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温柔》江河追忆

5、第5章雨中的教室 雨中教室

　　深秋的天气说变就变，下午还是晴空万里，临近放学时，天空却迅速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潮湿土腥气。
　　放学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出，大部分都带了伞，少数没带的也呼朋引伴，嬉笑着冲进渐渐密集的雨幕中。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沈未晞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微微蹙眉。
　　她今天出门时天气尚好，并没有带伞。从这里到公交车站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冒雨跑过去，势必会淋成落汤鸡。
　　她退回教室，打算等雨小一些再走。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着，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寂静。
　　她从书包里拿出下午没看完的那本《欧洲建筑简史》，走到窗边，借着天光安静地读了起来，试图忽略窗外恶劣的天气和肚子里隐隐传来的饥饿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色反而愈发暗沉。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沈未晞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江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滴着水的便利店塑料袋，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潮湿清冽的水汽。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校服外套的肩膀处颜色深了一块，显然也是跑回来的。
　　他看到教室里的沈未晞，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迈步走了进来。
　　“还没走？”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比平时低沉。
　　“没带伞。”沈未晞合上书，简单地回答。
　　江烬“嗯”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座位，将那个湿漉漉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发出窸窣的声响。他没有坐下，也没有看她，只是侧对着她，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仿佛只是进来避雨的无关路人。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窗外的雨声喧哗不休。
　　沈未晞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能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虽然没有直接看她，但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感知着他的方向和动作。
　　过了大概几分钟，江烬忽然动了一下。他转过身，朝她走了过来。
　　沈未晞再次抬起头。
　　他在她前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停下，将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放在那个座位的桌面上。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飘忽，就是不与她对视。
　　“买多了。”他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随意，“不吃也浪费。”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又走回了教室后面，靠在自己的课桌边，重新望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淋湿了的、显得有些冷硬的背影。
　　沈未晞的目光落在那个白色的塑料袋上。袋子因为沾了雨水而变得有些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是一个三角形的饭团，还有一个独立包装的红豆面包，以及一盒冒着热气的纯牛奶。
　　买多了？
　　这个借口拙劣得近乎可爱。
　　她看着那个背影，他站得笔直，肩膀的线条却绷得很紧，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几秒钟后，沈未晞伸出手，轻轻打开了那个塑料袋。她先拿出了那盒牛奶，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递到心底，驱散了些许雨天的寒意。然后，她撕开了红豆面包的包装，小口地吃了起来。
　　面包很软，红豆馅甜而不腻。
　　她安静的咀嚼声在雨声的背景下几乎微不可闻，但江烬紧绷的肩膀线条，却在她开始吃东西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说话。
　　一个沉默地吃着“多出来”的食物，一个沉默地望着窗外的雨，仿佛两个偶然共处于同一空间的陌生人。
　　然而，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和的气流，却在这诡异的静默中悄然流淌，冲散了之前所有的试探、尴尬和刻意。
　　沈未晞吃完了面包，又喝了几口温热的牛奶，胃里暖和起来，连带着身体也放松了许多。她看着手里空了的包装纸和牛奶盒，又看了看那个依旧背对着她的身影。
　　她想了想，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低头写了起来。
　　片刻后，她站起身，走到江烬的课桌旁，将那张折叠好的纸放在了他的桌面上，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看那本《欧洲建筑简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烬在她起身的时候就转回了头，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等她坐回去，他的目光才落到桌面上那张小小的纸条上。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清秀工整的字：
　　“谢谢。雨很大，你也别淋湿。”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江烬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微微泛白。他低着头，额前湿发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躁动了十七年的心，在此刻，被这寥寥数字，熨帖得何等酸涩而柔软。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世间万物。
　　但在这一方寂静的教室里，野火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了海的温度。
　　不是冰冷的，不是排斥的。
　　是温柔的，带着食物和牛奶的热度，以及一行字的，无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