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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一家人 ...
方禾没有说话,蹲下身替他掸去衣摆泥点,问:“几时回来的?”
“天还没黑的时候。”
“那便是酉初。”
方禾在他身旁蹲坐,扭头看他:“既然那时就回来了,为何不回家?你可知大家都在担心你,唯恐出了什么事。方才我出来前阿娘还在问庄生,他秋闱时,可也被州府请了一天。”
“对不起。”江淮序头埋得更低了,嘴里絮絮叨叨只重复着“对不起。”
方禾问:“既知对不起,那你可知自己错在了何处?”
“我没考中。”他紧了紧胳膊,头都快埋到地上。
“错。”
方禾厉声否决,盯着他,定声道:“秋闱不中者数不胜数,难不成他们都错了?”
“我同他们不一样。”他终于抬起头,为自己争辩:“娘和姐姐都在家中等我,我和他们不一样。”
“原来你也知晓,我和娘都在家中等你。”
方禾紧盯着他,质问:“既如此,你为何一人安心躲在此处,凭我与阿娘焦碎了心都不肯告知无恙?”
“何苦来!”
方禾终是说了句重话,见他又要辩解,忙赶在他之前开口:“你说得对,你却与他们不一样。只因他们未必家家都有寡母姐妹挂念,你却有。可你却是个心狠的,竟是半点不在乎。我且问你,咱家如今缺银子不成?”
这话问的突然,江淮序愣了一会儿才摇头:“不缺。”
“那可是家里短了你吃穿,苛待于你?”
“阿姐这是哪里的话!”
江淮序心下一跳,声儿都大了几分:“阿姐和娘对我百般呵护,何来苛待二字?”
“既如此,你为何急得离家?更是这般心狠,半点不顾惜我们的心?”
江淮序怔住,好半晌没说话。
他想说自己不是,可转念一想,如今这般,可不就是半点不顾惜他们?家中人都挂着他,他却因考场失利再次郁郁,甚至玩起了离家出走的把戏。可不就是心狠?
他张张嘴,辩解的话半句都说不出来。许久,垂了头,道:“我错了。”
“现下可知自己错在哪儿了?”
江淮序点点头:“我不该归家不还,惹家里人担忧。古往今来,应试不中者千千万,便是这次不成,下次再考就是。何须因此伤了家里人的心,倒闹的他们牵肠挂肚?”
“这便对了。”
方禾摸摸他的头,缓了语气:“你尚年幼,便是三年后再考,也才十六。便是那时再不中,再过三年,也才十九。未及冠,连亲都议不得,你急什么?少年英才的故事固然好听,可听多了,心中难免生燥。况且家中如今银钱、名声都不缺,你若考中,也是你自己的门楣,家中添件喜事,旁的,又碍我们什么事?若不中,总也是如今这般衣食不愁地过一辈子,安稳一生怎不算有幸呢?”
“阿姐说的对,只我总想着——”
江淮序顿了一下,抬眸看了眼方禾,她眼神温和,一如既往地包容,此时,仿佛还多出些鼓励。
他便大着胆讲了出来:“我总想着我若考中,有了俸禄,你和娘也不必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天黑才能回来。每日连饭都是胡乱对付。”
“原是因这啊。”方禾弯了眼,轻笑出声:
“你有这样的心很好。可是序哥儿,便是没有你,我和阿娘也是要活下去的。要活下去,就总免不得干活。你只瞧见我们早出晚归,可曾想过,每日你睁眼时,街上卖早食的挑夫都已经走了不知多少街巷?他们起的可不是比我们更早?甚至晚间我们都熄灯了,还能听见巷子里都卖货郎在叫,他们回的岂不更晚?”
“人活在世上,总是要谋生的。我和阿娘辛苦,只是因为我们想过得好。与你有关,却不全然相干。所以啊——”
方禾扭头看他:“你不必因此心生负担。毕竟没有你,日子也会过下去,想好好过,就必然要付出些代价。”
“代价?”
江淮序歪了歪头,有些不理解:“若说早出晚归是你们想好好过的代价,那我的代价是什么呢?我如今也过得很好,可好像…并没有什么代价。”
方禾想了想,道:“于你而言,许就是读书练字吧。”
说到这儿,她忽地眨了眼,促狭地很:“之前不还因字丑老被罚吗?如今,不又因书读的不好,没考中,躲着哭鼻子吗?”
“阿姐!”
江淮序本还认真听着,深觉有理。直到最后两句才陡然反应过来——阿姐又在拿他玩笑。不免生气,嚷着辩解:“才不是呢,州府大人都说我文章写的很好,只是锦绣太过,不免浮躁,最后一论,更无实现可能。他也是踌躇许久,才将我划去的。”
“这么说来,我们序哥儿还是很厉害的嘛,那你躲在这里哭什么?”方禾弯着眼逗他。
江淮序张了张嘴,竟也有些说不出来了。
明明起初,他很伤心的,自觉羞愧,没脸回家。可此刻,竟只觉先前糊涂,秋闱三年一次,他还年轻,自有无数个三年,可娘又有几个三年呢?
真真糊涂,怎能因一次应试失利伤了娘的心?
他拍拍头,咧着嘴打哈哈:“我不记得了。”
后又忙站起来,扯着她袖子撒娇:“阿姐快告诉我,娘都做了什么好吃的?可买了我最爱的鱼羹不成?”
他蹲久了,腿也发麻,说了不过两句,就猛地一栽。方禾正背着手逗他,冷不防这么一扯,腿一软,险些摔他身上。好在她反应快,撑了下地。
两人一高一低,江淮序跌在地上,垂着头,好不可怜。方禾单膝跪地,一手被他扯着压在手下,一手撑在侧边。俩人偏爱单色,层层叠叠,恍然一体。
见他久久未动,方禾不免笑了:“跌了的分明是屁股,怎脑袋也傻了?还不快起来,难道地下石子软和?”
她说着,便要起身。
江淮序好似此时才反应过来,有了动作。只全程不敢抬眼,方禾心中疑惑,有心想问,可他一路都垂着头,离她一步远,纵使有心也无力,只得作罢。
回到家中,虞丽婉高兴坏了,忙不迭地又活了起来,上下招呼。
桌上人似乎看出什么,都默契地没有问放榜,只问他州府大不大、哪里东西贵不贵、哪的人是不是都有马车,雇一辆马车多少钱?
诸如此类。
莫秀娘却问了些别的,她拿着做绣样用的东西,扯着江淮序道:“州府有什么常见的绣样你可记得?就那种最好卖的,晚些给我画一个可好?”
江淮序早被他们问晕了,什么都说好。
直到饭后莫秀娘追着他要时,他才清醒过来,心虚得很。
见他一个劲儿地笑,莫秀娘还扭头同虞丽婉打趣:“你瞧这孩子,莫不是吃酒吃傻了,怎连话都不会说了?”
虞丽婉正在收碗,见她错将筷子当成笔杆往江淮序手里塞,不禁头疼,只道:“序哥儿,你早些画完,快快打发了这醉鬼家去。”
“是呢是呢。”
莫秀娘趴在桌子上,把手里筷子又往前推了推,点着头附和:“你这醉鬼快快画了好家去。”
一番话,惹起屋内好一阵笑。
娴姐儿坐在庄家老母怀里,皱着眉头,十分不解:“婶婶,娘拿着根筷子让序哥哥做什么呀?”
“让他画绣样呢。”庄家老母抱着她,一面给她编头发,一面道。
“可是筷子怎么画绣样呢?”娴姐儿偏了偏头,实在不理解。
庄家老母又摸了缕头发,从头捋到尾,熟悉后才摩挲着往另一只手里加,闻言道:“这个婶子也不知道,你问问庄生哥哥。”
她又转头看向庄生。
庄生刚倒了盏茶,正准备看笑话,见状也是果断甩了出去:“问你虞婶婶去。”
虞丽婉忙忙摆手,借口洗碗溜走,出门时还甩给了方禾:“问你禾姐姐,她定有法子。”
一时间,江淮序也看了过来,他双手合十,小声哀求。
方禾无奈地摇摇头,放下手中茶盏,吩咐江淮序磨墨,将筷子擦净后,一劈为二,拈了根细的在绢布上画。
不一会儿,一张蝶恋芍药绣样就画了出来。
莫秀娘抱着绣样,安心地睡倒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吓了人一跳。
次日,是在虞丽婉房中醒来的。
醒来时,正对上虞丽婉打趣的目光,咳了好几口,才寻了个话头缓解:“你这屋里,几时多了张床?”
掀开褥子拍了拍,又道:“还是新的。”
“才打好,本是想着日后庄家老母来这儿睡的,倒叫你第一个享受了去。”
虞丽婉放下幔子,穿好衣衫,走出来:“还缺张幔子,过几天安了,才算是真的齐全。”
“你对她倒是好。”
莫秀娘撇撇嘴,心里冒酸:“人家儿子还在呢,也值得你操心?当初我和娴姐儿孤儿寡母,怎没听你半句收留?”
“嘿,”虞丽婉透过镜面偏头看她:“我那几顿好酒菜真是喂了狗了。这也值得犯酸?行行,日后娴姐儿出嫁后,我也在这儿给你打张床,收留你这个孤寡母亲可好?”
莫秀娘“哼”了声,没说话。
虞丽婉头发才挽了一半,见状拿了篦子走过来,挨着床沿坐下,道:
“旁人不知难道你还不知?那庄生本就为春闱而来,如今春闱在即,他得去临安、天子脚下应试。他走了,那庄婶子眼睛又不好使,身边离得了人?她现下住着阿禾的屋子,若出了什么事,还不是阿禾担官司?索性将人接过来,好生养着,待人回来,再全须全尾地交回去,两相便宜。”
“原是心中有成算,我还想着,你就是个傻子,喜欢替人操心。”莫秀娘掀起眼皮嗔她,又指了指左边,让她梳梳。
虞丽婉叹了口气,边梳边道:
“她确是可怜。但我帮她,却全非怜悯。盘算有,可怜也有,还有的,许是报恩吧。虽说序哥儿此次落了榜,可我也听阿禾说了,序哥儿文章是好的,只是实现太难。序哥儿往日文章我虽不见,也听他爹说过——一团狗屎。如今州府这句夸,十分里面至少有六分是那庄家哥儿的功劳。他如此尽心尽力帮衬,我岂能再苛待他母子?”
“你倒是好心。”
莫秀娘嘟囔了句,后又想起什么,忙扭头牵着她手,压低声道:“早些我就想跟你说,你说那庄生不会这么一去就不回来了吧?”
见她没领会,莫秀娘又道:
“咱县里的方员外知道吧?就前几年,他家少东家不是中了嘛,我听说自那之后就再没回过来,气的方员外直骂逆子。今年眼瞧着又是不回来的。前几天我还看见方员外拄着拐打人呢,说是寻人没寻到。”
虞丽婉听完,惊了好一会儿才捂着嘴小声确认:“咱县里那个?就阿禾爹死那年中的那个?”
莫秀娘点点头,叮嘱:“你可仔细些,莫替人接了烂摊子。那庄生模样好,性子也好,去了临安未必没有前程。若他一时心狠奔了去,也并非毫无可能。”
“不能吧……”
虞丽婉皱着眉,还是不敢相信。
……
转眼就到了年关。
距离除夕还有半个月,庄生就离了西县。一早,将老母送到虞家,一齐吃过早食,便背着包袱,上了马车。
马车外,虞丽婉她们还在叮嘱路上小心。江淮序也扬长了声喊:“到了临安,记得报平安。”
庄生一一应了,挥了挥手,道:“外面冷,快回去吧。”
车帘一放下,便有人忍不住感叹:“你家里人对你可真好。”
摸着他身上厚厚的新服,那人猛哈了口气,搓搓手,又将袖子拢紧些。
西县太远,单独雇辆马车太贵,刚巧州府也有其他举子赴考,几人一合计,便合租了一辆。一辆车坐六个人,刚好天冷,挤挤也暖和。
也因此,那人只一伸手便摸到他衣服,由此引出一阵羡来。
庄生也摸了摸身上的厚棉袍,视线落在怀中包袱,似乎能看到里面,直直看到那几套护膝马甲去。
脑中不免想起了那日还衣时,她说的话:“序哥儿没考中是序哥儿的事,又同你们什么相干?这衣裳本就比着你和婶子做的,除了你们,再没人能穿。快收着。”
话落她似又想到什么,忙道:“莫想着临安在南边就不冷了,那边和我们这儿在面上不一样,冷风都往骨缝里钻的。诺,这是我做的护膝马甲还有风帽,你且拿着。贡院冷呢,夜里常冻地睡不着觉。你娘还盼着呢,万不可让这些小事影响了。”
想着想着,不禁松了眉眼,惯常模样的眼底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他扭过头,冲着方才那人道谢:“承你吉言。”
他也盼着,有一日,能真的和他们成为一家人。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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