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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纸婚书 沈府前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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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前厅,香案早已摆好。
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他身后,几个小太监和禁军如木桩般杵着,面无表情。
沈太傅沈敬,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
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腰都比平日弯了三分。
他的夫人,沈青言名义上的母亲,正用手帕死死按着眼角,压抑着抽泣声。
沈青言被绿珠扶着,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这具身体糟透了。
从内院到前厅,短短一段路,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气力。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太监的眼神是审视的,沈敬的眼神是复杂的,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决绝。
而沈夫人的眼神,则是绝望和悲痛。
“沈姑娘来了,那咱家就开始吧。”传旨太监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展开了手中那卷明黄的丝绸。
沈家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沈青言也跟着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厅中回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内阁首辅谢长渊,痛失爱弟,心神郁结,朕心甚忧。太傅沈敬之女沈青言,温婉贤淑,秀外慧中,特赐予首辅谢长渊,以慰其心。即日入府,钦此。”
以慰其心?
好一个“以慰其心”!
说白了,就是看谢长渊心情不好,赏他一个玩意儿解闷。
命运的恶意与荒谬,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成为仇人之女已是天大的讽刺,如今,竟还要他以这副女子的身躯,“嫁”给自己的亲兄长。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皇帝,朝臣,他的父亲……没有一个人在乎沈青言的死活。
他们只想着如何安抚那头因丧弟之痛而失控的猛兽。
“沈家嫡女,沈青言,接旨吧。”
太监将圣旨卷好,递了过来。
这朵娇花,落进谢首辅那座冰窟里,怕是真的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圣旨一接,事情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沈敬在一旁,用膝盖重重碰了碰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急切:“青言,快!快接旨谢恩!”
“臣女……领旨……谢恩。”
沈家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
宫里派来的马车就停在门外,仿佛生怕晚一步,谢长渊的屠刀就会挥向沈家。
沈夫人抱着他哭得肝肠寸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女儿啊……我的苦命女儿啊……”
沈青言任由她抱着,身体僵直。
不反抗,不挣扎,也不回应。
沈青言被丫鬟们迅速地梳洗打扮,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裙。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一个丫鬟绿珠。
他就这样被两个宫里派来的嬷嬷,半扶半架着,塞进了一辆朴素的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阿晏,记住,无论何时,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兄长温柔又担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哥,我食言了。
我没能保全自己。
但我用我的命,换了你的命。
马车骤然停下。
谢府。
沈青言定了定神,扶着车门探出身。
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先帝亲笔题写的“谢府”牌匾。
一切如故。
物是人非。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就站在府门的台阶之上。
身形孤寂,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
他的兄长,谢长渊。
一年未见,谢长渊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愈发凌厉,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海。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冷漠地看着从马车里出来的“礼物”。
四目相对。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
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隔着截然不同的两副皮囊。
谢长渊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沈青言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艳,没有半分好奇。
只有一片死寂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件即将被摆进府中的陈设。
沈青言的心脏一阵刺痛。
哥!
是我!阿晏!
他的灵魂在胸腔里疯狂地尖叫,叫到嘶哑,叫到泣血。
可为了寻找真相,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沈青言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下马车,走向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终于,他走到了台阶下。
他按照宫里嬷嬷教的礼仪,敛衽,屈膝,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罪女沈青言,拜见首辅大人。”
谢长渊的目光,在她那与弟弟有三分相似的眉眼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片刻。
就是这三分相似,让谢长渊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和自我厌恶。
皇帝送来的这个“礼物”,就像一个拙劣的仿品,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失去了什么的证据。
谢长渊厌恶这张脸,更厌恶自己竟会因为这三分相似而有片刻的失神。
谢长渊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沈青言。
直接转身,拂袖入府。沈青言跪在原地,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沈青言才敢缓缓抬起头,眼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