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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怨匣封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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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北平琉璃厂的暗市上,张大佛爷偶然撞见一桩诡异交易——一个关外猎户捧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要价堪比十箱金条。那残片上的纹路扭曲如人面,与张家祖训里记载的“邪灵匣”完全吻合,祖谱明写着:此匣藏于二道白河冻土下,内镇异族邪祟,若匣动则天下生寒。
不久后,关外接连传来怪事:二道白河沿岸的村落一夜之间人去屋空,只留下满地深褐色的冰碴;进山的猎户再也没回来,唯有一只冻硬的手从雪堆里伸出,指甲缝里嵌着同样的青黑铜屑。
张大佛爷掐指一算,正是祖训里“匣破祟出”的预兆,当即点齐护卫队,星夜赶往长白山——他要在邪祟破匣之前,找到这青铜匣,以张家秘术重新镇封,护一方安宁。
民国二十五年,长白山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凶,狂风卷着冰粒砸在张大佛爷的貂皮大衣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领着张家护卫队在二道白河上游的冻土带已经挖了三天,铁锹触到硬物的刹那,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那是一块泛着青黑锈迹的青铜边角,在皑皑白雪中像一颗嵌在骨缝里的旧伤。
挖开冻土时,青铜匣子的全貌渐渐显露。
半人高的匣子周身刻满扭曲的纹路,不是中原常见的饕餮或云纹,倒像是某种被拉长的人脸,眼眶凹陷处凝结着暗红色的霜,用手一摸,竟不是冰的冷,而是像贴在死人皮肤上的寒意。
“佛爷,这匣子……不对劲。”旁边的护卫刚说完,匣身突然震了一下,从缝隙里渗出一缕黑丝,落在雪地上,瞬间将那片雪融成了深褐色的水。
打开匣子的过程比想象中容易,没有机关,没有锁扣,仿佛里面的东西早已等不及要出来。有人举着火把凑近匣口,跳动的火光里,匣底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冻住了。铺在最下层的纱布早已泛黄发脆,上面凝结着深褐色的斑块,用木棍轻轻一挑,纱布便碎成了絮状,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印记——那是干涸的血渍,有的呈喷溅状,有的是手指抓挠留下的拖痕,像有人在匣底曾拼命挣扎,指甲都抠进了青铜板里。
而在纱布碎屑之上,一团黑雾正蜷缩着蠕动,那雾不是寻常的灰黑,而是透着一种死寂的墨色,每一次收缩,都像心脏在跳动,随之而来的是细碎的哭嚎声——不是响亮的哭喊,是气若游丝的呻吟,是牙齿打颤的呜咽,还有孩童般的啜泣,无数道声音缠在一起,细得像头发丝,却能精准地钻进人的耳朵里,扎得鼓膜发疼,连火把的火苗都跟着颤了颤。
张大佛爷皱着眉后退半步,貂皮大衣的领口蹭到脸颊,竟也挡不住那股直往喉咙里钻的腥气,旁边两个年轻护卫当场弯下腰,胃里的干粮混着口水呕了出来。
“佛爷,这里有暗格!”随行的留洋学者突然出声,他戴着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手指却抖得厉害,连碰了三次才扣开匣壁侧面一块不起眼的青铜凸起。暗格里藏着的线装笔记被取出来时,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731部队特别实验记录”这几个黑色宋体字,在火光下仍像一道伤疤,刺得人眼睛发疼。学者哆哆嗦嗦地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日文旁用红墨水写着中文批注,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清,却能从扭曲的笔画里看出书写者的疯狂。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七日,活体编号307,华北籍,男,二十三岁。”第一行记录就带着刺骨的寒意,“今日试提取‘念力’,以电流刺激脑膜,受试者肢体抽搐,瞳孔放大,持续嘶吼约两刻钟后,左手指节开始不受控地弯曲,桌上的铁钉随之移动……”批注在这里画了个鲜红的叉,旁边写着,“强度不足!需加大电流,可牺牲其右手神经!微不可察地一瞬似乎触发了,但转瞬即逝,继续试验的话,活体可能会随时痉挛致死……”
再往下翻,纸张上沾着褐色的斑点,不知是血还是污渍。
“编号312,女,十六岁,山东籍。注射新型药剂后,意识清醒但无法发声,可操控玻璃碎片,碎片划破其手腕时,未出现止血反应,血液流速加快……”笔记旁的批注更显癫狂,“血液可作为‘念力’载体!明日取其骨髓样本,若失败,直接活体解剖脑部!”
火光映着学者的脸,他的脸色比雪还惨白,手指捏着笔记的边缘,指节都泛了青。
张大佛爷凑过去看时,正好翻到一页夹着干枯皮肤组织的纸,上面写着:“编号320,男,三十五岁,河北籍,抵抗意志最强,念力可举起五斤重的铁块。今日实验‘念力剥离术’,开颅后发现其脑组织活性异常,活体生命体征仍然持续,有待继续观察……”
后面的字迹突然中断,只剩下几道暗红色的划痕,像是书写者被什么打断,又像是受试者的血溅到了纸上。
这些泛黄的笔记被学者断断续续地念出来,而匣里的黑雾像是被笔记上的字句点燃了凶性,原本凝滞的墨色团块疯狂翻涌,细密的气泡在雾层里炸开又湮灭。雾气边缘渗出的黑丝不再是零散的几缕,而是成百上千根发丝般的触须,带着黏腻的光泽往匣外探,尖端还在微微颤动,像在嗅探鲜活的气息。
右侧的护卫正低头查看雪地脚印,没提防一缕黑丝悄无声息缠上他的手背。那触须刚贴上皮肤,护卫就猛地一颤——黑丝接触的地方瞬间泛起一片青紫色,紧接着凸起一串透明水泡,水泡壁薄得能看见里面浑浊的液体,不等他抬手去抹,水泡就“啵”地破裂,淡黄色的脓水顺着指缝往下淌,露出底下翻卷的红肉,肉色里还掺着诡异的黑纹,像是墨汁在血肉里晕开。“啊——!”剧痛让护卫浑身抽搐,手里的火把“哐当”砸在雪地上,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他踉跄着往后倒,重重摔在积雪里,未受伤的手死死按住溃烂的手背,指缝里不断渗出混合着血和脓的液体,在雪地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佛爷眼神一凛,腰间的军刀“唰”地出鞘,刀刃映着雪地反光,寒气逼人。他上前一步,左手稳稳按住护卫抽搐的肩膀,右手军刀对准溃烂处上方三寸,手腕猛地发力——“嗤”的一声,刀刃利落切断手臂,鲜血喷涌而出,滚烫的血珠落在冷雪上,瞬间融化出一个个小坑,刺目的红色在皑皑白雪里漫开,像泼洒的朱砂。而匣里的黑雾像是被鲜血激得更疯了,原本半透明的雾团变得浓稠如墨,不断撞击着匣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些黑丝触须更是疯狂扭动,朝着鲜血的方向伸展,连空气里都弥漫开一股类似腐锈的腥气。
张大佛爷猛地回过神,一把合上笔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把匣子盖好!这不是古物,是日本人装着人命和怨念的棺材!”
青铜盖重新落下时,黑雾的哭嚎声更响了,细碎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些清晰的字眼——“疼”“救命”“别杀我”,像无数个冤魂被困在匣中,终于借着这道缝隙,把受刑时的痛苦,重新嘶吼给了世人听。
张大佛爷指节死死掐着泛黄的笔记,指腹下的纸页被攥出深深的褶皱,连骨节都泛着青白色。他盯着纸上潦草的字迹,后背倏然渗出一层冷汗——终于,他看清了那团盘踞在青铜古匣旁的黑雾究竟是什么。那不是山精鬼魅,是无数个被铁链锁在实验台上的中国人的“怨念”。
日本人当年从东北冻土下刨出这尊刻满饕餮纹的青铜匣,原想借古物的镇邪之力将怨念困在匣中,研究能操控活人的控物之术。可他们算错了,那些被解剖、被灌药,在痛苦中死去的魂魄,怨念竟在匣中像墨汁融水般疯长,最后连日军自己都控不住,只能用十几车水泥将匣子封死,仓皇埋进长白山的千年雪层下。
可现在,封印快破了。佛爷队伍里有懂行的士兵,试了各种办法压制。黑雾在匣子里翻涌,像一滩活物般贴着地面蔓延,张家护卫们攥着糯米袋往雾里撒,米粒刚触到黑雾就“滋啦”冒起白烟,转眼化作焦黑的碎渣;捧着朱砂碗的护卫手都在抖,朱砂汁泼出去,只在黑雾表面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痕,下一秒就被彻底吞噬。最精锐的那名护卫抽出腰间祖传的陨铁符,符纸刚靠近匣子,黑雾突然猛地翻卷,像有手似的缠上他的小臂——不过眨眼间,那截手臂上就冒出密密麻麻的溃烂疮口,黄脓混着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护卫疼得丢掉符纸,抱着胳膊在地上蜷缩打滚,喉间挤出的惨叫声像被砂纸磨过,听得人牙根发酸。
佛爷急红了眼,连夜从山下请了三位有名的道士。
老道们披起法衣,桃木剑蘸着鸡血往黑雾里刺,可剑刃刚碰到雾霭,就像扎进滚烫的油锅,剑身“嗡”地一声裂出细纹,老道们被反噬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嘴角当场溢出血丝。后来又请了香火最盛的古寺主持,大和尚捧着金箔佛经念咒,念珠在指间转得飞快,可黑雾竟顺着诵经声往他身前凑,最后猛地扑在他胸口——大和尚闷哼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染得袈裟上的金线都变了色,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没起来。
黑雾还在涨,想要突破匣子往外面钻,连青铜匣表面的饕餮纹都泛着诡异的黑光,像是在给这团怨念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能量。
张大佛爷看着眼前的一切,捏着笔记的手更紧了,指缝里都渗出血丝——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快突破封印了。
“得请西藏的高僧来。”张大佛爷当机立断。
半月后的长白山已浸在凛冽的寒意里,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雪峰,风卷着碎雪粒打在木屋窗棂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萨迦寺高僧的绛红色僧袍沾着一路风尘,边角还凝着未化的霜花,他身后两个随行僧人捧着的木箱沉得压弯了木扁担,箱缝里隐约透出古老经文的暗黄色泽。
高僧枯瘦的手指先触到青铜匣,指腹碾过匣身斑驳的绿锈,那冰凉触感似带着穿透皮肉的寒意,他腕间的檀木念珠顿时转得飞快,颗颗珠子碰撞出急促的“嗒嗒”声,原本沉静的眼底也泛起细碎的波澜。
“这不是凡物能镇的。”高僧的声音比殿外的寒风更沉,目光扫过匣盖上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那纹路像活物般在光线下微微蠕动,仿佛有无数怨念要冲破铜壁。他顿了顿,指尖在念珠上猛地一停:“需取寺中百年松烟墨,以‘大日如来心咒’逐字刻满匣身,每个咒文都要渗进铜骨里;再选雪域圣山最深的冰川裂隙,那里的寒气冻了万年,连日光都照不进,唯有这般冷意,才能将匣中翻涌的怨念永世锁在冰核里。”
说这话时,他垂眸看着青铜匣,念珠又开始缓缓转动,只是每转一圈,都似在与匣中隐现的黑气暗自抗衡。高僧坐在木屋正中的矮案前,案上摊开的经文旁,百年松烟墨在青瓷砚台里泛着温润的光,狼毫笔锋饱蘸墨汁,尖端却稳得不见一丝颤动。他左手拇指按在青铜匣一侧,其余四指轻轻环住匣身,仿佛在安抚某种躁动的力量,腕间念珠悬在半空,只偶尔随着呼吸极轻地晃一下。笔尖落向铜面的瞬间,原本暗沉的绿锈似被墨气惊醒,竟微微泛出青白色的光。他落笔极慢,每一笔竖画都直抵铜骨,墨汁渗入锈迹时,能听见细如蚊蚋的“滋啦”声,像是有东西在铜匣内部挣扎着退缩。刻到“唵”字收尾时,一滴墨汁顺着笔锋坠在匣面,竟没有散开,反而凝成一颗黑珠,缓缓滚进一道锈纹里,那纹路瞬间便不再蠕动。
两个时辰过去,高僧额角渗出细汗,却没抬手擦过一下,只在每写完一段咒语,便抬手捏起一粒念珠,指尖在珠上轻轻一捻,檀木的清香混着墨香飘散开,恰好压住铜匣偶尔透出的、类似腐铁的腥气。
待最后一个“吽”字的最后一笔收锋,整只青铜匣已覆满玄黑咒文,那些文字像是活了般,在铜面上隐隐流转,原本在匣身游走的黑气,彻底缩成了匣底一点微弱的暗影。
护送队伍启程时,长白山的雪已经停了。
送匣的二十人的队伍,有张家最精锐的子弟,张家子弟生来就有守护的使命;高僧带着两位弟子随行,每人都背着刻经用的金刀和装着酥油的铜壶;还有张大佛爷的亲卫队。青铜匣被裹在三层牦牛皮里,由八人抬着,一步步向青藏高原走。他们走的是茶马古道的旧路,起初还能收到他们的消息,说已过昆仑山,即将抵达唐古拉山口。可当最后一封电报传来,说“匣身异动,需加速赶路”后,这支队伍就彻底没了音讯。
有人说,他们在唐古拉山口遇到了暴风雪,连人带匣都被埋在了雪下;也有人说,怨念冲破了经文的束缚,将所有人都拖进了匣子里,变成了新的怨念;还有赶马人说,曾在深夜的雪域见过一队人影,抬着个发光的匣子,往雪山深处走,走近了却什么都没有,只听见风里有哭嚎声……没人知道真相。
只有每年雪化的时候,青藏高原的牧民会避开那片传说中“藏着匣子”的雪山,他们说,那地方的风是冷的,连草都长不出来,偶尔还能听见地下有东西在撞,像是想出来,又像是被什么困住了。
而张大佛爷到死都没再提过那只青铜匣,只是在临终前,让后人把一张藏北的地图烧给了他,地图背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