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覃勤

2、城市的代价

　　清晨六点，李浩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敲在铁皮上的声响。他掏出钥匙，动作尽量放轻，以免吵醒妻女。

　　客厅的钟表指向六点一刻，茶几上放着没盖好的牛奶盒，旁边摊着一只小小的粉色水杯。沙发上搭着一条小毯子，王琳显然是在等他回来时睡着的。她的眉头紧锁，即便在睡梦中，也显得疲惫不堪。

　　李浩轻轻把毯子拉好，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酸楚。他蹑手蹑脚走进卧室，小月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她睡得很熟，小脸苍白，嘴角还挂着点点奶渍。

　　李浩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湿润了。所有的疲惫和愤怒，在看到孩子的脸时，都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然而，这份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王琳醒了，看到李浩在房间里，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药味：“你回来了？几点了？”

　　李浩低声说：“六点。”
　　王琳冷笑了一下：“六点……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医生约的是九点，咱们八点就得出门。”

　　李浩一愣，才想起小月的体检。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没了言语。

　　王琳盯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李浩，你觉得你这样拼命，到底为了什么？房子？钱？你知道你这段时间在家露过几次面吗？小月看见你都生疏了！”

　　李浩想解释，但嗓子像堵住了。昨夜陈总的呵斥还在耳边回响，他的手还在隐隐颤抖。他努力让自己平静：“琳，我没办法，公司项目太紧了。要是我不做，他们随时能换人。”

　　王琳冷冷地回击：“换人？那你在他们眼里就真是一颗螺丝钉，一颗坏了随时丢掉的螺丝钉。你拼命到半夜，你以为他们会心疼你吗？”

　　李浩沉默了。他知道王琳说的没错，可他也清楚，没了这份工作，他们连房贷都撑不下去。

　　——

　　八点整，一家三口坐上地铁，去往医院。地铁车厢里人潮汹涌，李浩被挤在角落里，手臂努力护着小月。孩子被压得有些害怕，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爸爸，我们是不是去看医生呀？”小月仰着头问。
　　李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去看医生，检查一下就好了。”

　　小月点点头，眨着大眼睛，显得乖巧而天真。李浩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心酸。他知道，这样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可现实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们一家紧紧裹住。

　　到了医院，人满为患，走廊里到处是排队的人。李浩抱着小月，王琳在旁边排队挂号。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气沉闷得仿佛能凝结。

　　终于轮到小月检查，医生皱着眉头翻看结果：“孩子偏瘦，免疫力也不太好，要注意营养，不能只吃快餐。最好做一个更详细的检查，需要住院两三天。”

　　王琳急切地问：“要多少钱？”
　　医生报出一个数字。王琳愣住，转头看向李浩。

　　李浩心头一紧，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那笔费用几乎相当于他们两个月的房贷。他们该怎么拿？

　　走出医院时，王琳终于忍不住爆发：“你拼命赚钱，可你赚的钱连孩子生病都不够用！李浩，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们的生活？”

　　李浩的脸色苍白，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想说自己已经尽力了，可这句话出口未免太过苍白。

　　王琳眼圈泛红，抱着小月走在前面。李浩落在后头，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被关在另一个更大的铁笼里：房贷、医疗费、家庭矛盾，这些看不见的铁栏杆，把他压得透不过气。

　　——

　　晚上回到家，王琳没再说话，独自带着小月进了卧室。客厅里只剩李浩一个人，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弥散开来。

　　他想起父母在老家的电话。母亲总是问：“浩子，工作忙吗？别太辛苦，家里一切都好。”可他清楚，父亲的病情并不稳定，家里也需要钱。他们不说，只是不想添负担。

　　李浩猛地掐灭烟头，眼眶通红。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困住了。无论怎么挣扎，都在铁笼里打转。

　　他想，也许有一天，笼门会开。但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他不知道。