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落雨叹

1、引子 外婆家

　　外婆家有很高很高的山，层层叠叠的卧在大地上，我就是在那样的山间认识了沈劲。他好像什么都会，总是能帮我做好多事，会骑自行车载我上学，会在外婆让我下地干活时把我放在树荫下。他说，你是城里来的小少爷，不用学这些。
　　十六七岁的太阳似乎格外炽热，灼烧着皮肤，沈劲没有用过遮阳衣，很笨拙的找了一件旧衬衫搭在我头上，旧衬衫有他身上那种很干净的味道。
　　我的生日在夏天，晚上可以看见萤火虫，沈劲那天给了我一支钢笔，看着很贵，他很郑重的对我说，“陈尽，你是会读书的人，你要早点考出去。”我不写钢笔字，我接下了笔点点头，我想听的不是这些，有一种陌生朦胧的情感生根发芽，在我心里长出参天大树。
　　山间的溪流总是能因为几场暴雨掀起汹涌的波涛，没有人预料到磅礴的雨势会带来这样的灾难，我们像是垂死挣扎的困兽，所幸我和沈劲爬到了高处。污浊的泥水打脏了他的脸，他跟我说，小尽，你好好在这待着，我要去把下面的人带上来。我想拦他，但我知道拦不住，我吻上他的眼睛，再把他放走。
　　以前我不喜欢沈劲叫我少爷，因为我只是被家族放弃的棋子，这个称呼名不副实。他是山野的风，被掩埋在种满稻谷的泥土下，拦不住我被带回钢筋水泥间，城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沈劲面前全部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这场无妄之灾的受害者少算了一个我，他们说我是幸存者，没人看见我被淹没的灵魂，那是我给沈劲的陪葬品，他不该一个人。我的意识和他的□□交融然后一起消失不见，他余下的回忆陪伴着我腐朽的身体一起变成行尸走肉。
　　好多人爬了上来，他们说，是沈劲指的路，可是我没看见沈劲，我再也没见过沈劲。
　　我是沈劲的遗物，是他留给世界的遗体。
　　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又一年春，明媚的阳光从玻璃窗打进来。我躺在院子里，头顶是蔚蓝的天和静静飞过的白鸽。洪灾后我被接回了那所大都市，重新开始生活，沈劲最后没有被找到，他这样的人，就这样归于山间，不曾留下一点泥泞，只是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有一场大雨，冲刷着那个姗姗来迟的急促的吻。
　　沈劲，从此大山，雨水，朝露，都是你的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