜怒不行于色，悲惧不表于面；事一步，人十步，事十步，人百步。如此，方可平安康健、护佑家人。”
这话说得含蓄，江淮序琢磨许久，临下值时，顿悟警醒。忙拦住司法参军，同他道谢。
司法参军顿步，只冷冷“嗯”了一声。
将出门时，又止步回头：“官场如染池，望签判千帆过尽，仍能初心不改、本性不移。”
“参军放心，淮序定守住本心，护佑家人。”
江淮序颔首相应，再抬头时，室内已无人影，只余一句：“别忘记你今日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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