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蝙蝠侠与超能力战友的二三事》火韭

2、当那一天来临

　　0.
　　不是死亡到访之日，当然不是。每一个穿上蝙蝠装飞翔在哥谭上空的夜晚，或更早，布鲁斯·韦恩走向蝙蝠装的每一步，走出那条小巷的每一步，死亡都在触手可及处向他发出邀请。有时布鲁斯与它共舞一曲、依依惜别，有时布鲁斯像对待老朋友般简短示意乃至熟视无睹、仅专注于手头的工作，还有的时候，布鲁斯走上前，推开它，继续跋涉。
　　不是他成为蝙蝠侠的那一天。其实很难确切地说清那是哪一天，他初次穿上蝙蝠装外出巡逻那天固然意义重大，但布鲁斯对于蝙蝠侠是否真正诞生于那日尚存疑虑。他并不认为那个穿着简陋装备的青年在当时就已经看清自己的道路、确立蝙蝠侠之所以为蝙蝠侠必须恪守的原则与底线，乃至理解蝙蝠侠对哥谭和世界能够造成的影响并以此为依据慎重考量自己的每一项选择——不，这些都是经由血火洗礼而生的觉悟。假设将它们暂且作为一个个阶段性成果放到一旁，仅考察最本源的部分，结论仍旧不确定。不是他父母遇害当天，也不是他单纯作为受害者和遗孤挣扎着呼吸的时日，从某一时刻起，他决定成为站起来的幸存者，决定仅对乔·齐尔进行复仇（无论是审判还是私人复仇）远远不够，决定无视每一条捷径……假设真的存在那样一个具体的时刻，它肯定远早于他真正将自己打扮成一只蝙蝠。
　　他父母的忌日……也不是。与那天有关，但毫无疑问，他的一切几乎都与那一天密不可分，甚至到了连玩弄现实试图将他收入麾下的超级罪犯都会为了蝙蝠侠的“完整性”而复刻那一天的地步。
　　不过，现在来临的这个日子与只有一个人走出小巷的那晚的关系，也许的确比随便哪个普通的日子要紧密些。

　　1.
　　房门豁地敞开，一阵风刮过，拂动了韦恩庄园所有者凌乱地散落在面庞四周的黑发。他无意义地咕哝了一声，一手插到柔软的纯鸭绒枕下，翻身的同时将它对折包裹住自己的两只耳朵，潜回温柔的梦乡。稍后他起床时，这个小插曲将被忘得干干净净，他也只能从安保系统的数据和阿尔弗雷德的叙述中还原事发经过。
　　巴里是他的朋友中为数不多懂得基本社交礼仪的，虽然即使闪电侠不从正门进也不会触发安保系统。阿尔弗雷德在开门的同时就准备了剪刀和花瓶，对于眨眼间花瓶就重了一倍显得波澜不惊，只是提醒了访客该把废弃包装纸扔在哪里。
　　转瞬，白、淡紫和粉红的花束破茧般从被撕碎的包装纸下显露出来，每一片花瓣和叶片都新鲜饱满，蓬勃的色彩和生命力瞬间将门厅都照亮了几分。过度包装是为了确保花束不会在从中心城花店到哥谭郊区庄园数秒的运输途中散乱，急性子送货员未免拆得太着急了些，老管家走远几步诚恳称赞巴里的审美后，声称将这么大一束花连带花瓶送上楼去对自己的腿脚而言负担过重，这就令他有些犯难了。即便他尽可能慢下脚步、用双臂保护花束，还是免不了有几片花瓣飘落在韦恩庄园主梯的地毯上。
　　不过那些小小缺损也因此成了标记送花人的个人印记，布鲁斯抱怨连天地从床上坐起来面对这份明亮的礼物时，一眼就注意到了它们。他移开遮眼的手，拿起花束中央那张显眼的红色卡片，上面用金色油墨写着：谢谢你的高级光谱分析仪！我知道是你！
　　“巴里的品味太好了。”克拉克啧啧赞叹，“这束花摆在你的房间里漂亮得不得了。”
　　“但他找借口的水平跟你差不多。”布鲁斯毫不留情地说，“中心城警局犯罪现场调查部的实验设备更新是上个月前的事了。你的理由呢，玛莎的派又做多了？”
　　“当然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超人义正辞严地说，并摸着后脑勺从零开始构思一个新借口。

　　2.
　　至于超人在他房间干什么。
　　按照今天的日程表，距离布鲁斯起床至少还有两个小时。阿福是乐意让自家少爷多睡会儿的，但架不住不那么讲究礼节的外星人推窗而入，直呼“好漂亮”然后一把掀了布鲁斯的被子命令他赶紧起来看。对于这种行为，布鲁斯认为些许刁难是他应得的，毕竟不报警追究非法闯入私人住宅已经是房主网开一面了。当然，也有考虑到管辖权方面扯皮的因素。
　　“这是修拖拉机的谢礼。”超人严肃地说。
　　“克拉克，”布鲁斯说，“我修理你家那台几乎没有修理价值的老古董是七月的事，现在已经十二月了。”
　　“不许那样说我姐姐。”克拉克谴责地竖起一根手指，另一只手举起散发着甜蜜响起的纸袋，“还有，我们是为了等苹果熟透，好配合你的口味。”
　　布鲁斯没有吞口水，“苹果的收获季最晚到十月也结束了。”
　　“所以说熟透了呀！”克拉克欢快地说，然后两人嘴里就都塞满了派。
　　这完全可以定义为谋杀，假设酥脆的派皮碎片意外堵塞他的气管，即使是蝙蝠侠也会在三分钟内窒息。但这是场美味的谋杀，所以布鲁斯拔出一同被送进嘴里的叉子，咽下派的同时从盒子里又叉了一块。
　　“太甜了！”克拉克一如既往地抱怨，“你这么爱甜，为什么不是个甜心？”
　　“增加糖分摄入是出于能量补充的经济性考虑。我不能通过光合作用充能，也不具备极速消化大量油腻食物的条件，相比之下糖是效率最高的选择。”布鲁斯捍卫自己，“——但我毫无疑问是个公认的甜心。”
　　克拉克脸上浮现出生动的鄙夷之情。
　　“那不是光合作用，我没有在吸收太阳能的同时释放氧气。”他抗议道，“而且一棵树也没法给你带苹果派。”
　　“那不一定。”
　　“你是说毒藤女能操纵木本植物吗？”
　　“她确实能，但我的意思是你更像一株玉米，除了你是多年生的之外。”布鲁斯陈述，“植株高大粗壮，抗倒伏能力强，用途多样，光合效率高，有能力牵动全球经济神经。”
　　“……至少在不同点加上雌雄异株。”农场男孩面色不善。
　　“玉米？”
　　“我！！！”

　　3.
　　他们就“氪星人发胖算不算助力固碳”大战三百回合，将加甜苹果派吃个精光，然后克拉克意犹未尽地上班去了，留下布鲁斯奋笔疾书计算他每年的碳排放量，直到阿尔弗雷德出现在卧室门口，建议自家少爷如果还打算睡回笼觉最好先把牙刷了。
　　反正脑子已经醒了，布鲁斯遂决定洗洗也去上个班。检查公司各职能部门运行情况过程中他收获诧异的眼光若干，在咖啡机边，一名呵欠连天睡眼惺忪的职员伸手摸了他一把，发现有实体之后瞪圆了双眼。布鲁斯接受道歉并走开，然后远远看到那位刚回到工位的行政正疯狂查询自己是否遗漏了今日重要日程。
　　“我还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来呢。”卢修斯轻拍他肩膀，递给他一支钢笔，“正好，上次找你签字的时候不小心带走了。”
　　“哦，我还在想它去哪儿了！”布鲁斯高兴地说，“今天有什么要我签的吗？”
　　“都在您的办公桌上了，我中午去取。”
　　布鲁斯一口答应，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办公室，刚摘下笔帽，一张纸片飘落下来，写着：以防你被纸划伤。
　　纳米级伤口缝合器，专为防范布鲁斯·韦恩发生意外而准备的版本，按照它原本的优先级不该这么快。卢修斯没为它耽误任何装备的研发进度，这意味着他肯定加了不少班。蝙蝠侠版本的需要更注重功能性而非伪装形态，这就是他们中午的讨论事宜。
　　布鲁斯拉出卢修斯的研发团队名单，默默开始打钱。

　　4.
　　度过愉快的午餐时光，又去研发部门溜达了一圈，收获满满的布鲁斯回到办公室，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兴奋，达到了工作状态的巅峰。于是他告诉秘书自己接下来的三小时必须完全专注于一场重大国际会议，然后锁好办公室门，在办公桌边坐下，重启电脑并切换到作战模式，拿出正义联盟通讯器。
　　心灵感应链接低鸣，琼恩的信息直接传来。【就绪。】
　　【就绪。】钢骨也表示。
　　当布鲁斯睁开双眼，电脑屏幕上层层叠叠的网页就像花瓣一样盛开，转瞬就将桌面的哥谭夜景完全覆盖。
　　【一百个账号同时，你确定吗？】钢骨问。
　　【再加二十个。】布鲁斯露出猎杀者的微笑。【我接下来只做这一件事，而且状态非常好。】
　　再过五年、十年，互联网恐怕都还有人会记得这场血雨腥风。关于它的发起者众说纷纭，考虑到追踪最初一批参与账号的结果是IP遍布世界各地，流传最广的猜测是全世界的超级英雄粉头秘密搭线联合，随着阿卡姆一声令下，发起了有史以来最为声势浩大的反黑活动。
　　骂超人一巴掌，骂神奇女侠一巴掌，骂闪电侠一巴掌，骂绿灯侠一巴掌，骂钢骨一巴掌，骂火星猎人一巴掌，骂海王一巴掌，骂鹰女侠一巴掌……一时之间，掌声逆流成河。最初的一批账号退出高强度作战之后，各方支持者还在陆续加入战场，数周后仍有余波。
　　至于为什么指挥部在阿卡姆？一是因为确实有部分IP地址定位到了哥谭，二是因为若干造谣辱骂哥谭的网民在虚拟意义上被直接捶打成了汉堡肉饼，三是因为双面人认领了部分战果——不过他表示自己是在第二个小时参战的，而接受采访的主要原因是他的两半大脑都被发起者的思维之敏捷、切入点之独特、对哥谭之熟知深深打动，决定同时发出共建哥谭邀约。
　　这就引出了另一个旁证：没有任何正常人从物理到思维都了解哥谭到如此地步还活着并保持理智——不是阿卡姆长住客难道还是蝙蝠侠？
　　哦对了，谜语人认为自己向战场抛出的三百个谜语也十分绝妙，不过当时大家都忙着战斗，并没有人去猜，所以他后来增加了一百个谜语并把它们全部编成电脑病毒并伪装成大尺度同人文包到处传播。
　　一个比较冷门的推测是最初的发起的账号属于同一个人，主要理由是它们表现出了出奇一致的高素质、广知识面和敏捷反应，但这一观点很快就被驳回了，毕竟人类不可能承受那种等级的高频对骂，除非你惊才绝艳而且直接通过心灵感应与钢骨联结进行意念发贴。另一项理论与此类似，只是把“同一个人”换成了“同一个AI”，同样遭到了反驳，因为他们对哥谭美食的描述太有活人味儿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正义联盟自导自演呢？倒也不是没可能，不过考虑到超人因为替反外星人团体说了几句公道话惨遭无差别扫射、然后真情实感发了一篇关于程序正义以及人类社会与超能力和谐共处的小作文，至少可以推测发起者并没跟所有成员通气儿。
　　不过以上都是后话了。三小时之期一到，网络断开，心灵感应链接回荡着一声“爽！！！”，随即韦恩总裁座位改躺椅往后一倒，大睡至天黑下班。

　　5.
　　睁开双眼前，布鲁斯感觉眼帘后绿油油的。
　　睁开双眼后，更绿了。
　　一块绿色晶体在他的桌面上荧荧发光，普通档案盒大小，形状和纹理像是自然塌陷的一片基底冰川的微缩版，底下压着一张就地取材的便签：绿灯直接供能，不听你的，但永远为你而亮。
　　首先，布鲁斯谨慎地就着绿光用自拍模式检查自己脸上是否被画了胡须或者乌龟。
　　然后布鲁斯想，可以放在蝙蝠洞作为备用光源，哪天乔丹招他生气（这必然会发生，不过最近他可能没那么易怒），就挪到瞭望塔厕所里当防滑倒安全灯。

　　6.
　　今天照常夜巡。
　　罗宾下蝙蝠洞居然走楼梯。
　　布鲁斯回头一看，达米安端着一个餐盘，以对这个男孩而言相当缓慢的速度朝他走来。揭开餐盖，香甜气息铺面，盘子里整齐地码放着至少三十条用油纸包装好的能量棒。
　　“父亲，这是我和阿尔弗雷德制作的能量补充用品，根据蝙蝠电脑和装甲过去一年记录的你的身体数据定制。”达米安汇报道，而布鲁斯忍不住思考起了过去几周这孩子和阿福能利用哪些时间完全避开他研究这个，“配方完全针对你的体质设计，易于消化吸收……”
　　就像在听取一份受众特定的产品报告，达米安报出能量棒相比现用款的优越性，然后是主料、添加物、工艺、营养成分比例等等，直到布鲁斯从“达米安居然做饭了”的震撼和“等等这算做饭吗”的考量中清醒过来，拿起一块能量棒，剥去包装纸，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全塞进嘴里。
　　“做得很棒。”布鲁斯嚼嚼嚼，并说，“谢谢你，达米安。”
　　自他碰到能量棒的那一刻就安静下来等待宣判的达米安点点头，流露出一丝笑意，布鲁斯于是拿下盘子，拥抱自己的儿子，等待对方僵硬的回应。这孩子又长高了，布鲁斯记下对罗宾制服进行微调的计划，以及达米安成年后应该会比他高的结论。

　　7.
　　抢劫犯一脚，跟踪狂一脚，窃贼一脚，毒贩一脚，小丑一脚又一脚。
　　普普通通的哥谭一夜罢了。
　　东方初晓，蝙蝠侠嘱咐罗宾送他们刚救下的夜班护士回家，自己去完成收尾工作。返程前最后一个点是犯罪巷，过了一天两夜，蜡烛已燃尽，花束也都有些萎靡。蝙蝠侠无声落地，伸出黑色尖爪，抽出一朵雏菊。
　　“你也认识他们吗？”
　　一位长者从巷子口发问，他与阿尔弗雷德差不多年纪，穿着环卫工人的制服，似乎正准备去上班。他毫不畏惧地走向拿着花的蝙蝠侠，迎着对方的目光掀起上衣，展示一道发白的伤痕。
　　“托马斯·韦恩医生做的手术，没收我钱。多亏他我才能保住我的肾，他当时可是担了很大风险的……都三十多年了，难以置信。那会儿我就住这儿，当时这里还叫公园街呢。”
　　韦恩夫妇遇害一事掀起轩然大波，公园街附近的投资纷纷撤离，经济萧条，治安一再恶化，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这条巷子沦为哥谭人口中的“犯罪巷”。作为原住民的约翰·凯勒与家人不堪帮派骚扰被迫搬离，然后又经历了几次搬家和失业，几乎沦为流浪汉之际，失踪已久的韦恩家遗孤回到哥谭，凯勒一家成为了韦恩基金会慈善项目的首批受益者之一。他们住进廉价公寓，稳住阵脚，凯勒夫妇得以成功重新找到工作，养大三个孩子。此后蝙蝠侠与犯罪的斗争逐渐白热化，他们经历过恐惧毒气和毒藤的袭击，在帮派战争中被烧掉了一辆车，又搬了两次家，而最近一次，孩子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他和妻子又搬回了犯罪巷。
　　凯勒说，他已经退休了，不过年纪大了觉少，早起做点兼职正合适。
　　凯勒说，这儿现在可以晚上出门了，韦恩夫妇的忌日成了不成文的公共纪念日，回到犯罪巷的居民都习惯在这一天为犯罪受害者祈祷。
　　凯勒说，戈登局长在纪念日总是派几个警员来犯罪巷附近值班，以防纪念活动被打扰。
　　凯勒说，他相信布鲁斯·韦恩的心肠跟他爸妈一样好。
　　凯勒说，他并不希望把犯罪巷的名字改回公园街，因为随着哥谭一天比一天改善，有些事比从前更加值得铭记。
　　蝙蝠侠问他是否有人明示或暗示他今早等在犯罪巷口说这些话，凯勒回答，他说出来的话只由自己决定。

　　8.
　　结束巡逻回到蝙蝠洞，布鲁斯看见蝙蝠电脑前的主座椅背上挂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金色绳索，不禁一笑。等他做完清理、换上舒适的衣服，阿尔弗雷德和达米安都已经休息了，或者宣称休息了，无论如何，布鲁斯做了一件有第三者在场时绝不会做的事：走上前去，将绳索拿在手里，一圈圈绕上前臂。
　　真理之力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友善而温暖。
　　他就这样回到墓地，将从犯罪巷取来的雏菊摆在昨天（严格来说是前天，不过没睡觉就不算一天结束，对吧？）带来的花束旁，墓碑上两个人的名字之间。
　　纪念日私密、肃穆，独属于一名孤儿和他过早逝去的双亲，接下来的一天则会有点儿狂野，是布鲁斯所珍视也珍视布鲁斯的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放纵日”。当这一天结束，布鲁斯会再度来到父母身边，像个刚跑出家门疯玩了一整天的孩子，对担心的爸妈兴致勃勃地讲述这天的所见所闻。
　　“爸，妈，放心吧。”他今年如此收尾，真言套索在他的大衣下发出若隐若现的光，“我现在非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