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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的陌生人 包厢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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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壁嵌着的西洋镜是母亲前年从巴黎带回的稀罕物,黄铜边框雕满卷草纹,打磨得光可鉴人,恰好斜对着戏台一角,连台上人鬓边的珠花颤动都能映得一清二楚。沈疏桐端着细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镜中那道月白色身影正站定台中央,水袖轻拢如流云,开口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腔清亮婉转,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像根细韧的丝线,轻轻勾着满场看客的心。台下瞬间静了大半,连嗑瓜子的脆响都低了下去,只有那戏文在雕梁画栋间盘旋,混着案头檀香,让人恍惚间忘了身在沪上的寒冬。徐曼丽凑过来,指尖点着戏台,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瞧见没?这就是苏曼卿的功夫,光是这‘水磨调’,全上海没几个人能比。听说她在北平唱红时,连大帅都要派专车来接,还送过她整箱的西口蘑菇和通州蜜枣呢。”
沈疏桐的目光胶着在镜中身影上。苏曼卿正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指尖拈花的姿态清雅又带着说不尽的风情,眼波扫过台下时,仿佛能穿透层层人群,直抵人心。她忽然发现西洋镜的角度格外刁钻,除了戏台,竟还能瞥见后台的角落——斑驳的墙面下,几个学徒正忙着整理戏服,而苏曼卿偶尔转身时,镜中会闪过她卸下半边戏妆的侧脸,少了台上的娇媚,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清冷。
一曲终了,台下叫好声雷动,银元铜板砸在戏台板上的声响清脆密集,几乎盖过了锣鼓声。苏曼卿屈膝行礼,水袖扫过台面,又是一阵喝彩。徐曼丽看得直拍手:“太绝了!我爸说上次杨小楼来沪,两个世家子弟为抢他的包厢差点动手,现在看来,苏老板的排场也差不了多少。”沈疏桐没接话,只望着镜中苏曼卿走向后台的背影,那月白色戏服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竟让她想起庭院里那株半枯的海棠,在寒风里竖着孤绝的风骨。
中场休息时,徐曼丽拉着她去楼下透气。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多是衣着光鲜的权贵子弟,见了徐曼丽都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到沈疏桐身上时,难免带着几分探究。她不太习惯这样的注视,下意识地往徐曼丽身后躲了躲,肩头却不小心撞到了人。
“抱歉。”沈疏桐慌忙后退半步,抬头时却愣住了。眼前的女人正是苏曼卿,戏服已换成了素色短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卸了浓妆的脸庞在廊灯下发着柔和的光,眉眼间的清冷比台上更甚。方才在西洋镜里瞥见的落寞,此刻真切地写在她眼底,像蒙着一层薄雪。
“无妨。”苏曼卿的声音比台上柔和些,带着点沙哑的质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盘扣,“沈小姐是第一次来看我的戏?”
沈疏桐没想到她会认得自己,脸颊微微发烫:“是……苏老板唱得极好。”
苏曼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能入沈小姐的耳,是我的运气。”她说话时,身后的戏院老板匆匆走来,低声提醒:“苏老板,王公馆的太太派人送了花篮,还请您去前厅见一面。”苏曼卿点点头,转头对沈疏桐略一颔首,便跟着老板走了,素色衣袂在人群中划过一道浅痕,只留下淡淡的脂粉香。
沈疏桐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相撞时的微凉触感。徐曼丽凑过来,一脸惊奇:“她居然认识你?听说苏老板回沪后除了拜客,很少和生人说话,连报社的记者都难见她一面呢。”
散场时雪已经停了,夜空格外清亮,几颗疏星挂在墨蓝色的幕布上。沈疏桐刚走出戏楼,就被戏院老板拦下,对方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笑得恭敬:“沈小姐,这是苏老板让给您的。”盒子打开的瞬间,暖黄的灯光落在里面——那是一支海棠花形状的银簪,花蕊处嵌着粒小小的珍珠,与她旗袍领口的盘扣恰好相配。
“苏老板怎么会给你送东西?”徐曼丽惊讶地睁大眼睛,“前几天张司令家的小姐要她的签名,她都没给呢。”
沈疏桐握紧漆盒,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跳却莫名加快。她抬头望向后台方向,只瞥见一抹素色衣角消失在转角,西洋镜的反光恰好晃过眼,竟像那人留下的最后一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马车驶回沈府时,巷口的积雪已被踏成湿漉漉的泥痕,她摸出那支银簪,在车灯下看了许久——原来戏台之上的风光无限,也藏着这般细碎的温柔,像雪地里的星子,微弱却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