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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离 裴故渊难得 ...

  •   裴故渊难得的做了一个梦。

      更难得的是,他梦到了池鱼。

      他当时坐在清和院靠窗的罗汉床上,在看一卷公文。

      “世子今日回来的早。可用了晚膳?”池鱼带着浅浅的的微笑走进来朝他问。

      他随意点了下头。池鱼语气依旧温柔:“这房中光线有些弱,世子若是有要紧的公务,不如去书房看?”

      他当时正看到关键的地方,有些不耐烦池鱼没有意义的问话,拧了拧眉,回了一句,“不必。”

      大概是语气重了些,池鱼也不多说了。她多点亮了两根蜡烛放在他身侧,让人用酸枣仁和百合等泡了茶,倒了一盏放到他手边的茶几上,换下了已经凉了的茶水。

      然后安静地抱着绣框,坐到房间另一角绣一手帕,神情专注,但时不时会抬眼看他一下,若是杯子空了,便起身续上。

      那场面看起来真是岁月静好,琴瑟和鸣。裴故渊甚至在梦里都还能回忆起那茶水清新的果木香。

      最初,他对这桩婚事、对池鱼这个夫人,并无多少期待,甚至可以说是不喜的。

      或者说,整个裴府就没几个人能喜欢得上不请自来的池鱼。譬如他的母亲——如今裴府的国公夫人,不知在明里暗里为此哭闹过多少次。

      母亲半生心血都系在他这个独子身上,一心想着为他择一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挑剔了多年,甚至一度动过尚公主的念头。可挑来挑去,到头来,偏偏让池鱼这样的嫁了进来。

      一个出身乡野、登门时年已十九、连嫁妆都拿不出几样的女子,凭一纸先前都无人听说的婚书,再加上祖父的寥寥几语,就堂而皇之地成了裴府的少夫人。说出去了谁敢信?

      母亲常说她是没规矩、没家世、没见识的村妇,除了长相,算得上是一无是处。像她这样的人,别说裴家这样祖上于开国时候便立下赫赫战功、世袭爵位的百年世家了,便是寻常门第都不会立她为正室。

      可就算她再不甘、再委屈,也违拗不了裴老国公的意思。祖父一生身居高位、威望深重,更何况,当时祖父已重病垂危,这几乎就是他留给裴家的最后一道命令。连裴故渊,也没有办法说不。

      母亲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怨过:祖父一世清名,临去前为何留下这样一桩荒唐的安排?平白污了裴家的门楣。

      那时候起,他就不太待见池鱼。

      出身、年纪或者学识,那些在裴故渊眼里都是小事。他一向不爱以家世论人,对自己的夫人,从前也没有过什么具体期待或者要求。

      但是,他不喜欢别人算计他。

      而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透漏着古怪和算计。

      那纸由他祖父裴老国公亲笔写下的婚书,他便想不通。

      祖父并不是个墨守成规或者固守己见的人,恰恰相反,他极其开明。

      他曾经亲口对裴故渊说过,在婚事上绝不会施加压力,希望他能娶一个真正心意所属的人,携手相伴一起度过余生。这样的祖父,怎会留下那样一份婚书?又怎会逼着他娶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

      池鱼说,那婚书是家人临终前交给她的。

      他派人去池鱼的家乡儋州查探过,回禀的密报说池家就是当地一普通人家。池鱼母亲在她幼时便早早去了,父亲几年前也亡故了,家里没别的什么人了。

      这些人里从未有人离开过儋州,更别提与千里之外的京城裴家有任何关联了。

      他想过可能是祖父多年前写好留给池家的。但是他也确信,祖父绝不是个会为了某个一时的承诺,便毫无解释、强行要求他结亲的人。

      何况,他曾暗中问过祖父身边的亲信,他们都说,印象里祖父从未与任何来自儋州的“池”姓人家有过往来。

      那这纸婚书到底是从何而来?

      更怪的是,池鱼拿着婚书上门时,重病卧床的祖父曾与她见过一面。

      小厮后来回忆说,当日他向老国公禀报有一名池姓女子上门时,祖父无丝毫反应。是直到听见她手中持有婚书,他才忽然精神一振,吩咐传人,并罕见地屏退了左右。

      无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

      但那之后,祖父便下了死命令,要他娶池鱼,婚礼一切从简。

      甚至祖父怕自己一旦去世,小辈要守孝耽误婚事,硬是拖着病体撑到他们拜堂完毕,才安祥地离去。

      池鱼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能让只见过她一面的祖父做到这般地步?

      他正面逼问过,旁敲侧击过,却始终没有得到合理的答案。

      裴故渊生来聪慧,读书是一学即通,就连面对狡诈的犯人,他也能抽丝剥茧,找到破绽。他的人生里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是看不透、想不通的。从来是他算计别人、拿捏别人,从未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动心思而不被识破,但与池鱼的婚事,就是那个“意外”。池鱼不仅算到了他头上,他还至今都想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所以他不喜欢她。

      他自幼习礼守礼,讲君子之道,待人接物总能维持一副端方得体的模样,哪怕心里冷漠,也从不露于表面。

      可偏偏对上她,就总有几分莫名的烦躁。只要她一出现,他便觉得心里刺挠,一向很会做戏的他连那副彬彬有礼的皮都装不全。有时候,一些话脱口而出,刻薄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他更不喜欢这样反常的自己。

      所以他刻意冷淡和疏远。裴故渊觉得,时间长了,池鱼总会忍耐不住,露出狐狸尾巴的。

      然而,成婚一年有余,他渐渐察觉,池鱼与他想象中那副“利欲熏心、城府深沉”的嘴脸相去甚远。

      她很安静,几乎从不来打扰他,也没给他添过什么麻烦。

      哪怕夜里他看案宗到子时,她也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候着。有时他甚至忘了她的存在,直到放下笔,才会瞧见她窝在角落里,明明困得眼皮直打架,却又不得不睁大了眼睛与他对视。

      她也很乖巧。

      总是被母亲为难,却从未到他面前诉苦。

      有一次母亲误会她贪了镯子,尚未查清就让她在祠堂里跪了两宿。他难得的有些愧疚,想补偿她些什么。他以为女子都会要些金银首饰,但没想到她只说想去城东的余记吃一碗馄饨,说那是儋州的味道。

      池鱼也很贴心。

      她身上总是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他能嗅出是安神助眠的草药味,茶水、枕头、香囊上都有。大概池鱼是发现了他一向浅眠、难以入睡,便刻意做了这一切,让他回了房便能生出几分困意。小心翼翼地做了这么多,也不邀功。

      裴故渊偶尔与她对坐的时候,也会觉得,这样的日子,虽谈不上什么情意绵长,但也并不坏。

      偏偏,这样的池鱼,在他启程来凉州的前夜,竟提出了要和离。

      那日夜里,他刚从大理寺下职,正打算换下朝服,就看见她低着脑袋走过来,看不清神色,语气有些怪,“世子,妾身有话要说。”

      裴故渊以为她是要像往常一样给他一个什么平安符,淡淡应了一声:“嗯。”

      谁知池鱼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

      还没等裴故渊腾出手去拿,耳边已听到她说:“妾与世子相处一年有余,情分寡淡,未能举案齐眉,反觉累及世子婚事。池鱼愿与世子和离,还您自由。”

      他不由身形一滞,指尖一颤。

      为什么?

      “相处一年有余,情分寡淡,未能举案齐眉”

      ——这话,骗骗无知小儿还差不多,裴故渊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池鱼用尽手段达成这桩婚事,必然是有所图谋的。

      他思来想去,女子所求,无非就是那几样: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或是如意郎君。那她不是为了这金尊玉贵的位置,就是为了他裴故渊。

      裴家仍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她依旧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他裴故渊更是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仕途顺遂,又无什么红颜知己。既然她图的都还在,又是哪一处叫她突然厌了?

      所以那晚,他第一反应便是池鱼有什么地方生了不满,想这般同他闹一闹。可能刚说完和离,她自己就心生悔意,怕他真同意了吧。

      池鱼若是真有所求,他也不是不能同意,虽然他不喜欢妇人用这等事威胁他,但以后再好好教导便是。

      所以他打算给她一个反悔的机会,开口问她:“你真心的?”

      谁知,池鱼还真敢把他递过去的台阶一把甩开

      ——她点头了。

      当真是有能耐,想来便来,想走就走。

      他当时怒上心头,接过她手上的和离书,也没细看,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啪地一声拍回她掌心,语气森冷地说,“如你所愿。”随后便拂袖而去。

      可后来在凉州的时候,大概是被风沙吹灭了火,怒气慢慢地消了以后,甚至他开始觉得有些能理解池鱼为什么想和离了。

      大约……是觉得裴府的生活与嫁进来前设想的不同,心生退意了。

      虽说是世子夫人不假,但满京城都知道她的情况,明面上、背地里笑话不断,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家里人对她也多是冷言和讥讽,母亲还时时处罚她,轻则禁足,罚抄经书,重则不许饭食、祠堂罚跪。

      他原先对她也算是心有偏见,对她的处境不管不问就算了,还常常奔赴外地查案十天半月不回,归家了也多是呆在书房。冷淡、敷衍、冷言冷语,何尝不是觉得,这是她换取了不属于她的东西必然该承受的。

      但池鱼其实也没做错什么。谁面前有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能丝毫不心动呢?那些嘲笑她的人,难道不是羡慕她、嫉妒她吗?只是她们没有池鱼的机缘、胆量罢了。

      大约是真的心灰意冷,才会舍得放下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吧。

      或许,等办完这桩案子,把凉州的事了了以后,他该同她好好谈一谈的。

      过去了的便让它们过去吧。

      未来他会努力待她好些,真正把她当作自己的妻子,至少像普通夫妻那样,彼此敬重、相敬如宾。

      可裴故渊如何能想到。

      他没有“以后”,他们也再无“未来”。池鱼唯一一次没给他平安符,他便真的坠了崖。

      一切,都在凉州戛然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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