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暗无天日 背景 ...
-
秋,阴冷的秋,另一时空,黄梁一梦……
十七年前秋,福京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月。铅灰色的阴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万里天空上,连风都带着湿冷的霉味,老天仿佛在用这场无休止的雨,宣告一场暗夜的开始——那一月,福京降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来自光国公府,一个来自展武夜府,他们的啼哭不是新生的喜悦,而是像被命运扼住喉咙般的悲惨苦吟,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注定与“疼爱”二字绝缘,连降生的地方,都是长年长满杂草的破屋。
光国公府的下人张莲,刚生下女儿,则千尚在襁褓中,她就做了一个狠心的决定——将孩子送出府。她找到曾有过交情的花满楼女子,再三叮嘱对方务必照看好孩子,随后便转身回府,跪在光国公夫人的面前,请求辞去府中差事。
因为不是奴藉,当初是夫人的母亲好姐妹,后来家道中落,认命低头,辗转到了夫人手下做事,也只是按做工拿月例。所以夫人手里也并未奴书。只要主人家同意就能走。
“辞去?”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眼神半分未抬,一个婢人敢当主家面这么提要求?
“你刚生产完就想走,当我光国公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面上挂着耻笑, …………她只想顾好自己的孩子
张莲伏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奴婢自知有罪,愿受罚,只求夫人允我离府。”
“罚?”夫人冷笑一声,对着门外喊,“来人!给我打!二十板,一下都不能少!”
“是!”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上前,架起张莲就按在长凳上。木板带着风声落下,“啪”的一声,刚生产完的身体哪禁得住这般重击?张莲的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疼痛像藤蔓一样缠上四肢百骸,比雷击还要钻心,可她知道,这是为了女儿能脱离奴籍、远离府中纷争必须付出的代价——只要能让则千好好活着,这点痛,她忍得住。
二十板打完,张莲的裙摆已经被血浸湿,她几乎站不稳,却还是强撑着磕了个头:“谢夫人成全。”
出府那天,天还没亮,张莲捂着伤口,一步步挪到花满楼,接过襁褓中的则千。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她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揣着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微薄盘缠,抱着则千,一路颠簸,回了城外乡下的父母家。
同一时间,展武夜府的破败阁院里,武夜公的弟妹安如,刚拼尽全力生下一个男婴,取名展烨。可还没等她抱抱孩子,大出血就汹涌而来,接生婆手忙脚乱地施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安如睁着眼睛,望着襁褓中啼哭的儿子,手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因生产而死。
而远在西疆的燕鸿将军展非,也就是展烨的父亲,此刻正浴血奋战。敌军的箭雨密密麻麻,他身中数箭,却依旧握着长枪,直到最后一口气耗尽,倒在沙场上。展烨降生的这个夜晚,两位至亲,一位死于产房,一位殉国于疆场。襁褓中的他,还在因饥饿啼哭,哪里懂得这场与生俱来的、无法磨灭的痛苦?
张莲带着则千回到乡下,日子过得愈发艰难。父母年事已高,家里本就穷困,她刚受了重罚,身体还没恢复,就不得不撑起这个家。为了糊口,她在城里的裁缝铺谋了份小工——每天天不亮就进城,半夜才能回家,腊月寒冬也不例外。
这份工哪里是“小工”?打杂、做刺绣、招待客人、端茶倒水,几乎包揽了铺子里所有的活计。裁缝掌柜是个刻薄的人,时常以“刺绣不够精细”“招待不周”为由扣她的工钱。张莲心里委屈,却不敢争辩——她做惯了下人,骨子里带着对人的畏畏缩缩,生怕丢了这份工作,一家人就活不下去。
可正常人哪能受得住这样的苦?白天被掌柜打骂,晚上回家还要照顾父母和年幼的则千,日复一日的劳累和委屈,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干了三年后的一个冬夜,掌柜又因一点小事对她拳打脚踢,张莲回到家后,就彻底倒下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半年前,她的父母已经相继过世,如今家里就剩下她和年幼的则千。这场病,成了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弥留之际,张莲用尽最后的力气,拉过则千的手,眼神紧紧锁着女儿:“则千,你……你去寻光国公,告诉他,你是他的女儿……”她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用布条层层包裹着,塞进则千手里,“这是信物,他认得……”
说完这句话,张莲的眼神渐渐失去光彩,身上的最后一点精神也消散了,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她心里还有挂念,还有不舍,可终究无可奈何,缓缓闭上双眼,结束了这苦难的一生。
则千那年才三岁,小小的身子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裹——那是她唯一能背得动的东西。她一步一步,走到在她看来巨大而威武的光国公府门前,仰着小脸,对守门的卫兵说:“我找光国公,见个信物就知道了。”声音细细小小的,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勇气和坚定。
光国公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脏兮兮、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孩子,语气里满是嘲讽:“你?找我?走错了吧?快回家!”
则千没理会他的轻蔑,默默从衣襟里掏出那枚用麻布包着的玉佩,灰扑扑的小手捧着,递到光国公面前。光国公的眼神猛地一缩——这玉佩,是三年前那个夜晚,他醉酒后误赠给下等丫鬟张莲的,怎么会在这个孩子手里?
“你是小莲的孩子?”他的语气终于变了。
“我母亲名张莲。”则千小声回答。
光国公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说了句:“是,进来吧,再怎么说,你身上也流着我的血。”他命令下人带着则千从侧门进府,又吩咐“好好打扮一下”——只因则千的衣服太脏太破,他怕弄脏了府里的地。至于则千那个破旧的包裹,他看都没看,一把丢在街上,仿佛那是什么会玷污府第的垃圾。
后来,则千被安排进了偏僻的别院,府里只给她请了一位手脚不便的老仆照看;而府里其他的小姐少爷,身边都围着四五个十几岁的青仆。夫人没有将她赶出府,不是因为心软,而是打着算盘:等则千长大,随便嫁个人家,还能换取些银两,总归是值当的。
十六年里,府里没人尊重则千,下人们见风使舵,小姐少爷们更是把她当空气,连带着老仆也对她冷淡。可则千没有自暴自弃,她常常偷偷站在书房窗外,听先生给府里的嫡子嫡女讲课。别人学一遍,她就学十遍;别人玩闹时,她就躲在别院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用捡来的废纸练习刺绣。久而久之,她不仅识文断字,刺绣功夫更是远超府里的小姐,连先生都暗地里称赞她“天资聪颖,远超同辈”——她的努力,比府里任何一个人都多十倍,最终的成就,也优胜十倍。
展烨的日子,比则千更难熬。父母双亡后,武夜公展段对他“假心假意”,偶尔会来破败的阁院看他,嘘寒问暖,可眼底的警惕藏都藏不住——他怕展烨长大,会记恨当年的事,会反目成仇。毕竟展烨的父母,都是骨子里有血性的人,尤其是展非,身为燕鸿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
府里的其他女性和少爷小姐,更是从不把展烨放在眼里,见了面不是嘲笑,就是讥讽。“没爹没娘的野种”“破败阁院出来的穷鬼”,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展烨的心上。仇恨的种子,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悄悄发芽,沉埋在心底,从不被旁人看出。
展烨比谁都看得清楚,展武夜府就是一个伪装得极好的、暗无天日的牢笼。“展武夜”这个名号,是当年皇帝亲赐,意思是展姓人在暗夜里的武斗力量,是皇帝手里的一股兵势力——可这个名号,本是赐给展烨的父亲展非的。当年,展段在祖父母的支持下,掠夺了双生弟弟展炼的战功,才坐上了武夜公的位置;展炼本想反抗,却因妻儿被家族控制,不得不隐姓埋名,顶替展段去了西疆,成为了后来的燕鸿将军。
而展段为了彻底清除隐患,又向皇帝举荐展炼(也就是展非)去西疆守最凶险的关隘——那里常年战乱,九死一生。这,就是展烨父亲战死的真正原因。
展烨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展武夜府的富丽堂皇,是用他父母的鲜血和性命换来的;府里人的欢声笑语,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的。他把府里的每个人都看作吃人的怪兽:武夜公展段、刻薄的武夜夫人、嘲笑他的少爷小姐,甚至连偶尔给他送食物的下人,他都觉得是带着恶意的。
武夜夫人当年更是直接害了他的母亲安如——安如生产时,本有机会获救,可武夜夫人故意支走了府里最好的稳婆,还扣下了救命的药材,才导致安如大出血而死。那些少爷小姐,更是以欺负他为乐,冬天把冰水泼在他身上,夏天把他关在闷热的柴房里,还抢走他唯一的食物。
十六年来,展烨活得小心翼翼,像一只蛰伏的狼,表面上沉默寡言,对谁都顺从,暗地里却在谋划复仇。他偷偷跟着府里的武师学武,哪怕被发现后打得半死,也从不放弃;他偷偷识字,研读兵法,把展段处理府中事务的手段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只有变得强大,才能杀了那些“怪兽”,才能推翻这个虚假的牢笼,才能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他。
在他后续复仇中他是一种极端,不是天生的,是被这暗无天日的展武夜府,一点点逼出来的。他要复仇,要夺回属于父亲的一切,要让展武夜府的名号,真正回归到它该属于的人身上——这是他十六年来,唯一的执念,也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