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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盘丝林缠人 白色的絮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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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山腹的幽暗里,那片森林像被天地遗忘的秘境,参天古木的枝干虬结如鬼爪,深褐色的树皮皲裂出沟壑,缝隙间渗着潮湿的墨色,竟不见半片枯叶,翠得发黑的叶片层层叠叠,遮天蔽月光,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谁也说不清,此处没有阳光的滋养,它们为何能长得这般苍翠郁劲。
五人刚从追逐战的惊悸中缓过劲,疲惫像潮水般裹着寒气漫上来。吴邪蹲在张起灵身侧,指尖捏着绷带的手微微发颤,小心翼翼避开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碘伏擦过皮肤时,张起灵喉间没发出半点声响,只垂眸看着吴邪紧绷的侧脸,长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霜粒。
胖子把鼓鼓囊囊的背包往地上一墩,拍了拍表面的浮雪,一屁股坐上去,嘴里嘟囔着“这鬼地方冻得屁蛋发麻”,往手上哈了口白气搓了搓。
黑瞎子和解雨臣并肩坐在一块覆着薄冰的巨石上,黑瞎子的脑袋竟歪着靠在解雨臣肩头,墨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底浅浅的青黑,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解雨臣没动,只垂眸看着他额前垂落的黑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扣。
吴邪包扎完,也挨着张起灵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树干,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微弱体温,暂时压下了周遭的寒意。
两个小时的休憩转瞬即逝,原本淡淡的雾霭不知何时变得浓稠起来,像掺了雪水的墨汁,黏腻地缠上人的四肢,带着刺骨的凉钻进衣领、袖口,顺着脖颈往下滑,冻得人皮肤发紧。
胖子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刚骂出半句:“他娘的,这破雾吸人气。”
张起灵突然伸手拽住吴邪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置疑,低沉的嗓音穿透雾层:“这雾不对劲,动身。”
话音未落,吴邪脚下便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冰面碎裂,低头一看,竟是一片青灰色的陶片被踩得四分五裂,边缘还带着粗糙的纹路。
手电光骤然亮起,几道光束在雾中劈开通路,众人这才惊觉,森林里每棵树下都摆着大大小小的灰色陶罐。那些罐子约莫半人高,罐身爬满了暗绿色的铜绿,像凝固的苔藓,又像蔓延的锈迹,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陶土。罐口敞着,黑黢黢的孔洞里积着厚厚一层尘埃,手指一碰便簌簌往下掉,几缕白色的絮状物缠在陶耳上,像是腐烂的麻布碎片,被雾中的微风一卷,发出“簌簌”的轻响,竟像是有人在暗处呜咽,满是不甘。
“我靠!这他妈是哪儿?”胖子猛地收回脚,手电光左右横扫,只见视线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陶罐,在雾中若隐若现,惊得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踩得雪地里的碎陶片发出一阵轻响。
张起灵突然停步,手指扣住身旁的树干,指尖刚触到树皮,便皱了皱眉——那冰凉的触感下,竟嵌着半块青铜饰片。他指尖用力,将饰片抠了下来,凑到手电光下细看:上面刻着的夔龙纹歪歪扭扭,线条稚拙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威严,正是朔漠殉葬坑特有的“镇魂图腾”,纹路的凹槽里嵌着暗红的痕迹,早已干涸成铁痂般的硬块,凑近了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解雨臣足尖轻点,避开一块松动的陶片,那碎片落地时“当啷”一声,撞在一具半露在雪地里的骸骨上,一节指骨从骸骨上脱落,“嗒嗒”地滚过地面,轻轻蹭过他的裤脚,随即扬起一股阴风,混杂着浓重的霉味与腐朽的尸臭,呛得人鼻腔发涩。
黑瞎子缓缓摘下墨镜,指尖摩挲着镜片上凝结的霜花,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目光穿透浓稠的雾霭,望向森林深处,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这是个活局啊,”他轻笑一声,声音被雾霭裹得发闷,“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些陶罐旁的树干上、陶耳上,竟附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菌类,它们像细密的棉絮,又像透明的蛛网,纤细的菌丝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却正悄悄舒展着,一端扎进陶罐里,一端缠在枯木肌理上,像无数隐形的小吸管。
“这些菌类会分泌‘消化液’,”黑瞎子的声音缓缓传来,“那些酶能把枯木的纤维素、木质素拆成葡萄糖和小分子有机物,菌丝再一点点啜饮殆尽,转化成自身生长的能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腐烂的落叶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动物残骨,“它们分解枯木的残躯、落叶的遗骸、动物的残体,把藏在里面的氮、磷这些养分一一释放出来,归还给土壤,化作滋养草木的养料。”
“所以这里的树木不用光合作用,也能长得枝繁叶茂、郁郁青青。”解雨臣接口道,语气平静,却难掩眼底的讶异,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树叶,叶片肥厚,颜色深绿得近乎发黑,脉络清晰,摸起来竟带着一丝湿润的弹性。
“那这些陶罐有什么作用?”胖子挠了挠头,手电光又照向那些黑黢黢的罐口,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总不能是单纯摆着好看的吧?”
“陶罐里,应该放着侵泡尸骸的液体。”黑瞎子重新戴上墨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供这些菌类‘食用’的。”
“我靠!”胖子打了个哆嗦,“这些菌子还吃独份儿,那这雾不会也是这些菌子释放的吧?咱们这是进了‘盘丝林’啊,全是这些吃腐肉的玩意儿!”
黑瞎子低笑出声,拍了拍胖子的肩膀:“那敢情好,你留下做女婿,正好给它们添点新鲜养料。”
“去你的!”胖子翻了个白眼,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想想被这些菌丝缠上,裹成个木乃伊,再被那个什么酶慢慢消化,我就浑身发麻。谁愿意做这上门女婿,谁做!”
雾霭越来越浓,那些陶罐的轮廓在雾中愈发模糊,菌丝的轻响、陶片的脆响、骸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森林里,上演着一场静默而盛大的循环,而他们五人,俨然成了闯入这场循环的新鲜养料,正吸引着菌子出动觅食。
雾霭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几人手电筒的光束被吞得只剩半尺,照在前方的树干上,竟映出一片片蠕动的黑影——那不是苔藓,是无数细密的白色菌丝,正顺着树皮往上攀爬,速度慢得诡异,却带着肉眼可见的贪婪。看得人,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对劲,这雾里有东西。”解雨臣突然按住黑瞎子的肩膀。话音刚落,黑瞎子猛地偏头,一道白色的丝状物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粘在身后的陶罐上,瞬间化作粘稠的胶状,将陶耳腐蚀出一个细小的黑洞。里面的液体微微渗出,菌丝像是感受了,默默地凑过去吮吸。
胖子忍不住一阵干呕。
吴邪惊得后退,后背撞在张起灵身上,转头就见张起灵眉头紧蹙,指尖捏着一缕飘到眼前的白絮,那絮状物触到他的皮肤,竟“滋滋”地冒起白烟,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我操!这玩意儿还带腐蚀性?”胖子举着手电扫射,突然发现那些陶罐的罐口似乎有东西在动,凑近了才看清,无数白色菌丝正从罐口涌出,像春蚕吐丝般缠绕成茧,而茧的中心,隐约能看到蜷缩的人形轮廓,衣料早已腐烂成丝,露出的骨骼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铜锈,与陶罐上的铜绿如出一辙。更骇人的是,其中一个半破的茧里,一具骸骨的胸腔处,竟嵌着一块青铜饰片,正是和张起灵手中一模一样的镇魂图腾,只是那上面的血渍还带着一丝诡异的暗红,像是刚凝固不久。
胖子惊骇:“这是人活着的时候,插进去的——多疼啊!”
张起灵突然拽着吴邪往侧面扑去,两人刚落地,身后的树干便发出“咔嚓”一声巨响,整棵树竟从中间裂开,无数菌丝从树心喷涌而出,像一张巨大的白网罩向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树干裂开的截面里,密密麻麻嵌着无数细小的骸骨,有兽骨,也有人骨,骨骼的缝隙间爬满了菌丝,像是被强行塞进树里的祭品。
“这些树是靠吃尸体长得这么壮实!”胖子的声音发颤,手电光扫过地面,只见雪层下隐约露出更多的骸骨,有些骸骨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骨深深嵌进泥土里,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解雨臣足尖点地,避开一根突然从地里钻出的菌丝,那菌丝像毒蛇般弹起,缠住了一块散落的陶片,瞬间将陶片腐蚀成粉末。
黑瞎子的墨镜不知何时已经滑落,眼底的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这不是普通的殉葬坑,是‘养尸林’。这些陶罐是养菌的容器,尸骸是养料,树木是菌的宿主,而这雾……”他突然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是菌子释放的孢子,吸入多了,我们会把麻痹不能动弹,也会变成养料。”
话音未落,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敲击声,“咚……咚……”像是有人在用石头敲打着陶罐,又像是骸骨在地面拖拽。
雾霭中,无数黑影从树后缓缓走出,它们身形佝偻,浑身裹着白色的菌丝,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眼眶里闪烁着幽绿的光,正是那些被菌丝寄生的尸骸。更诡异的是,它们的手腕上都系着一缕白色絮状物,与陶罐耳上的布碎片一模一样,拖拽着地面的陶片,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召唤同伴。
张起灵将吴邪护在身后,抽出背后的黑金古刀,刀身划破浓雾,发出一阵清脆的嗡鸣。那些尸骸似乎被刀光刺激,突然加快了速度,朝着五人扑来,菌丝在空中飞舞,像无数条白色的鞭子,抽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腐蚀的痕迹。
胖子急红了眼,粗粝的手掌死死攥着手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稳了稳便扣动扳机。子弹带着破空声呼啸而出,狠狠砸在迎面扑来的尸骸躯干上,却只听“嗤啦”一声轻响,不过堪堪穿破表层细密黏腻的白色菌丝。那菌丝层层叠叠,像湿冷的棉絮裹着硬物,拨开后露出的骸骨泛着青黑的冷光,质地坚硬如精铁,别说击穿,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尸骸丝毫未受阻碍,枯骨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迈着僵硬的步伐继续往前冲,腐臭与菌丝的腥气扑面而来。
解雨臣身形轻灵如燕,腰肢陡然一转,手腕发力,腰间缠着的软鞭瞬间破空甩出,鞭梢精准缠住一具人类尸骸的脖颈,指节扣紧鞭柄猛地向后一扯。力道之猛足以勒断普通尸骨,可那尸骸的头颅竟毫无征兆地直接脱落,“咕噜噜”滚落在潮湿的腐叶地上,脖颈断裂处没有半分鲜血喷涌,反而涌出密密麻麻、纠缠成团的白色菌丝。菌丝粗如发丝,却又韧性十足,像失控的喷泉般疯狂朝着解雨臣脸上喷溅,带着刺骨的阴冷与刺鼻的腥气,瞬间就要缠上他的肌肤。
一旁的黑瞎子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猛地将解雨臣往身后拽开,指尖微弹,两枚寒光闪闪的铁弹应声而出,精准射入地上滚动头颅的空洞眼眶之中。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原本还在微微蠕动、菌丝不停喷吐的头颅瞬间僵住,缠绕其上的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泛黄,化作细碎的粉末簌簌掉落,彻底没了动静。
“打眼睛!它们的弱点在眼眶里的菌核!”黑瞎子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家常,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一边闪身避开另一具尸骸的抓挠,一边从背后背包里快速翻出几个防毒面具,随手朝着众人扔去,“快戴上!空气中的孢子已经开始扩散,再吸入就要侵入肺腑了!”
吴邪慌忙伸手接住扔来的面具,手忙脚乱地套在头上扣紧,冰冷的橡胶贴合脸颊,过滤掉空气中的腥腐气息,原本憋闷刺痛的呼吸道瞬间顺畅了不少。
可他刚松口气,余光瞥见身旁的张起灵,心瞬间揪紧——张起灵线条冷硬的侧脸已经泛起一层诡异的青灰,从下颌蔓延至耳后,那是孢子侵入体内的明显征兆,显然是方才缠斗时不慎吸入了些许。
可他本人却似毫无所觉,神情依旧淡漠清冷,手中紧握的黑金古刀被他舞出一道凌厉的残影,刀风呼啸着劈开周遭的菌丝与浓雾。每一刀都快准狠,精准无误地劈向尸骸深陷的眼眶,刀身触及那处柔软菌核的瞬间,总会响起一阵尖锐刺耳、如同指甲刮擦铁器的尖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随着菌核轰然破裂,原本凶戾的尸骸瞬间瘫软在地,浑身的菌丝迅速融化成一滩粘稠恶心的白色液体,顺着地面的缝隙缓缓缩回旁边的枯树干中,只留下一地散落的枯骨。
可危机远未结束,四周的尸骸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如同潮水般从密林的浓雾深处源源不断地涌来,枯骨摩擦的“咯吱”声此起彼伏。浓雾之中,隐约能看见成百上千个古朴的陶罐接连破裂,罐口涌出大量蓬松的白色菌丝,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疯狂缠绕着地上散落的各式各样骸骨,飞速拼凑出形态各异的尸骸。
有人形的尸骸,形态扭曲可怖:有的只剩半截身躯,残破的肋骨外裹着厚厚的菌丝,空洞的眼眶里透着幽绿的光,残缺的手臂胡乱挥舞,指尖的骨爪尖锐锋利;有的头颅歪扭,半边脸颊的骸骨已经碎裂,菌丝从裂缝中钻出,缠成诡异的面部轮廓,行走时身躯摇摇晃晃,却带着极强的攻击性;还有的保留着完整的人形轮廓,只是浑身骸骨被菌丝紧紧包裹,关节处凸起粗大的菌丝团,动作僵硬却迅猛,扑上来时带着浓烈的腐臭。
更有兽类尸骸,模样狰狞怪异:有体型庞大的野兽骸骨,像是野猪与熊的结合体,粗壮的兽骨撑起庞大的身躯,尖锐的獠牙外露,菌丝缠绕着庞大的骨架,每一步踏出都让地面微微震颤,嘶吼声从菌丝包裹的口鼻处发出,沉闷又恐怖;有身形矫健的兽类尸骸,似狼似狐,四肢骨爪纤细却锋利,动作迅捷无比,在林间跳跃穿梭,猛地扑咬而来,眼眶中的菌核泛着幽幽冷光;还有些不知名的异兽骸骨,长着多根尖锐的骨角,身躯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菌丝与碎骨,冲撞起来势不可挡,混在人类尸骸中,让战局愈发混乱。
胖子这边很快陷入窘境,手枪里的子弹顷刻间打光,他狠狠将空枪砸向迎面而来的一具尸骸,却只砸得菌丝晃动,尸骸依旧扑来,只能慌乱地抽出腰间的匕首胡乱挥舞。
解雨臣的处境也愈发艰难,手中的软鞭被漫天飞舞的菌丝不断腐蚀,鞭身原本光滑的皮质渐渐剥落,到最后只剩下半截残缺的短鞭,再也无法远距离牵制尸骸。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呼吸隔着防毒面具都变得越来越急促,胸口隐隐发闷,显然也被孢子侵扰了些许,身形动作都慢了半分。
密密麻麻的尸骸将五人团团围住,浓雾越来越浓,视线所及尽是缠满菌丝的枯骨,刺耳的尖鸣、骨节摩擦声、菌丝蠕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整片密林都成了危机四伏的绝境,每一秒都在承受着无尽的围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