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隐朝堂》江惊月

2、千金买笑

　　第二章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是个顶好的天气，可心里却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苏皖在锦被里滚了滚，迷迷糊糊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锦书那温柔又带着哀愁的嗓音，正说到那痴情女子在月光下徘徊，等待着那高位的君主来找自己，期盼着可以与君主共度余生……她砸砸嘴，梦里都是肘子的香气和故事的余韵。要是能天天在那里听故事，吃肘子，不用面对那些板着脸的夫子，该多好。

　　丫鬟秋风小心翼翼的通报“夫人请的夫子已到前厅”。

　　苏皖瞬间像被戳破的皮球，依然瘫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发出痛苦的哀嚎：“不去，我头疼，肚子也疼，定是昨日吃坏了东西。”她捂着肚子，演技比起前两日，多了几分熟练，却依旧浮夸。

　　最终还是妥协了，不情愿地爬起来。

　　安悦公主正端坐在厅中饮茶，见苏皖进来，放下茶盏笑到：“皖儿，母亲为你请了位夫子，从明日起，你每日上午都要跟夫子学习经史子集。”

　　苏皖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又请夫子？母亲，我都有三个夫子了！”

　　“那是教你武艺和琴棋书画的，这位是专门教你为官之道的。”安悦公主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你父亲和哥哥们都觉得是时候让你接触这些了。”

　　苏皖撅着嘴，心里满是不情愿，她最讨厌被关在书房里听那些枯燥的大道理，有这功夫，不如去校场练剑，或者…去听锦书讲故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爬满了她的心。

　　人在书房，嘴里念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心却早已挣脱了四书五经的牢笼，在醉花楼的大厅里自由飞翔，夫子的谆谆教诲，早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留痕迹。

　　夜色，如同最忠诚的伙伴，狗洞再次掩护苏皖的“越狱”。她熟门熟路地跑去那片灯火辉煌，喧嚣依旧的温柔乡。目光径直投向老位置，果然，那到青衫身影已然在座。

　　“表哥？苏皖凑过去，挨着的他坐下，歪着头仔细打量他，“你……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脸色好难看。”她伸出手指，想戳戳他的脸，却被苏玟微微侧头避开。

　　苏玟抬眸，目光在她脸上掠过，那眼神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疲惫，最终只化昨一声叹息，淡淡的应道：“嗯，”算是承认。

　　苏皖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弄得有些无趣，撇撇嘴，自顾自坐下，心里嘀咕：摆什么臭脸，肯定又是熬夜看那些无聊的兵书策论了。

　　他确实是一夜未眠，不过不是因为公务，而是要下一盘大棋。

　　注意力很快被桌上的、油光锃亮的红烧肘子吸引过去，立刻拿起一个，毫无形象地啃了起来。

　　这时，锦书抱着琵琶款款走上台，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苏皖立刻兴奋地朝她挥挥手。

　　锦书看见他们，微微颔首，正要开始说书，孙妈妈却打断了。

　　苏皖招手让孙妈妈过来。

　　孙妈妈扭着腰肢走过来，她的脸上堆满了献媚的笑容，眼神却在苏玟和苏皖之间迅速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正埋头苦干的苏皖身上，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热情，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清：“哎呦我，我的小祖宗，您可算来了！锦书姑娘想您想得茶饭不思，”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小公子啊，您这天天来听书，妈妈我心里自然是欢喜，可我们这楼里的姑娘，终究是要开门做生意，今儿个是她的好日子，妈妈我要为她寻个良人，□□梳拢。”

　　她话音未落，旁边几桌早就等着看热闹的客人顿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堂大笑，叫好声，口哨声响成一片。各种暧昧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锦书身上。

　　苏皖觉得大家莫名其妙。

　　“花了钱，总得办点爷们该办的事嘛！哈哈哈！”
　　“就是，光听曲儿有什么意思？”

　　那些充满赤裸欲望的目光与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苏皖背上，让她很不舒服，她皱紧眉头，嘴里还叼着一大块肘子皮，茫然地抬起头，油乎乎的小脸写满了不解。她看重孙妈妈，又看着那些哄笑的客人，完全搞不懂他们在兴奋什么。“梳拢”？“爷们该办的事”？这些词让她云里雾里。

　　她下意识地看向苏玟，希望能得到解释，却见他依旧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茶杯，苍白的侧脸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试探与恶意都与他无关，或者，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苏皖正被那些笑声弄得心烦意乱，又被肘子的美味占据了大部分心神，只听懂了“她就是你的人了”和“想什么时候听曲儿都行”，顿时觉得这主意妙极了，以后就可以独占锦书姐姐的故事时间，再也不用跟这些讨厌鬼挤在一起！

　　已经有人开始竞价，价格一路飙升，苏皖虽然不明白发生什么，但是看锦书苍白的脸色，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出五百两，随后苏皖拿出几张面额巨大的银票，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半大的孩子身上，孙妈妈眼睛都看直了，立刻说道：哎呦，小公子大气，五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无人应声。

　　“好了！”她爽快地说道，咽下嘴里的肉，还豪气地拍了拍胸脯，油手在衣襟上留下一个印子，“就这么说定了！以后锦书姐姐就专给我一个人说故事！”她以为自己只是买下一个“专属说书先生”的服务。

　　周围瞬间静默，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充满了各种难以言喻的龌蹉与看戏的兴奋。苏皖被笑得莫名其妙，更是恼火地瞪了那些人一眼，觉得他们真是吵死人了，影响她吃东西听故事的心情。

　　风泼似乎再次平息，苏皖继续埋头对付她的肘子，时不时催促锦书赶紧接着讲故事。苏玟依旧沉默地坐在对面，像一座隔绝了所有热闹的孤岛。

　　孙妈妈满脸堆笑地过来，对着苏皖躬身道：“小公子，时辰不早了，楼上雅间已经备好热水香汤，您看……是不是让锦书伺候您上去安歇？”她说着，还锦书使了个眼色。

　　苏皖正听到女子与君主相遇，但是却分道扬镳的关键处，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啃完的肘子，闻言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不去不去！我正听到要紧处呢！而且，”她皱了皱眉毛，我睡相不好，会抢被子，还会踢人，自己睡多自在”，她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肘子。“姐姐你别管他们，快讲快讲，那君主后来回去看过那个女子吗？”。

　　锦书重新抱起琵琶，继续心乱如麻的讲着故事，苏皖听得全神贯注，情绪完全被故事牵引。

　　苏玟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总是那么出乎意料。

　　苏皖啃完最后一口肘子，满足地擦了擦嘴，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坏了！”

　　这一声把锦书吓了一跳，连苏玟都惊到了：“怎么了？
　　“我的功课还没写！”苏皖哭丧着脸，“夫子布置的《论语》注释，明日要交的，我一个字都没动。”

　　她急得团团转，忽然拉起苏玟就往外跑：“快走快走，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跑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愣在原地的锦书喊道：“锦书姐姐，我明日再来听你的故事，你好好休息！”

　　说着，两人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口，只留下锦书一人站在那里，望着桌上那只啃得干干净净的肘子骨头，久久回不过神来。

　　走廊尽头，翠二倚在门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轻哼一声，语气复杂：“这锦书，倒是好运气，碰上个不谙世事的小祖宗。”

　　杏儿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酸溜溜地说：“那么多钱就为了听个故事？骗鬼呢！那小公子怕是还没开窍吧！”

　　回去的路上，苏皖嘴里一直念叨：“完了完了，要是交不上功课，母亲肯定要禁我的足，那我就听不成故事了…”

　　苏玟任由她拉着，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两个人一路狂奔，直到镇北侯府后院围墙外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