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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堂 “听见狗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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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秦王府的马车碾过洛阳青石板路,向着皇城驶去。
车内,杨乐镇闭目养神。慕容凌之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已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峻恭谨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有一瞬失态的青年只是幻影。
马车行得平稳,只有车轮辘辘之声。杨乐镇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昨夜的话,进宫后不必再提。”
慕容凌之微微颔首:“是,王爷。”
“父皇若问起你的意愿,你只需谢恩,言明听从陛下与本王安排即可。”杨乐镇睁开眼,瞥了他一眼,“至于成家与否,本王自有计较。”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慕容凌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垂眸应道:“凌之明白。”
马车内再次陷入沉默。杨乐镇看着窗外掠过的朱墙碧瓦,思绪有些飘远。他想起第一次带慕容凌之进宫的情景。那时这小子刚满十岁,像只绷紧的小豹子,跟在他身后,对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和锦衣华服的宫人充满戒备,却又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有紧握的小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当时是为什么事进宫?似乎是因为这小子在府中习武时,下手没轻重,打伤了一个多嘴嘲笑他“来历不明”的侍卫之子。他带着人去赔罪,顺道向父皇禀明收养事宜。
那时父皇怎么说来着?
……
“乐镇,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心性,倒有闲心养起孩子来了?”御书房内,当时还是壮年的皇帝看着跪在下方、一脸倔强的孩童,又看看自己这个最是特立独行的儿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杨乐镇站在殿中,神色淡然:“儿臣见他根骨不错,是个可造之材。放在身边,养好了将来也是一份助力。”
皇帝笑了笑,不置可否,目光落在慕容凌之身上:“抬起头来。”
慕容凌之依言抬头,小脸紧绷,眼神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野性。
皇帝看了片刻,忽然道:“听说你昨日伤了人?”
慕容凌之抿紧嘴唇,不答。
杨乐镇在一旁淡淡道:“儿臣府中的人,自有儿臣管教。那家小子口无遮拦,挨顿打长个记性,也好。”
皇帝挑眉,看向杨乐镇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他这个儿子,平日里对什么事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难得如此明显地维护一个人,虽然这维护的方式……一如既往的霸道。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养着吧。”皇帝最终摆了摆手,“只是规矩要立好,别养出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来。”
“父皇放心,”杨乐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儿臣别的不敢说,规矩,定然会让他刻在骨子里。”
……
“王爷,到了。”慕容凌之的声音将杨乐镇从回忆中拉回。
马车已停在宫门前。慕容凌之率先下车,然后转身,伸出手臂。杨乐镇自然地搭着他的小臂,缓步下车。阳光有些刺眼,慕容凌之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替他挡去些许光线。
这个小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已重复过千百遍。杨乐镇心中那点因昨夜和今早对话引起的微妙情绪,似乎被这细微的体贴抚平了些许。
进宫,觐见。
紫宸殿内,气氛却不如杨乐镇预想的那般轻松。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红润,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除了皇帝,殿内还坐着太子,以及……齐王杨承璋。
“儿臣参见父皇。”杨乐镇行礼。慕容凌之跟在他身后,行的是标准的军礼,沉默如山。
“平身吧。”皇帝笑了笑,目光落在慕容凌之身上,“凌之也来了,好,正好一同听听。”
寒暄几句后,皇帝切入正题:“乐镇,凌之此次在北疆立下大功,击溃突厥扰边骑兵三百余人,生擒其头领,扬我大唐国威,功不可没。依律,该当重赏。”
杨乐镇微微躬身:“为国效力,分内之事。父皇过誉了。”
太子在一旁笑着接口:“八弟过谦了。慕容小将军年轻有为,实乃我朝栋梁之才。依孤看,除了金银绢帛的赏赐,这官职也该动一动了。”
齐王杨承璋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闻言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殿内众人听清:“是啊,慕容小将军这般人才,总留在八弟府中做个亲事府统领,未免大材小用了。听说……昨日还有人弹劾,说秦王府侍卫跋扈,当街纵马,惊了百姓呢。”
他这话阴阳怪气,矛头直指杨乐镇治下不严,更是暗指慕容凌之功高盖主,留在王府是屈才,更是隐患。
慕容凌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杨乐镇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瞥了齐王一眼:“四哥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本王怎么记得,那御史弹劾的是齐王府的采办,强买强卖,逼得商户投河?怎么,四哥府上的人,如今都算到我秦王府头上了?”
齐王脸色一僵,没想到杨乐镇如此直接地顶了回来,还反将一军。
皇帝摆了摆手,制止了兄弟间的机锋:“好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今日只说封赏之事。”他看向慕容凌之,“凌之,你自己有何想法?是想继续留在乐镇身边,还是……朕可以擢升你为归德郎将,去陇右节度使麾下历练一番?那边正需要你这样的年轻将领。”
归德郎将,正五品上的武散官,若外放实职,可掌一州军务。比起秦王府亲事府统领正六品下,确实是升迁,而且是独当一面的机会。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太子的笑容意味深长,齐王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谁都明白,这不仅是封赏,更是一次抉择。是选择继续做安陆王羽翼下的忠犬,还是选择海阔天空,拥有自己的前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慕容凌之身上。
慕容凌之抬起头,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快速扫过身侧杨乐镇的侧脸,然后才转向皇帝,声音沉稳,没有半分犹豫:
“陛下,凌之年少识浅,恐难当大任。北疆微功,全赖王爷平日教导,将士用命,不敢居功。凌之愿继续留在王爷身边,护卫左右,为陛下、为王爷尽忠。”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他看了看神色依旧淡然的杨乐镇,又看了看跪得笔直的慕容凌之,忽然笑了笑:“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也不强求。赏赐照旧,官职嘛……擢升为昭武校尉,仍在秦王府任职。”
昭武校尉,正六品上,算是给了个台阶。
“谢陛下隆恩!”慕容凌之叩首。
又说了几句闲话,皇帝面露倦色,杨乐镇便带着慕容凌之告退。
走出紫宸殿,阳光正好。杨乐镇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慕容凌之落后半步,沉默地跟着。
行至宫道转角,迎面遇上齐王杨承璋,他似乎特意等在这里。
“八弟真是好手段。”齐王皮笑肉不笑,“养的一条狗,连放到嘴边的肉骨头都不肯啃,忠心可鉴啊。”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和刻薄。
慕容凌之眼神骤然一冷,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杨乐镇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不是对着齐王,而是看向慕容凌之,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凌之,听见狗叫了么?”
慕容凌之一怔,周身戾气瞬间收敛,低下头:“王爷,宫中清净之地,并无犬吠。”
杨乐镇这才仿佛刚看到齐王一般,微微颔首:“原来是四哥。四哥若是无事,本王就先告辞了。”
说完,不再看齐王那涨成猪肝色的脸,径直向前走去。
慕容凌之紧随其后,在经过齐王身边时,脚步未停,目光却如冰冷的刀锋,在齐王颈侧一扫而过。
齐王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僵,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待反应过来,两人已走远,他只气得浑身发抖。
走出宫门,坐上马车。
杨乐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慕容凌之看向他。
“昭武校尉……”杨乐镇睁开眼,眸中带着一丝戏谑,“看来本王这秦王府,庙小,倒是容得下你这尊越来越大的佛了。”
慕容凌之心中一紧,忙道:“王爷!凌之……”
“行了。”杨乐镇打断他,重新闭上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起,府中规矩加一条。”
“请王爷示下。”
“本王准你咬人的时候,你才能亮爪子。”杨乐镇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才那种只会狺狺狂吠的废物,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慕容凌之怔住,看着杨乐镇闭目养神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缝隙,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却又滚烫。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是。凌之……记下了。”
马车驶离皇城,将背后的波谲云诡暂时抛却。然而,无论是杨乐镇还是慕容凌之都明白,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那份要将他们分离的力量,并未消失,只是暂时退去,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