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烟飞烟灭

2、二 京州

　　冬天，京州初雪。

　　警校的操场早早响起跑早操的口号声。如往常一般，萧远在宿舍听到口号声立即起床冲到食堂吃早点。住校的辅导员、助教、以及和她一样的研究员都是在这个时间大吃特吃。没办法，为了从如狼崽般的警校生们嘴里抢到点吃的，他们只能牺牲本可八点再起的赖床福利。
　　抢到了喷香的肉饼和拌面，她心满意足地坐下。
　　李教授打电话过来。
　　“小萧，刚刚厅里突然要我去跟一个案子，我现在就调头不来学校了，这节课你帮我带吧。课件我发你邮箱了，讲的内容你可以cover的，谢了哈。”
　　所以萧远换成左手使筷子，右手飞快划着手机屏幕。
　　邮件里尘封了一年的几十封尹晖发来的邮件，就这样又被自己划拉出来。
　　“萧远，你只回给我你的邮件地址，可以把你的微信也发我吗？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呀。在美国要是有不开心就回来吧，我带你去林子里看傻狍子，可好玩儿了。”
　　“萧远，美国冷不冷？我要被语文烦死了，为什么理科没有理科语文而文科有文科数学！”
　　“萧远，我考上大学啦！你回国一定要来找我啊！”
　　“萧远，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你要是不愿意来我家，一定要来我大学找我啊！我在京州警校。”
　　“萧远，我们的班主任为什么是在职警察啊？他很闲吗？打赢我们这群新生很有成就感吗？”
　　… …
　　萧远看到这里望了望已经升到上空的红色太阳。她从不敢回复尹晖的消息，更不敢打电话，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未来的出路，更不知道如果回国以后不回深圳，她又能去哪里。
　　自己的赌气出国仿佛一个笑话。
　　当时收到尹晖的邮件，她试着搜了京州警校的官网，竟然真的联系到了李教授，为自己找了一个饭碗。之前规划的留美研究之路因为教授的病逝而终止，她可以换老师换项目，可是她太脆弱，无法接受这样的转向。
　　自己应该感谢尹晖。
　　可是都到了一个学校，她仍是故意避开教学楼和学生们爱逛的绿道、操场，只是在研究室里打转。
　　现在她觉得自己是个懦弱的罪人，不应该再出现惹尹晖不高兴。

　　“上学期同学们都学完了犯罪学总论，这学期这门课是犯罪学分支中的犯罪心理学，大家也务必学好，都是今后工作中最重要的实践基础。”这句开场白是萧远对着电脑讲的，她一边拖动鼠标一边确认投放位置在幕布中间。
　　然后她转身看向学生。
　　尹晖坐在中间那排的中间那个位置，嘴角凝固着刚才和旁边同学的嬉笑。
　　她吓得心跳一窒。

　　萧远很喜欢李教授的讲课风格，因此对课件的内容串讲的确是手到擒来，她从小被迫练就的精神屏蔽也支撑她上完还算精彩的一节课。下课铃响，一些学生被展示出的数据和案情分析迷住，围住她想探讨。
　　尹晖倚靠在这圈人后面的桌子上揣着手看萧远。
　　马上有下一节课的老师要进来，学生也散去，尹晖看着她收拾东西，依旧没有上前。
　　“萧老师？”在她提包下讲台时，尹晖开口。
　　“我是来代课的研究员而已，不用叫我老师。”萧远听见，立马走上前低头回答。
　　骂吧骂吧，骂完我就把我丢掉吧，反正我也帮不上你什么事，出个气也好。
　　“为什么不回我邮件又来我上的学校？”尹晖比高中时候晒得更黑一点，京州紫外线不是盖的，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
　　“我找不到工作，只有李教授收留我，以后如果我不读博也拿不到学校编制，过几年就会走。”萧远虽然回答地字字清晰，声音又小又沉，完全可以被曲解为语气敷衍。
　　“你讨厌我吗？”尹晖继续问。
　　萧远本想点头，可是她感到头顶的空气像是瞬间凝成一只手，按住她的头左右摇晃。
　　尹晖蹲下来探出脖颈，总算看清了萧远已经涨红的脸。
　　“我还是想了解你。这一年你什么都没有说，但我毫无来由地就是相信你是在躲着我，而不是不想理我。”
　　萧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有这样还没被她的怪异和别扭吓走的人？
　　“我…你…那你要不下午- -”萧远没有说完，尹晖的班主任就走进来打断了。
　　今天仿佛全员代课，班主任也来代课，他上不了原来那个老师的技术课，准备大侃一节他自己的光荣英雄史。意气风发地，他雄赳赳气昂昂走进门。
　　“尹晖！你们班不是体能训练吗？杵在这里干嘛？欺负女同学？！”
　　“这个女生，你为什么不穿校服！头发也没剪？你是不是学生？不是的话在这里做什么？！”班主任一连串攻击，为了显示自己的威严。
　　萧远是有警校的学员服的，只有李教授有出校调查时她才会穿上跟着去，好不用花时间解释她的身份。
　　今天她穿的全身纯白的运动服，扎马尾。在警校的教室里的确显得不伦不类。
　　“这位老师好，我是研究员，这是我的证件。”萧远立即递上工作证。
　　“哦，以后注意啊！”班主任看后，没有再追问刚刚发生的事，他准备接着教训尹晖。因为他最讨厌磨蹭的人。
　　二人这才发现尹晖早跑了。

　　大雪。
　　随着李教授给学生的任务布置越来越多，萧远接触他们的次数也变多：发调查问卷、监考、介绍科研活动、留堂辅导作业等。萧远有点幼态的脸在这群大学生中间毫无违和感，他们也都是很好的孩子，从不因为她助教的角色故意轻视使绊子。
　　两三个月下来，萧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和安定，每一次从宿舍走出都是迎面而来刺骨的冷空气和多到晃眼的雪花，可她觉得这才是能让她安心下来的人世间。
　　她不再绕路，每天都径直走向邻接教学楼的操场，看被清扫出的红色跑道和周围光秃秃的高高树杆，看脚下被很多人踩的灰黑凌乱摔过屁股墩儿的结冰人行道，看踩点的学生们一窝蜂堵在教学楼门口刷卡，看这时永远挤在最前面、因为跑步而冻通红的脸都贴到玻璃了却对着她笑的尹晖。

　　初雪那天，尹晖如约在她研究室楼下等到下午，见到她一开口还是只想要个解释。
　　可是他的语气里不是责怪，而是期待。
　　在斯坦福，萧远遇上第一个肯定她的才华，对她的错误永远予以包容和宠溺的长辈——Elizabeth教授，这份慈爱怂恿她第一次提出蹭毫无关联的科考船去南极玩的无理要求，可是她好像也正是因此透支了幸运，她永远地失去了Elizabeth。
　　尹晖和李教授给了她第二次独立的机会，她努力工作再不任性，更不敢和尹晖走近。
　　这天下午她接过尹晖怀里护着的热茶，往上和冷空气拥抱的杯中水汽也扑向她的脸，一如她隔空都能感受到的尹晖的温度。
　　除了被友好地重视，萧远看到了另一种色彩，爱情。
　　“我在深圳长大，在斯坦福读的硕士，回国就在你待的警校工作。其余的，我只和我男朋友说。尹晖我也喜欢你，你，愿意吗？”
　　“我愿意！你说的任何话我都记住，我都会相信！”尹晖欢呼雀跃，深深吻上她的额头。
　　“怎么哪里的坏事都有你！你瞎搅什么？屁都不懂就说替我问替我说话！我真是不该生你，你这个没有脑子只会搞我的烂心肺！”迎上这个吻的萧远的前额叶激起的却是如此记忆：曾经萧远顶着可能会被父亲及他们家族殴打的风险当众帮母亲讲理辩护，得来的却是如此评价，母亲从不觉得这是女儿无条件地勇敢支持，而是戳破她贤惠之名坏她夫妻关系的恶行。

　　就再勇敢一次，她笑着踮脚回吻上尹晖的唇，过去种种痛楚复现后终是不再绊住她的神志。炎热给予的是劫难，她就信仰冰雪为她展现的奇迹与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